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場中燈火通明,氣氛熱烈卻又涇渭分明。
不遠處的海噬鬼們正舉著碩大的木桶豪飲,喧嘩笑鬨聲幾乎掀翻屋頂,酒氣與烤肉的濃香混雜在一起,蒸騰出劫後餘生特有的放縱與歡騰。
而在稍遠一些的一張長桌旁,卻是另一番景象。
桌邊坐著兩位來自蜥蜴人族的成員——索拉與瑞亞。
她們覆蓋著細密鱗片的修長指爪正靈巧地使用著特製的餐具,動作帶著一種古老種族特有的優雅與從容,與她們略顯冷峻的外表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小口品嘗著經由行宮廚房特意調製的深海魚膾,那清淡而鮮美的風味似乎頗合她們的心意。
不得不說,在吃這一塊,她們承認人類遠遠領先蜥蜴人族。
而坐在她們對麵的,是行宮的醫師青妙手與青回春。
兩人氣質寧靜溫婉,與蜥蜴人通過翻譯器低聲交談著,聲音柔和,與遠處的喧鬨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她們的話題遠非尋常寒暄,而是深入到了醫療技術、草藥稟性、生物能量脈絡以及細胞層麵的調理之道。
索拉偶爾會用她那略帶嘶啞卻條理清晰的嗓音,分享一些蜥蜴族關於生物活性與能量共振療法的獨特見解;
儘管許多高深的知識已隨著她們文明的斷層而湮滅在曆史中,但僅存的一鱗半爪,依舊蘊含著迥異於當前體係的智慧光芒,聽得青妙手二人眼中異彩連連,不時頷首,顯然是獲益匪淺。
青回春則適時地介紹了行宮新近獲得的那套精密醫療裝置,以及人類和精靈傳承中一些關於自然能量與人體調和的理論。
這讓兩隻蜥蜴人眼前一亮,她們還需要研究蜥蜴蛋的情況,正需要一些裝置。
於是詢問兩女是否能允許她們使用醫療裝置,兩女自然答應。
不同文明、不同種族的醫療思想在這張餐桌上方溫和地碰撞、交織,彷彿能看見無形的知識如同光點般在空氣中流轉、融合。
這和諧而專注的討論很快吸引了居民區中另外幾位擅長草藥學和病理學的家畜醫師,她們端著酒杯,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加入了這場難得的交流。
桌邊的氛圍愈發顯得專注而融洽,不同形態的手——或是覆蓋鱗片,或是白皙纖細,偶爾在空中比劃,試圖更清晰地闡述某個觀點。
這一幕,在這喧囂歡騰的宴會廳中,自成一片寧靜而充滿智慧的角落,悄然孕育著超越種族隔閡的理解與進步。
宴會場另一側,由女仆們組成的餐桌則呈現出彆樣的風景。
早期跟隨陸燃的人類女仆與行宮升級後誕生的「雲」字輩女仆們同坐一席,麵前擺滿了不輸彆處的精緻菜肴。
起初她們仍帶著侍奉者的拘謹,坐姿端正,言談輕微,仍時刻準備起身為少爺服務。
直到陸燃特意踱步而來,笑著勸了幾句:「今晚沒有主仆,隻有一起活下來的自己人。」
「都放鬆些,好好吃、好好喝——繃得太緊,弦是會斷的。」
他話音溫和卻有力,眾女仆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頰微微泛紅,終於彎著眼角輕聲應下,紛紛舉起了杯中殷紅的酒液。
漸漸地,席間響起她們放鬆下來的低語和輕柔笑聲,像是一串被風吹動的鈴音,融進了宴會的暖意裡。
正如陸燃所說,她們亦是人,值得在這一刻卸下重擔,享受屬於她們的夜晚。
緊靠著她們的,是行宮外圍的居民們,相比於其他人,他們則顯得比較普通。
這次的天災,他們並沒有什麼貢獻,但陸燃依舊讓他們也參加了這次慶典;
畢竟行宮之後還是要依靠他們,才能長久。
而整個宴會場最核心處,自是陸燃、綾、甜小冉、雲姨與海噬鬼之王阿克所坐的主桌。
這裡人數不多,卻彙聚了整個行宮的中樞與靈魂。
雲姨麵前是一杯清茶,熱氣嫋嫋,茶香淡雅。
她以茶代酒,始終保持著總管應有的清醒與儀態。
陸燃深知她的性子與責任,並不勸酒,隻輕聲囑咐:「雲姨,辛苦你了。」
「今晚之後,也要多休息,彆總事事親力親為。」
雲姨含笑點頭,眼底氤氳著欣慰之色。
綾則優雅地托著高腳杯,精靈血脈讓她對酒擁有天然的親和力,喝再多也不會醉。
殷紅葡萄酒襯得她指尖愈發白皙,她小口品嘗,姿態從容。
燈光流淌在她絕美的側臉上,彷彿為她鍍上一層靜謐微光,更顯出塵絕俗,不似人間客。
宴會的氣氛在主桌這邊顯得尤為熱烈,卻又隱隱流淌著與彆處不同的凝重與溫情。
綾的優雅與雲姨的沉穩,構成了這片天地的兩極,而坐在陸燃另一側的甜小冉,則像是一顆不小心闖入靜謐畫卷的跳脫火花,此刻,這朵火花卻漸漸微弱了下去。
幾杯色澤醇厚的紅酒下肚,起初還學著綾姐姐模樣小口品嘗的甜小冉,很快就暴露了底細。
白皙小巧的臉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紅暈,像是熟透的蘋果,誘人又帶著幾分稚氣的可愛。
那雙總是滴溜溜轉著、充滿活力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水漾漾的霧氣,眼神迷離,焦距都有些渙散。
她原本坐得還算端正的身子輕輕晃了晃,最終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軟軟地、帶著信任與依賴,朝著一旁陸燃的方向歪倒過去,額頭溫順地抵在了他的肩頭。
一股混合著葡萄醇香與少女特有體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伴隨著她如同小貓酣睡時的細微咕噥聲。
陸燃正聽著雲姨低聲說著行宮後續修繕的安排,肩頭驀地一沉。
他側過頭,就看到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靠著自己,不禁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揉了揉甜小冉那柔軟蓬鬆的發頂,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寵溺。
剛想開口,讓她量力而行,彆貪杯——
卻不想,那靠在他肩頭的小人兒彷彿感知到了他的動作和即將出口的話語,先一步嘟囔囔地開了口。
聲音被他的肩膀擋住了一半,悶悶的,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醉意,可若是仔細分辨,卻能聽出那軟糯嗓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哽咽。
「陸燃哥哥……」
她喚了一聲,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勇氣,又像是醉意上頭使得思緒斷斷續續。
「我是不是……特彆沒用啊……」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了陸燃的心上,讓他微微一怔,到了嘴邊的玩笑話悄然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