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寒霧漫卷中都全城。
白日裡被暖陽消融的雪水,一入夜便被凜冽的北風重新凍成薄冰,貼在青石板路,濕滑難行。
屋簷瓦當之上掛著冰棱,整座城池都浸在刺骨的寒意裡,連空氣都彷彿要被凍凝,果真是霜前冷,雪後寒。
王猛離開後院的地窖,並未再做停留,折轉方向,朝著王府西側那處偏僻的茅草小院行去。
楊鐵心與包惜弱的相見之事,王猛也想多上上心,若是耽擱太久,難免再生變故,他也不想原著裡那場令人扼腕的悲劇重演。
昨夜未來得及細看,那處小院與趙王府的雕梁畫棟、瓊樓玉閣格格不入,土牆茅頂,柴門半掩,院內冇有栽花種草,隻堆著些許乾枯的柴禾,簡陋得如同尋常村落的民居,這便是包惜弱特意按照牛家村舊居的模樣佈置,也藏著她十八年的念想。
小院裡冇有丫鬟仆役伺候,靜得隻剩下陣陣風聲。
王猛走到柴門外,便透過敞開的門縫看見屋內的景象:一盞昏黃的油燈跳著豆大的火苗,包惜弱獨自坐在炕邊,手裡捏著針線,正縫補一件老舊的男式冬衣。
隻是她眉眼低垂,神色恍惚,顯然是心不在焉。
王猛心中微歎,抬手輕輕敲了敲柴門,聲音溫和,刻意放輕了語調:“嬸嬸,我是王猛。”
屋內的包惜弱猛地回過神,她慌忙抬眼,看清門外的青衫身影,連忙起身放下手中活計,快步迎了出來,臉上驚喜:“王少俠,你來了,快請進,外麵天寒,可彆凍著了。”
她將王猛讓進屋內,屋內生著一小盆炭火,暖意微薄,卻比外麵暖和不少。
王猛應聲進屋,包惜弱眼神裡滿是急切與擔憂,開口便問:“王少俠,鐵哥……還有念慈,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如今在何處安置?”
王猛如實回答,語氣沉穩:“嬸嬸放心,楊大叔和念慈姑娘都安然無恙,昨夜我已經將他們安全送出王府,此刻正藏在城北一家僻靜的客棧裡,我觀王府似乎冇有下令搜尋我等,想來在那客棧應也無妨。”
包惜弱聽完,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對著王猛盈盈一福,聲音哽咽:“多謝少俠,若非你數次出手相救,我們一家老小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少俠的大恩大德,我與鐵哥,此生都難以報答。”
“嬸嬸不必多禮。”王猛連忙側身避開,不肯受她這一禮,“楊大叔是俠義之士,我不過是舉手之勞。此番前來,是想問嬸嬸,您當下可有計劃?夜長夢多,留在王府終究凶險,儘早相見,也好商議後續的脫身之策。”
包惜弱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為難,輕輕歎了口氣,垂眸看著炕邊那件老舊的冬衣,語氣帶著無奈:“不瞞少俠,昨夜康兒被王爺叫去商議要事,今天整整一日都待在王爺那處,未曾來我這小院。他平日裡每晚都會過來陪我說話,今日想來也不例外。等他來了,我便尋個機會,將當年的往事、他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再與他商議,安排我和鐵哥相見之事。”
她說到“康兒”時,眼神裡滿是慈母的柔軟,可提及身世,又多了幾分忐忑與惶恐,生怕楊康無法接受,更怕他做出忤逆不義之事。
王猛點了點頭,知曉包惜弱身為母親的顧慮,也明白楊康的性子驕縱叛逆,此事急不得,當下便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嬸嬸的意思。我明日一早再過來一趟,聽聽這邊的訊息。您在王府務必多加小心,萬事隱忍,切莫衝動,等您這說好,我便前來接應。”
“多謝少俠體諒,我都記下了。”包惜弱連連點頭,看著王猛對自家這般上心,心中更是感動,又要躬身道謝。
王猛連忙擺手製止,不再多做耽擱,怕久留引人懷疑,當即轉身:“嬸嬸保重,我先行告辭,明日再來。”
說罷,他推開柴門,踏入漫天寒氣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儘頭。
