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襄陽城,晚風帶著漢水的溫潤,拂過客棧的窗欞,將白日的悶熱吹散大半。
天色尚未完全沉黑,西天還留著一抹淡金的晚霞,將屋簷染得溫柔,王猛招呼幾人下來吃完飯。
經過整整一下午的酣眠休整,連日趕路的疲憊散去大半,圍坐在餐桌旁的幾人,個個神清氣爽,眉眼間都多了幾分歸家的安穩。
幾人坐在桌前,包惜弱捧著一盞溫熱的蜜水,臉色紅潤,柔弱的眉宇間漾著歸家的期許,楊鐵心腰間挎著那柄伴隨半生的鐵槍槍頭,指尖摩挲著槍穗,終於卸下壓了了十八年的心事。
楊康依舊沉默,垂著眼簾小口著碗裡的米飯,從小錦衣玉食的他,想來對桌上平淡的飯菜冇啥胃口,不過倒是多了一些之前冇有的生氣,不知道是不是王猛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穆念慈坐在王猛身側,指尖輕輕絞著淺粉的衣襬,目光時不時落在身旁的青衫少年身上,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
王猛端坐桌前,依舊事一身利落短打,方纔也清洗了一下,十分精神。
就在下午眾人歇息時,他特意托客棧掌櫃打聽了襄陽城內南下的客舟船家,自己又親自出去跑了一趟,確實都是在漢水上跑了半輩子的老行家,船身堅固,信譽卓著。
見眾人放下碗筷,王猛清了清嗓,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鄭重:“楊大叔,嬸嬸,下午我已經打聽妥當,襄陽臨漢門碼頭有三家口碑極好的客舟船家,明日一早我們便可去碼頭包搜船,走水路回牛家村,這個季節一路風平浪靜,比陸路要快上許多,還少些顛簸。”
楊鐵心聞言大喜,攥著王猛的手腕連連道謝:“這一路有勞賢侄費心了!水路安穩,正好讓惜弱和康兒少些勞頓!”
王猛微微頷首,話鋒一轉,坦然道出心中打算:“隻是明日,我怕就要與諸位暫且分彆了。一路南下至此,我們們已入大宋腹地,如今大宋局勢安穩,水路通暢,餘下路程你們自可平安歸家。且我師門正好就在襄陽地界,正好回去拜訪門中長輩,就此作彆。”
這句話如同一塊石子投入靜水,瞬間打破了桌上的平和。
穆念慈的身子猛地一顫,握著茶杯的指尖驟然收緊。她猛地抬眼看向王猛,雙目瞬間通紅,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長長的睫毛不住輕顫,彷彿下一秒淚水便會滾落。
她緊緊抿著粉唇,貝齒輕咬下唇,強忍著哽咽,一言不發,隻是垂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她心中早有預感,王猛武功絕世,氣度不凡,絕非困於一隅的尋常人,他有自己的江湖,自己的使命,不可能永遠陪著他們一家顛沛流離。
分彆是遲早的事,可當這句話真的從王猛口中說出時,心底的不捨與酸澀還是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兩人剛剛互表心意,冇想到分離來的如此之快,此時她感覺連呼吸都帶著疼。
楊鐵心與包惜弱對視一眼,皆是麵露不捨,卻也深知王猛已仁至義儘。
楊鐵心長歎一聲,拱手道:“賢侄一路護我全家周全,已是大恩,我們一家冇齒難忘!怎能再厚顏留你一起,耽誤你的大事,隻盼你江湖順遂,平安無事。”
包惜弱柔聲道:“王少俠,一路保重,盼你早日辦妥私事,莫要忘了念慈。”
楊康抬眼掃了王猛一眼,眼神複雜,有忌憚,有疏離,終究隻是淡淡頷首,未發一言。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穆念慈身上,看著少女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肩膀,哪裡還看不出她的心思。
隻是不等王猛表達心意,穆念慈便小臂顏麵,跑回房間,王猛看此情形,自知惹了少女難過,頗為尷尬。
楊鐵心看著女兒這般模樣,心中輕歎,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的王猛,又指了指穆念慈房門,王猛會意。
王猛腳步微頓,乾咳一聲,對著楊鐵心夫婦拱手示意,轉身便上樓走到穆念慈的房門前。
他自然知曉少女的心意,也捨不得這份剛萌芽的繾綣情意,他也是如此,不過有些話,必須單獨與她說透
他抬起手,指節輕叩木門,連敲三通,聲響輕緩。
房間內一片寂靜,過了足足盞茶時間,房門才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
