陸燃盯著手中那塊冰冷破損的光幕,又抬眼掃過腳下這艘沉默的幽暗獵殺艦,眼神沉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海麵。
「看來,得親自問問『當事人』了。」
他不再猶豫,左手攥緊那塊沾滿汙漬的光幕殘骸,右手五指張開,重重按在腳下冰冷、帶著不祥紋路的甲板上。
同時,他閉上眼,意識沉入深處,遙遙鎖定了那片海域下方——那艘木筏最後一點尚未被海水完全吞沒的、散發著微弱規則餘燼的核心殘骸。
【木筏核心】,吞噬!
指令下達的刹那,一股無形的、卻帶著絕對規則的吸力,以陸燃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感覺並非狂風,更像是空間本身在向內塌陷。
腳下的幽暗獵殺艦猛地一震,發出低沉的、彷彿金屬骨骼被強行扭曲的呻吟。艦體表麵那些啞光的裝甲板,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活力」。
接縫處開始滲出細微的、類似灰燼的黑色粉末。
更遠處,海麵下,那艘木筏最後的殘骸所在之處,海水詭異地旋出一個向內凹陷的渦流,卻沒有發出太大水聲,隻有一種沉悶的、物質被急速分解消融的「嗤嗤」輕響。
兩艘船的「存在」,正在被強行瓦解、剝離。
構成船體的合金分子鍵斷裂,木材纖維粉碎,鐫刻在關鍵節點的能量迴路像被燒熔的蠟一樣扭曲、蒸發,甚至連那些滲透在材料深處、代表著建造者技術烙印與船隻長期運轉積累的微弱能量印記,都被無情地抽離出來。
這一切化作無數道肉眼不可見、卻能清晰感知到的「洪流」——金屬的冰冷,木材的枯朽,能量的躁動,技術的殘響…混雜著,掙紮著,卻無法抗拒那股源自更高規則的牽引力,朝著陸燃的身體奔湧而來,最終彙入他意識海深處那個緩緩旋轉的【木筏核心】光球之中。
吞噬過程並不快。
那艘海淵之眼的獵殺艦結構複雜,蘊含的未知科技與能量層級明顯高於普通木筏。
陸燃能感覺到核心在「消化」它時傳來的些許滯澀感,彷彿在咀嚼一塊堅韌的、帶著異味的硬骨。
時間在寂靜而詭異的消融中流逝。海麵上,獵殺艦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像烈日下的海市蜃樓,正緩緩消散。
那片木筏沉沒處的渦流也漸漸平息。
大約過了數分鐘。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琴絃斷裂般的震鳴,從陸燃按著甲板的掌心下傳來,又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一絲能量被抽乾。
腳下猛然一空!
不是墜落感,而是那種「存在」被徹底抹除後的虛無感。
陸燃收回手,睜開眼。
眼前,海麵空闊。
那艘幽暗的獵殺艦,連同那片木筏的殘骸,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片漂浮的油花都沒留下。
隻有微微蕩漾的波浪,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粼粼金光,平靜得彷彿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連同那兩艘船本身,都隻是一場幻覺。
緊接著,就在陸燃麵方上空,空氣開始扭曲、波動。
淡藍色的、如同極光般稀薄的光粒從虛空中析出,迅速彙聚,勾勒出四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光影晃動,由虛轉實。
最先穩定下來的是三個身影。
它們穿著海淵之眼那種製式的、帶有暗紋的貼身製服,站姿略顯僵硬,麵容像是蒙著一層水霧,五官細節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空洞,呆滯,沒有任何屬於生命的神采,隻是靜靜地「望」著前方。
正是之前被炮火撕碎的「偽人」形態。
它們的存在感很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隻是靜靜地杵在那裡,等待著操縱者的指令。
而第四個凝聚的身影,則明顯不同。
它凝聚的速度稍慢,輪廓也略顯不穩,閃爍了幾下才徹底清晰。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男子,麵容普通,帶著長期海上生活留下的風吹日曬的痕跡,眉眼間凝固著一抹尚未散去的驚惶,嘴角微微下撇,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不甘與絕望。
他身上的衣物是粗糙耐磨的帆布質地,有幾處破損和焦痕,款式與之前望遠鏡裡看到的那半截屍體依稀吻合。
正是那位遇害的木筏主,或者說,是他留在船隻與核心殘骸中的、最後的生命印記與記憶碎片,被木筏核心的規則之力強行收攏、顯化而成的【記憶殘影】。
他的虛影比那三個偽人要「生動」一些,眼神雖也空洞,但深處似乎還凝固著某種情緒化的碎片,身體偶爾會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一下,彷彿還在重複著死亡瞬間的恐懼。
陸燃的目光鎖定在那個年輕的木筏主殘影上。
虛影茫然地懸浮著,眼底的淡藍色光芒如同凝固的冰湖。
他深吸一口氣,意識沉入與【木筏核心】的連線深處,然後,像伸出無形的觸須,輕輕探向那道殘影,傳遞出一個清晰的「詢問」意念——剛才,發生了什麼?
殘影空洞的眼睛裡,淡藍色的光芒微微波動了一下,如同被石子投入的死水。
它沒有表情,沒有反應,但一段破碎、混亂、帶著強烈情緒烙印的資訊流,卻順著陸燃建立的連線,猛地倒灌進他的腦海!
陸燃悶哼一聲,立刻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接收、梳理這來自逝者最後時刻的「記憶」。
視野,或者說感知,瞬間切換。
他看到的是一片相對平靜的、泛著灰藍色光澤的海麵。
一艘看起來保養得還不錯、但明顯帶著手工修補痕跡的小木筏,正破開細浪,船尾拖著白色的水痕。
心情是帶著些微期盼和警惕的——在尋找新的資源點。
突然,側後方,一個黑色的點闖入視野,迅速放大。
那是一艘線條冷硬、覆蓋著幽暗裝甲的船,正筆直地朝著木筏衝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
「逃!」
這個念頭炸開。
木筏主拚命轉舵,調整風帆角度,試圖讓速度不占優的木筏拐向另一個方向。
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但沒用。
那艘黑船太快了,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拉近距離,最終一個流暢的側移,穩穩地堵在了木筏前方,徹底封死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