走出偏僻小巷,中都的大街上已是燈火通明。
兩旁的酒肆、茶館、雜貨鋪都掌起了燈籠,燈光映在結冰的街道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路麵濕滑難行,卻依舊有不少往來的行人,有趕夜路的商販,有巡邏的士兵,還有結伴而行的江湖客,腳步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倒也熱鬨。
王猛緩步走在街道上,任由寒風拂過麵頰,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想起《射鵰英雄傳》原著裡的劇情。
如果不是自己出現的話,此刻的郭靖與黃蓉,早已在城外互表身份,卸下男裝扮相的黃蓉嬌俏動人,兩人情愫暗生,一路相伴闖蕩江湖,成為人人豔羨的俠侶,想到昨日與二人的邂逅,王猛也是覺得有意思,確實,兩人的性格特點都太突出了。
還有就是楊鐵心與包惜弱,本應會在今天才相認,卻又因完顏洪烈與楊康逼迫,最終雙雙自儘於王府,徒留穆念慈孤苦伶仃,被楊康牽絆一生,最後落得個鬱鬱而終的淒慘結局。
王猛想到這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本就個是多愁善感的人,還是得想想辦法,儘量彆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他又忍不住想起江湖裡那些被情所困的女子,嘴角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覺得有趣。
那郭襄一見楊過誤終身,最終孤守峨眉,終身未嫁。
原著裡穆念慈一心戀著楊康,明知他認賊作父、品行不端,卻依舊冇有割捨,至死都未曾放下,這父子二人倒是一點都冇有遺傳楊鐵心的老實本分,愛國仁義。
真是奇哉怪也!王猛暗自腹誹。
不對,仔細想想這完顏洪烈也被包惜弱迷得神魂顛倒,敢情說這魅魔的體質是遺傳了包惜弱!?
——哈哈,有意思!王猛想著想著竟然笑出聲來。
他這隨性一笑,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旁邊路過的一個挑著貨擔的小販被嚇了一跳,挑子一晃,險些摔在冰麵上,驚疑不定地看了王猛一眼,生怕遇到癲子,連忙加快腳步跑遠了。
有點尷尬,王猛收了笑意,收斂心神,趕緊不再胡思亂想。
這麼看,這三段孽緣也造就了神鵰三部曲蕩氣迴腸的故事啊!
一路想著,王猛回到了城北的客棧。
此時夜色已深,他忙了一下午,早已腹中空空,饑腸轆轆。
進了客棧,王猛本想上樓叫楊鐵心、穆念慈、王處一幾人,一同下樓吃些熱食,墊墊肚子,可接連敲了三間客房的門,屋內都靜悄悄的,冇有半點迴應,感受一下,人都不在。
“奇怪,人都去哪了?”王猛眉頭微蹙,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楊鐵心與王處一深知王府凶險,絕不會輕易外出,穆念慈性子謹慎,定然會留在客棧等候,郭靖一早出去赴黃蓉之約,按理說也該回來了,怎會全都不見蹤影?
他走到最後一間客房門前,正是穆念慈的住處,還未抬手敲門,房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麵開啟了。
穆念慈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略帶焦急之色,柳眉緊蹙,眼眶微微泛紅,一看見王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王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王猛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心頭一緊,連忙開口,原本想喊“穆姑娘”,話到嘴邊卻自然改了口,語氣親近了幾分:“嗯,我回來了,念慈,出什麼事了?”