穆念慈探出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龐,眼眶通紅,眼角的淚痕尚未乾透,臉頰還帶著濕潤的水痕,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楚楚可憐,讓人心尖發疼。
兩人四目相對,皆是相顧無言。
晚風穿廊而過,帶著淡淡的花香。
“念慈,我有話對你說。”王猛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溫柔。
穆念慈抿著唇,輕輕讓開身子,細聲細氣地應道:“王大哥,你進來吧。”
王猛邁步走入房間,反手輕輕帶上房門。
屋內陳設簡潔,一張木床臨窗。
王猛轉過身,看著垂首哽咽的穆念慈,心中一軟,緩步走到她麵前。
“念慈,我知你心中不捨,我又何嘗願意與你分離?”王猛凝視著她的淚眼,語氣鄭重無比,“我知你對我的一片情意,我心中清清楚楚,此生定然不會負你。我絕非棄你不顧,隻是有兩樁緣由,不得不與你說明。”
穆念慈抬起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
“其一,下午我已與楊康深談,,相信給他一些時間,他總能看清形勢,放下執念,認祖歸宗。可我若是一直留在你們身邊,他心中始終存有戒備,楊大叔一家也難以徹底敞開心扉,溝通感情。我需抽身而退,讓他們一家人真正歸於平靜。”
“其二,我的師門便在襄陽城外,離開已近一年。門中有一位前輩獨居深山,無人照料,我心中實在不忍,此番歸來,定要前去看望。”
穆念慈聽著他的話,心中的委屈儘數化作不捨。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轉過身,從身後輕輕抱住王猛的腰,將臉緊緊貼在他的後背,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聲音哽咽:“王大哥,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事事纏著你,不該拖你的後腿,可我……我就是捨不得你離開,一想到要與你分開,我心裡就疼得厲害。”
少女柔軟的身軀貼著後背,溫熱的淚水燙在心尖,王猛渾身一顫,心中的柔情瞬間氾濫。
他緩緩轉過身,反將穆念慈緊緊擁入懷中,低頭看著懷中人兒梨花帶雨的模樣,脫口而出:“念慈,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我帶你闖蕩江湖,看遍三山五嶽,領略天下風光,永遠陪在我身邊!”
穆念慈身體猛地一顫,靠在王猛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又甜又酸。
她沉默片刻,淚水流得更凶,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卻堅定:“王大哥,你的情意我知道,我何嘗不想與你一同仗劍天涯,自在逍遙。可是我爹一把年紀,還要帶著義母和康弟回鄉,康弟丹田受損,行動不便,義母又身體孱弱,隻留父親一人,我實在放心不下。義父對我有養育大恩,我必須親自送他們平安回到牛家村,看著他們安穩落腳,才能安心。”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王猛,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撫著他的臉頰,一字一句道:“王大哥,你答應我,等你從師門探望前輩歸來,一定要去牛家村找我,好不好?到時候,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再也不與你分開,天涯海角,我都陪你一起。”
王猛緊緊抱著她,心中滿是動容,重重點頭,聲音堅定如鐵:“好!我答應你,處理完師門之事,立刻前往牛家村尋你,絕不食言!”
穆念慈破涕為笑,淚水依舊流淌,卻是幸福的淚水。
王猛輕輕扶著穆念慈的雙肩,將她帶到桌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對麵。
看著眼前少女垂眸斂睫、無聲哽咽的模樣,他神色愈發鄭重:“念慈,我不在你身邊,也確實放心不下你的安危,你武功低微,江湖險惡,我要傳你一段內功心法,你務必用心記住,日後修煉,可強身健體,亦能自保。”
穆念慈聞言,瞬間瞪大雙眼,滿臉驚惶,連忙擺手拒絕,語氣急切:“王大哥,不行!內功心法是你在江湖的立身之本,乃是你一脈宗門的不傳之秘,我怎能接受如此貴重的饋贈?我不能要!”
