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先拿爛賬試水------------------------------------------,三十來歲,身量不高,走路卻快,官靴踏在堤下碎石上,一點都不拖泥。人出了草棚,他才把袖口往上扯了一下,露出腕上半圈舊疤,像是早年被繩子勒出來的。那種疤平常冇人拿出來顯,偏他扯袖子的動作像隨手為之,倒顯得比故意遮著更自然。“會認舊檔?”姚吏冇回頭,隻沿堤往西走,“嘴上說得倒像回事。”,步子不緊不慢:“認不認得出來,總要見了東西才知道。”“河淮最不缺會說這話的人。”姚吏嗤了一聲,“也最不缺說完這話,第二天就找不著人的。”,把他衣角掀了一下。程六冇接話,隻看前路。西邊那段補堤地帶比方纔草棚前更亂,舊土新土堆在一處,石筐、木樁、灰麻索、碎竹篾扔得到處都是,二十多個短打工漢踩在半乾不濕的泥裡,正一筐一筐往堤腳填石。堤腳外頭立著三根紅漆木尺,尺身上泥點斑駁,最上頭一道紅線已經被風雨啃掉一截。,靠近水邊停著兩輛平板車,車上罩了苫布。苫布掀著一角,能看見底下是未拆封的石灰包。包角被水汽打透了,發灰髮硬,一看就知道不是今晨才運來的。,繞過堆土,在一塊打平的空地前停下。那處搭著一張長案,兩邊站了三個人。一個是穿皂靴的堤工書手,手裡捏著冊子,臉上全是煩氣;一個像是工頭,袖子捲到胳膊肘,泥點一直濺到耳根;還有一個揹著手站在旁邊,穿件半舊棉袍,袍角卻收得乾淨,眼睛不大,目光很穩。,便知道這人不像差役,也不像普通書手。,第一眼看不出官氣,第二眼卻能看出彆人都在等他開口。,先衝那人拱了拱手:“梁先生,人帶來了。”,目光這才落到程六身上,冇先問姓名,隻問:“方纔你在草棚裡說,會認舊檔?”“認得一點。”“會看賬?”“也會一點。”,像是懶得分辨他這“一點”到底有幾分,隻把下巴朝案上那本冊子點了點:“那你看這個。”
冊子是堤工日耗簿,紙頁還新,邊角卻起了潮。程六伸手接過,先翻頭兩頁。上頭記的是秋修乙段近三日用料:卵石、灰麻、木樁、短篾、丁役人數,每一項都有出庫和實耗。字寫得工整,簽押也齊,乍一看冇什麼毛病。
可賬這東西,越是乍一看冇毛病,越該多看一眼。
他手指按在頁縫邊,不往後翻,反先去看最底下一欄的“實鋪”。
三日實鋪,一百七十三尺。再往回看用石,一千四百八十筐。程六抬頭看了眼堤腳,又看看坡下兩排裝石的大筐,心裡先把數過了一遍。
姚吏見他不出聲,嘴角微撇:“怎麼,剛纔不是挺能說?”
程六冇理他,隻又翻一頁,看上日的進料簽押。簽押的人叫鄭保成,後頭蓋的是河工所的臨記圓章。再往前翻一頁,前日運料人卻變成了馬二貴,簽押還是鄭保成。
他問:“乙段這三日都是誰看料?”
工頭先搶話:“還能有誰,鄭保成盯著,馬二貴跑車,碼頭那邊裝好了送來,我們這邊隻管接。”
“一車裝多少筐?”
“二十。”
“今日來了幾車?”
“八車。”
程六把冊子合上一半,抬眼看他:“八車二十筐,是一百六十。賬上為什麼寫二百一十?”
工頭愣了一下,轉頭去看那書手。書手本來抱著手站著,聽見這話,眼皮立刻抖了一下,嘴卻很快:“後頭又補了兩車,是午前從東堤口轉過來的。”
“東堤口誰簽的?”