穆念慈被他這一聲“念慈”叫得臉頰瞬間緋紅,原本焦急的神色裡多了一抹嬌羞,可想到父親的安危,又立刻收斂了心神,急聲道:“王大哥,傍晚的時候,客棧裡來了兩位道長,都是王道長的同門師兄,一位是長春真人丘處機道長,一位是丹陽真人馬鈺道長!”
王猛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大半。
原著中丘處機的性子剛烈如火,嫉惡如仇,又是楊康的授業恩師,得知楊康昨日在王府的所作所為,定然會勃然大怒,做出衝動之事。
果然,穆念慈接著說道:“那丘道長早年便與我父親相識,當年牛家村的變故,他也一直耿耿於懷。父親和幾位道長聚在一起聊了許久往事,後來王道長說起昨日王府發生的事,說起那小王爺……說起楊康的所作所為,丘道長當場就大怒,說楊康是他的徒弟,卻在王府為非作歹,還夥同歹人暗算王道長,簡直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
“他非要拉著我父親,一起去趙王府找楊康理論,要當麵教訓楊康,讓他認祖歸宗、改邪歸正。我們誰都攔不住,馬道長勸了好幾句,也被丘道長頂了回去。父親擔心丘道長衝動壞事,又想儘早與楊康說清身世,便跟著一起去了王府,臨走前特意叮囑我,讓我留在客棧等你回來,告訴你事情的原委。”
王猛聽完,心想以丘處機的剛烈脾氣,得知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徒弟淪為這般模樣,定然忍不了這口氣,而闖進王府,懲戒逆徒這種事他絕對做得出來。
隻是楊鐵心心繫妻兒,這番前去,若表明身份,恐怕會有些不妙的事情發生啊。
“那郭兄弟呢?”王猛又問。
“郭大哥還是一早接信出門,直到現在都冇有回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穆念慈搖了搖頭。
王猛沉吟片刻,想到兩人武藝,王猛倒也冇太擔心。
王猛沉聲道:“我剛從王府那邊回來,並未遇見他們,想來是剛到不久。事不宜遲,我便再回一趟王府,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念慈,你留在客棧等候。”
“王大哥!我要和你一起去!”穆念慈立刻開口,語氣堅定,冇有半分猶豫。
“不行。”王猛搖頭拒絕,“今日王府內,定然會有一場大戰,你武功尚淺,去了幫不上忙,這裡安全,王府內此刻必定風波驟起,凶險萬分。”
穆念慈眼眶微紅,上前一步,急道:“我擔心我父親他脾氣剛直,又心繫母親與康弟,我擔心他會做出傻事。而且……而且我相信王大哥,你一定會保護好我的。”她聲音越說越低,最後細若蚊吟,臉色通紅。
少女的聲音輕柔,帶著滿滿的依賴,羞澀地望著王猛,臉頰緋紅,如同春日裡初綻的桃花,嬌俏動人。
王猛兩世為人,前世是孤身一人的現代青年,今生是潛心習武的孤客,從未被女子這般依賴信任過,耳根瞬間一熱,臉頰也微微發燙,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輕咳一聲,掩飾住自己的窘迫,看著穆念慈擔憂的模樣,終究還是心軟了:“咳……那好吧,念慈,你切記,待會進了王府,一定要跟緊我,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擅自行動,一切聽我安排。”
“嗯!我都聽王大哥的!”穆念慈重重地點頭,臉上瞬間露出欣喜的神色,所有的焦急與不安,都在王猛答應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兩人不再多言,寒風在耳邊呼嘯,冰麵被踏得發出輕響,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如同驚鴻般掠過街巷,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處,直奔那座暗藏殺機的趙王府。
王猛連腹中饑餓,也被忘在腦後。
而此時的趙王府,正廳之上,燈火通明,照得滿室肅殺,主、客位下,兩邊人相對而坐,氣氛已然凝重到了極點。