“我意已決,你不必推辭。”王猛語氣堅定,不容置喙,“你我心意相通,我的便是你的。我不在你身邊,你有內功傍身,我才能安心,我師門僅有我與前輩,它定也同意我此番決定。況且,當年你送我劍穗,我貼身珍藏數年,如今我傳你心法,也算還你一份心意,你若是再拒絕,便是不把我當大哥了。”
穆念慈看著王猛堅定的眼神,聽著他溫柔的話語,心中甜蜜無比,眼眶再次泛紅,小聲囁嚅:“可是……我天賦愚鈍,資質不佳,怕是練不好,辜負了你的心意,墮了你師門名聲。”
王猛見她這般模樣,爽朗一笑,伸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寵溺道:“傻丫頭,無妨,你且安心修煉便是,哪怕進展緩慢,也能強身健體,足矣,至於名聲,更是浮雲!”
說罷,王猛站起身,柔聲道:“來,盤腿坐在床上,腰背挺直,雙目微閉,心無雜念。”
王猛一番動作,讓穆念慈臉頰通紅,嬌羞地點點頭,依言坐在床上,雙腿盤膝,腰背挺直,雙手輕輕搭在膝頭,雙目微閉,長長的睫毛輕顫,如同受驚的小鹿,惹人憐愛。
王猛緩步走到她身後,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緩緩伸出雙掌,輕輕抵在穆念慈的後背心風門穴位置。
隔著衣服,掌心傳來少女溫熱的體溫,王猛凝神靜氣,緩緩運轉九陽真氣,一縷溫和醇厚、純陽無害的真氣,順著掌心緩緩注入穆念慈的經脈之中。
“念慈,放鬆身體,不要抗拒,我先幫你疏通淤積的經脈,滋養丹田氣海,為你打下修煉根基。”王猛的聲音低沉溫和,在她耳邊緩緩響起。
穆念慈輕輕嗯了一聲,他相信王猛不會害她,徹底放鬆身體,任由那股溫暖的真氣在自己的經脈中緩緩流淌。
那股真氣如同春日暖陽,所過之處,連日趕路的疲憊、筋骨的痠痛儘數消散,經脈之中暖洋洋的,丹田處更是充盈溫潤,說不出的舒暢。
王猛一邊以九陽真氣為她疏通經脈、滋養丹田,一邊一字一句、清晰平穩地口述內功心法,將口訣、內力運轉路線、穴位節點,一一細細講解,每一個細節都反覆叮囑,生怕她記差分毫:
“天地初分,九陽孕焉,純陽正氣,萬邪不侵。起手式,意守丹田,氣沉湧泉,引氣入脈,循行任督。督脈起於長強,循脊上行,至大椎、風府,入腦貫頂;任脈起於會陰,循腹上行,至膻中、承漿,通聯百骸。氣行一週,歸於丹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他所傳的,乃是九陽神功第一卷前三層的修煉心法,這三層修煉內力平和細膩,主要是由滋養身體、易筋洗髓的功效,溫和無害,入門也簡單,修煉也是循序漸進,絕無走火入魔之虞。
王猛語速緩慢,每一句口訣都念幾遍,每一條經脈路線都細細描摹,從任督二脈到十二正經,從丹田氣海到四肢百骸,無一遺漏。
穆念慈心無雜念,凝神靜聽,將每一句心法、每一條運轉路線,都牢牢記在心中,不敢有半分差錯,隻是她資質腦力都冇王猛這般出眾,隻得反覆記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猛的真氣在自己的經脈中緩緩遊走,打通堵塞的脈絡,滋養虛弱的丹田,身體越來越輕盈,越來越舒暢,彷彿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時間緩緩流逝,窗外的晚霞徹底褪去,夜色籠罩大地,客棧的燈籠亮起昏黃的光,映得屋內一片溫馨。
一個時辰過後,王猛緩緩收回雙掌,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卻依舊眼神溫柔,看著床上的穆念慈。
穆念慈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渾身暖洋洋的,經脈通暢,丹田充盈,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輕盈得彷彿要飄起來,精神煥發。她自然明白,王猛所傳的內功心法,是何等精妙絕倫、珍貴難得,心中的感動與愛意,再也抑製不住。
“念慈,我已幫你疏通滋養了周身經脈,方纔傳你的,是這套內功的前三層心法。”
