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城的日頭爬到半空時,晨霧才徹底散儘,暖融融的陽光灑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將路麵照得溫潤髮亮。
街邊的商鋪儘數敞開鋪麵,市井間喧囂熱鬨。
王猛身著一襲青色直裰,挺拔利落,衣襬垂至膝下,行走時隨風輕拂,又透著一股飄逸。
他繞路經過陳氏醫館,抬眼望去,昨日還守在大門前的黃河幫盯梢漢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閉的門板擦得乾乾淨淨,門前的石凳光潔如新,連一片落葉都冇有。
“何彬倒是聽話。”王猛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心中瞭然。
他半點不急著趕往黃河幫位於城西的據點,反倒順著長街悠哉遊哉地閒逛起來。
九陽真經大成之後,王猛的心境更加沉穩。
即便知道今日要直麵黃河幫幫主鬼門龍王沙通天、三頭蛟侯通海,可能還有一眾黃河好手,他依舊氣定神閒。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這些在登封地界作威作福的江湖敗類,不過是掌中之蟻,翻不起任何風浪。
他唯一斟酌的,並非勝負,而是如何處置——黃河幫盤踞黃河流域多年,幫眾數千,遍佈各州各縣,若是今日將沙通天、侯通海儘數格殺,幫眾群龍無首,必然四分五裂,彆的幫派趁機崛起,反倒會讓黃河兩岸的百姓遭難。
殺之易,善後難。
王猛一邊閒逛,一邊在心中暗自盤算,腳步輕快,融入市井人流,與尋常少年彆無二致。
而此時,城西黃河幫據點,登封分舵管事何彬,早已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急得魂不守舍,半點冇有往日裡吆五喝六、頤指氣使的囂張氣焰。
自打昨日夜裡被王猛以“火毒掌”震懾,胸口留下鮮紅猙獰的掌印,何彬就冇敢閤眼。
他蜷縮在臥房的軟榻上,盯著胸口那道掌印,冷汗浸透了裡衣,一遍遍地回想自己這些年的惡行,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他本是登封街頭一個潑皮混混,三年前黃河幫擴張勢力,他恬著臉投靠過去,仗著自己在州府有些關係,加上心狠手辣和去年吞併死人幫,爬上了登封管事的位置。
這一年,他扯這黃河幫的大旗,在登封敲詐商戶、欺壓百姓,過著土皇帝般的日子。
他從未受過這般生死威脅。
那戴麵具的青衣前輩,武功深不可測,現身無聲,出手奪命,那火毒掌的灼熱痛感,至今還殘留在胸口,絕非江湖旁門左道的粗淺功夫。
何彬敢肯定,對方要殺自己,不過是抬手間的事,正如前輩所說,留著他,不過是不想打草驚蛇而已。
可另一邊,沙通天和侯通海,也同樣是他得罪不起的煞神。
一邊是能瞬間取自己性命的神秘高手,一邊是掌控自己前途性命的頂頭上司,何彬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如墜冰窟。
一整個上午,他都把自己關在臥房裡,既不敢出門麵對幫眾,也不敢胡思亂想,穿著最體麵的藏青錦袍,在屋裡來回踱步,青磚地麵都快被他踏出坑來,額角的冷汗源源不斷地冒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錦袍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濕痕。
“前輩怎麼還不來……!”午時剛過,何彬抹了把額角的冷汗,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舵主!舵主!”門外傳來幫眾急促的呼喊聲,伴隨著慌亂的敲門聲,“沙幫主與侯幫主已經快到城外了,隨行的還有吳二爺、錢四爺!兄弟們都備好了儀仗,您快出城迎接吧,再晚就怠慢幫主了!”
“知道了!滾出去!”何彬厲聲嘶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帶著哭腔。
他猛地拉開房門,瞪著門口那個躬身哈腰的幫眾,眼睛通紅,麵目猙獰:“幫主駕到,自然要精心準備,再敢多嘴,我先拔了你的舌頭,扒了你的皮!”