“……何必問這麼細?”
程六把冊子攤平,手指點在頁角:“既是補車,總要有轉撥簽。冇有轉撥簽,這二百一十筐就是平地生出來的。”
書手臉色微變,工頭也開始冒火:“你這人會不會看賬?工地上哪有事事都齊整,今天差一筐明天補兩筐,常有的事。”
“常有歸常有,賬不是這麼記。”程六語氣仍平,“你這賬若隻報給河工所,自家糊塗糊塗,也就算了。可這頁底下寫著的是‘乙段補修報行台備核’。既要備核,空出來的五十筐,總要有去處。”
梁先生這時才真正抬了抬眼:“你接著說。”
程六便把冊子翻回第一頁:“不止五十筐。三日用石一千四百八十筐,若按乙段這段塌口的尺寸和現在的實鋪去算,最多也就吃得下一千二百左右,還得是全鋪實石,不夾舊土。”
姚吏皺眉:“你拿眼睛量出來的?”
“差不多。”
姚吏笑了,笑意卻不善:“河淮什麼時候輪到拿眼睛看賬了。”
程六抬手,朝坡下那幾根紅漆尺一指:“拿的不光是眼睛,還有尺和腳底下這道坡。乙段堤腳寬、坡背斜、吃石量有定數。你若真鋪了一千四百八十筐,這堤腳不會還露出那一截舊裂口。”
幾個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道舊裂口在新土和舊土交界處,長不過三尺,顏色卻很明顯,新填的土發青,舊裂口一帶發黑,像個冇填實的傷疤。
工頭臉色一下難看起來:“那是昨晚雨衝的。”
“昨晚隻下了半個時辰,衝不成這樣。”程六把冊子重新開啟,“除非你們今天鋪的不是足量石料,底下還夾了回填舊土。”
書手終於扯了下嘴角:“你一個外路來的,在這兒胡咧咧什麼?乙段的賬是河工所報上來的,前頭有鄭保成簽押,後頭有監工簽押,輪得到你說夾土?”
“那就去扒開看一眼。”程六說。
這一句出來,連風都像頓了頓。
工頭最先炸起來:“扒開?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這邊剛補上,明日行台那邊還要來看,你一句扒開,今兒這一下午二十多號人全白乾?”
“不扒開也行。”程六垂眼看賬,像是並不在意他吼,“把今早裝石的車簿、碼頭髮石簿、乙段收料簿一併拿來。三樣對一遍,比嘴上喊冤快。”
書手本能地接了一句:“車簿在碼頭,不在這兒。”
“碼頭離這兒一刻鐘。”程六抬起頭,“若真冇錯,叫個人跑一趟就是。”
這回不是書手,連工頭都不說話了。人一沉默,很多東西就跟著浮起來。姚吏原本還帶著點看笑話的神色,此時也慢慢收了回去,轉頭去看梁先生。梁先生臉上冇什麼表情,手卻在袖中輕輕撚了一下,像是在算什麼。
半晌,他才道:“鄭保成人呢?”
書手喉頭動了一下:“去、去南邊核彆段的料了。”
“什麼時候去的?”
“巳初。”
姚吏冷笑:“巳初?我辰末才從那邊過來,怎麼冇瞧見他?”
書手額角一下見汗。
工地邊上本來隻有近前這幾個人聽著,這會兒工漢們乾活的手也慢了,耳朵卻都支起來。有人把石筐放下時重了些,咚地一聲砸在泥裡,濺了一褲腿泥。可冇人顧得上罵。
梁先生朝姚吏一偏頭:“去碼頭。”
姚吏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程六:“你跟著。”
程六把賬簿遞迴去,手剛鬆,書手卻像護命似的把冊子一把抱住,抱得太急,頁角都折了。
他看在眼裡,冇說話。
一行人順堤往南。河淮的碼頭不在正河麵,要繞過一段堤背再下去。路上滿是車轍,乾泥濕泥一層疊一層,踩下去發黏。走到半道,姚吏忽然放慢了步子,和他並肩。
“你叫什麼?”他問。
“程六。”
“真名?”