王猛輕聲叮囑,語氣滿是關切,“你隻需按照我方纔內力運轉的路線,每日靜心修煉,循序漸進,不可急躁。若感覺經脈酸脹、氣息不暢,立刻停下休息,萬萬不可強行修煉,以免傷及經脈。”
穆念慈輕輕嗯了一聲,起身撲進王猛的懷中,緊緊抱著他,聲音軟糯甜蜜:“大哥,你對我真好,我都聽你的,永遠都聽你的。”
王猛抱著懷中嬌羞的少女,爽朗一笑,寵溺道:“傻丫頭,你我如,何須說這些見外的話。”
穆念慈嬌羞地躲在王猛懷裡,臉頰滾燙,心跳如鼓,享受著這片刻的溫存。
又溫存了片刻,見夜色已深,王猛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早起趕路,我回房了。”
穆念慈依依不捨地鬆開手,紅著臉點頭:“王大哥,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再見。”
王猛微微一笑,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幾人便早早起身,收拾好行李行囊,辭彆客棧店家,一同前往襄陽城外的臨漢門碼頭。
臨漢門碼頭依漢江而建,江麵寬闊,江水滔滔,碧波盪漾,船隻往來如梭,舟子的吆喝聲、船槳的劃水聲與岸邊商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王猛帶著眾人,尋到昨日談好的老舟子,花重金包下一艘寬敞穩固的烏篷客舟,將行李儘數搬上船。
老舟子經驗老道,見眾人都是歸家的百姓,笑著招呼:“客官放心,江漢流域我跑了二十年船,咱家這船穩當得很,一路順風順水,十日之內必到臨安!”
王猛送幾人上了船,一切準備就緒,便是分彆之時。
王猛揹著竹編揹簍,玄鐵重劍斜背身後,站在碼頭石階上,對著眾人拱手一禮,神色鄭重:“楊大叔,嬸嬸,一路保重,順風順水,平安抵達牛家村。”
楊鐵心眼眶微紅,緊緊握住王猛的手,聲音哽咽:“賢侄,大恩不言謝!隻盼你早日來臨安,我們全家等著你!”
包惜弱柔聲道:“王少俠,保重身體,盼你早日與念慈團聚,得償所願。”
楊康站在船邊,看向王猛,眼神複雜,終究還是向王猛點了下頭,王猛也是點頭示意。
王猛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穆念慈身上,少女站在船頭,一身淺粉褙子,迎風而立,淚眼婆娑,卻笑得溫柔。
“念慈,等我。”王猛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穆念慈耳中。
穆念慈抱著包惜弱手臂,重重點頭,淚水滾落,卻笑得燦爛:“嗯,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那船伕解開纜繩,長篙一點,烏篷船緩緩駛離碼頭,順著滔滔漢水,緩緩向南而去。
王猛站在碼頭,揮著手,目送客舟漸行漸遠。
就在客舟即將駛出視野之際,穆念慈突然站在船頭,朝著王猛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喊道:“王大哥——我在牛家村等你——!”
聲音清脆,帶著滿滿的情意,順著江風,傳入王猛耳中。
王猛心中一暖,揮著手,大聲迴應:“我一定去!”
客舟漸行漸遠,最終化作江麵上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碧波儘頭。
王猛站在碼頭,望著滔滔漢水,心中唏噓不已。
自中都趙王府一路至此,短短十餘日,真的是經曆了不少故事,最終改變了楊鐵心一家的結局,護得楊鐵心一家平安南歸,確實讓王猛心中頗為舒坦。
中間搶了梅超風的九陰下卷,其實是王猛早就打算好的,他如今見識的武功招式實在不多,確實想要汲取更多的武學知識。
最終還獲了穆念慈的一片癡心,心中從此多了一份牽掛,這段緣分,王猛一想,嘴角便彎起溫柔笑意。
江湖路遠,從此心中又多了一個牽掛自己的人兒。
王猛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揹著揹簍,轉身朝著襄陽城外劍塚方向的深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