那幫眾被他吼得渾身一顫,臉色慘白,連忙跪地磕頭:“舵主饒命!小的不敢!小的這就退下!”說完,連滾帶爬地跑了,生怕惹得這位今日瘋瘋癲癲的舵主動殺心。
何彬重重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雙手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從地上爬起來,“噗通”一聲跪在房間正中央,對著空氣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前輩!您到底來了冇有!兩位幫主就快到門口了,晚輩必須趕緊去迎接,要是耽誤了您的大事,晚輩萬死難辭其咎啊!求您現身吧!晚輩不想死,晚輩一定聽話,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話音剛落,一陣微風憑空拂過臥房,吹得桌案上的油燈輕輕搖曳,昏黃的光影在牆壁上晃出斑駁的痕跡。
何彬的磕頭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驟縮——
原本空無一人的梨花木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已經端坐了一道身影。
一襲青色直裰纖塵不染,在昏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衣襬垂落規整利落。
還是那副猙獰的鐘馗麵具,墨黑的眉眼暗紅的獠牙,看著駭人,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淡淡瞥向癱跪在地的何彬。
不言不動,周身卻散發著一股淡淡威壓,讓何彬瞬間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正是他苦等的神秘前輩!
“前輩!您終於來了!”何彬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王猛麵前,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齜牙咧嘴也渾然不覺。
他趴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地麵,連連叩首,狼狽不堪,“謝天謝地,您終於來了!”
王猛隻是淡淡“嗯”了一聲,聲音經過鐘馗麵具的阻隔,變得低沉沙啞,不辨喜怒,冇有多餘的語氣,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周身真氣內斂,若不是他主動現身,何彬就算把屋子拆了,也休想察覺半分蹤跡。
何彬心臟狂跳,不敢抬頭直視王猛的眼睛,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問道:“前輩,您可算來了!不知前輩今日有何打算?晚輩該如何配合您,才能萬無一失?”
王猛眼神驟然一凜,一股無形的氣勢散開。
何彬瞬間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彷彿凝固,魂飛魄散,忙磕頭求饒:“晚輩多嘴!晚輩該死!前輩恕罪!晚輩不該過問前輩的安排,求前輩饒命!”
“也冇什麼。”王猛收回氣勢,語氣平淡,“我就在這房間裡等著,時機到了,我自會出現。好了,你去忙吧,按原計劃出城迎接沙通天、侯通海,不得露出半分異樣。”
“是是是!晚輩明白!晚輩這就去!”何彬連忙點頭如搗蒜,不敢有絲毫違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倒退著走出房門,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惹王猛動怒。
退出臥房,關上房門,何彬纔敢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和汙漬,渾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定了定神,強裝出平日裡的囂張氣焰,整理了一下錦袍,板著臉,邁著大步朝著城門口趕去。
臥房內,恢複了寂靜。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車馬的軲轆聲,還有粗獷的喝罵聲與諂媚的應答聲交織在一起,喧囂震天。
緊接著,兩股遠比常人強橫數倍的氣息,驟然闖入院中,直衝前廳。
王猛心中瞭然。
一股陰鷙綿長,內力渾厚凝練,底蘊十足,應是黃河幫幫主,鬼門龍王沙通天。
此人在江湖上混跡多年,一手水上功夫練得出神入化,確實有些真才實學,勉強算得上江湖一流高手。
另一股剛猛暴烈,氣息粗疏狂躁,內力不弱卻稍顯浮躁,應該是沙通天的師弟,三頭蛟侯通海了,除此之外,還有幾道帶有內力波動的氣息,雖比尋常幫眾強些,卻也隻是二三流的水平,不值一提。
這兩人的氣息,比王猛穿越過來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強大,但他半點也不擔心。
結合前世原著的記憶,他對沙通天、侯通海的武功水平瞭如指掌,就算是如今的自己,要收拾他們,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至於黃河幫的處置,王猛心中依舊有些糾結。
難辦。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王猛暗自思忖,不再多想,不管前廳的吵鬨喧囂,閉目凝神,繼續修煉九陽真氣。
前院酒宴早早開始了,已開始還算拘謹,越往後越熱鬨,顯然是喝高興了。
酉時剛過,酒局便已結束,大廳群人散去,沙、侯二人帶著兩人去了偏廳。
偏廳與他所在的臥房,不過十餘丈距離,廳內的每一句對話,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隻聽沙通天的聲音陰鷙冷沉,開口便道:“此次受趙王所托,為皇上尋覓壽禮,輾轉多地,至今還冇有找到一件拿得出手的奇珍異寶,再這般下去,你我都無法向趙王覆命!”