左側的太師椅上,端坐著的正是金國趙王完顏洪烈。
他一身錦袍,麵容英武,眉宇間卻帶著陰鷙與冷厲,目光沉沉地看著廳中眾人,一言不發,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他下首,依次坐著歐陽克、彭連虎、沙通天三人。幾人昨日都被王猛所傷,此刻皆是帶傷隻是這幾人或打繃帶,或吊著胳膊,讓嚴肅的氛圍多了點滑稽,卻又無人敢笑。
右側的客位上,坐著四位江湖中人,正是全真教的三位道長與楊鐵心。
為首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道士,身著藏青道袍,麵容清俊,三縷長髯垂胸,周身氣息沉穩,不怒自威,看地位與氣度,應是丹陽真人馬鈺無疑。
在他下首,坐著一位瘦削的道士,麵色冷峻,眼神銳利,左臉頰有一顆紅痣,按照昨日王處一描述,正是長春真人丘處機。
隻是他此刻麵色漲紅,怒目圓睜,周身真氣鼓盪,顯然已是怒到極致。
第三位座位上,楊鐵心正襟危坐,雙手緊緊攥著膝蓋,看向大廳中央那人,麵色複雜。
最末位,王處一坐在一旁,看著師哥,臉色無奈,頻頻搖頭,想要勸阻,卻又知道丘處機的脾氣,根本勸不住。
他看著廳中站立的楊康,眼中有憤怒、有痛心、有期盼、有失望,十八年的父子情分與血脈親情交織在一起,讓他心如刀絞,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廳正中央,楊康躬身站立,低著頭,臉上滿是緊張與惶恐,眼神閃爍,不敢直視丘處機的目光。
他一身錦衣,左臂依舊纏著木板,吊在頸間,昨日被王猛打斷的肩胛骨還在隱隱作痛,此刻麵對師父丘處機的怒火,饒是心中憤恨,但仍是嚇得渾身發抖,手足無措。
整個正廳之內,落針可聞,隻有燈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丘處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桌案,杯碗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灑一桌,厲聲爆喝,聲震屋瓦:“孽障!你休要在此狡辯!先不說你光天化日,當街辱人,全無仁義誠信。且說昨夜你在王府之中,夥同你身後這幾個奸邪之輩,欲傷你師叔性命,我豈能饒你!”
“師傅,我......”楊康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想要開口辯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道長息怒,康兒昨日確實有做的不對的地方,理應受罰,可你看如今,我府中昨日涉事的這幾位先生,連同康兒都已人擊敗,受傷不輕,也算是收到懲戒,您能否看在小王麵子,網開一麵?”
“哼!你是金人,我是漢人,你在我這,無甚麵子!”丘處機回懟,搞得完顏洪烈憋得臉通紅。
他剛想張口,倒是彭連虎拍案而起,怒道:“你這老牛鼻子,敢對王爺無禮!當真以為我們幾人好欺負嘛!”
“彭寨主!”眼看將要動手,完顏洪烈趕緊叫住彭連虎。
又說道:“養不教,父之過,如今康兒所犯之錯,也是小王管教疏忽,丘道長,小王願代康兒受罰!”
此話明顯以退為進,暗示邱處機也隻是交了武功,對於心性毫無教誨。
邱處機怒火再次爆發,他豈能不知完顏洪烈的意思?
指著楊康的鼻子,怒聲斥道:“如那金人所言,我確未教你忠勇俠義,也教你辨明是非,你卻沉迷金邦富貴,認賊作父,欺師滅祖,卻為事實!簡直是大逆不道,天理難容!”
完顏洪烈聽完大駭!
楊康也是愣在原地!
“今日,我也不傷你性命,隻廢了你的武功,讓你再也不能為非作歹!”
話音未落,丘處機猛地站起身,周身真氣迸發,道袍獵獵作響,右手成掌,帶著剛猛的全真內力,眼見就要朝著楊康拍去!
場中眾人全部站起,抬起架勢。
屋脊上,王猛的手臂,被少女握的一緊。
又是一場大戰,爆發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