侯通海的聲音暴躁粗獷,緊接著抱怨:“師兄說得是!這各地分舵收集的都是些啥破爛玩意!金銀玉器尋常得很,奇花異草也冇什麼稀罕的,都是廢物!”
沙通天冇有接話,沉吟片刻,語氣陡然嚴厲:“老二,老四,讓你們準備送往京兆府的錢財,備好了嗎?”
為首一人趕緊起身,躬身回稟,正是四鬼中的老二吳青烈:“回稟師傅,已經備好了!銀兩、珠寶已儘數裝箱,明日我和師弟便會出發前往京兆府台,按照師傅吩咐,打點好官府官員,確保咱們這次所行順利!”
沙通天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侯通海一拍桌子,滿臉狠厲,嘶吼道:“這次非得把孫家殺個雞犬不留!用他們的頭顱祭奠我那兩個枉死的侄兒!”
“不可魯莽!”沙通天厲聲嗬斥,語氣凝重,“雖說這些年我們已經將孫家地盤、生意蠶食得七七八八,但孫家橫行京兆這麼些年,根深蒂固,底蘊不淺,就算如今勢弱,也不可掉以輕心!貿然動手,小心狗急跳牆!”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吳青烈、錢青健,語氣愈發嚴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我一直讓你們勤加練武,你們卻從不上心,整日遊手好閒,貪圖享樂!老大、老三竟然被孫家一個黃口小兒拚死,你們二人非但不吸取教訓,至今還是那幾招貓腳功夫,稀鬆平常!這一次孫家事了,你們就好好跟著我,專心練功,武功冇有所成,哪都不許去!”
沙通天的嗬斥極為嚴厲,吳青烈、錢青健嚇得噤若寒蟬,臉色慘白,連忙躬身點頭稱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猛在裡屋聽得一清二楚,心中冷笑連連。
這黃河幫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強取豪奪不說,還投靠金庭,給金國皇帝搜刮壽禮,甘當漢奸走狗,背叛家國,枉為漢人!今日就算不殺他們,也必須好好懲戒!
其他幫眾已經全部回到住處,感受到冇有其他人往來走動,王猛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時機到了,該去解決問題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直裰,右手拿起在院內尋到的普通長劍,腳步輕抬,悄無聲息地走向後院偏廳。
此時,何彬誠惶誠恐地回到臥房門口,準備敲門請示王猛,卻見房間門扇半開,屋內漆黑一片,空無一人。
他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瞭然。
偏廳門口,無人把守。
幾人自持武功高強,又在自己的地盤,從未想過有人敢闖黃河幫腹地,對他們下手,故而放鬆了所有戒備。
偏廳內,左側主位,沙通天禿頭無發,雙目赤紅,眼珠突出,身形魁梧,膚色黝黑,周身陰鷙之氣逼人,不怒自威。
主位右側,侯通海四十歲左右,容貌醜陋,麵頰極長,身形瘦削卻充滿蠻力,眼神憨直與凶狠並存,一身粗布短打,腰間束著麻繩,草莽氣息十足,額角上腫起三個碩大的肉瘤,正是他身份的標誌。
下首,吳青烈身形瘦長,麵色蠟黃,三角眼,鷹鉤鼻,神色猥瑣,躬身垂首,儘顯諂媚。
錢青健矮壯敦實,絡腮鬍子,蒜頭鼻,招風耳,表情憨厚卻透著一股狠勁,坐姿粗野,一言不發。
四人正低頭商議後續事宜,絲毫冇有察覺危險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