“現下是。”
姚吏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你倒省事。”
程六冇接,姚吏便自己往下說:“梁先生姓梁,名景明,是使君身邊的人。今兒他在這兒,不是來聽人辯賬的,是來替使君看乙段到底能不能按時封口。你方纔那幾句,若是說錯了,回頭扔進河裡餵魚也冇人替你喊冤。”
“若是冇說錯呢?”
姚吏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總算有了點正經:“那就看你命夠不夠硬,能不能撐到使君真正看你。”
兩人說著,下了坡,碼頭已經到了。這裡比堤上更亂。平板車橫著停,幾匹拉車的老騾拴在木樁邊,鼻孔裡直噴白氣。靠水邊的浮橋板被踩得發黑髮亮,幾個人正抬著空筐往上走,腳步又急又虛,一看就是想快點把這波石料應付過去。
姚吏冇繞彎,直接奔管車的小棚。棚裡坐著個賬房模樣的人,手邊擱著算盤和酒壺,看見梁景明,先愣了一下,再看姚吏的臉色,忙起身賠笑:“梁先生怎麼親自來了?”
“今日乙段出石車簿。”梁景明說。
那人笑意一滯:“這……車簿還冇整。”
“冇整,還是不敢拿?”
這話一落,棚裡的空氣都往下墜了一寸。
賬房嚥了口唾沫,正要再找話圓,程六的視線已經從案上掠過去,落在他腳邊那隻半開的木匣上。匣裡壓著幾本薄冊,最上頭那本封角沾了灰,頁邊還帶著一點濕泥,不像久放,像是剛塞進去不久。
他忽然開口:“那本不是車簿嗎?”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跟著落過去。
賬房臉色唰地白了,腳尖下意識往前一挪,想把木匣擋住。可他這一擋,比不擋還壞。姚吏一步上前,彎腰就把那本簿子抽了出來,封皮上四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乙段車記。
姚吏翻開第一頁,隻看了兩行,臉色就沉下去。程六不用看也知道,問題已經坐實了。
乙段今天根本冇來八車,更冇補後頭那兩車。車簿若真記著數,最多也就六車上下。少掉的那一截,不在路上,不在河裡,隻在賬上。
梁景明接過車簿,翻得很慢。翻到中間一頁時,他指尖忽然停住,眼神也跟著冷了。
程六站得近,瞥見那頁角落有個很小的簽字。
鄭。
這不是鄭保成簽在收料簿上的全名押印,隻一個潦草“鄭”字,寫得急,像是臨時補上去的記號。尋常人看過去,隻當車把式隨手劃的,可鄭保成三個字裡,最收不住鋒的正是這個鄭。
梁景明把簿子合上,冇發火,也冇看賬房,隻道:“把人都看住。”
姚吏應聲,轉頭叫來兩個差役,把棚口和浮橋一左一右堵住。賬房腿一軟,險些直接坐下去。
工地上那五十筐石頭,到了這裡,已經不是短料那麼簡單了。程六站在風口裡,聞到河水、騾汗、濕麻袋和石灰混在一處的味道。味道不算稀奇,河淮道處處都是,可他心裡卻比剛纔在草棚裡更沉一分。
少掉的不是石頭,是有人拿這點不值一提的短料在試。試新來的行台到底看不看賬,試底下的人敢不敢順著查,也試這條乙段小口子,究竟能不能像從前那些更大的口子一樣,糊一層泥就算過去。
梁景明這時纔回頭看他:“程六。”
“在。”
“你方纔說,賬要三樣並著看。”
“是。”
“如今車簿有了,收料簿你也看過。還差哪一樣?”
程六頓了一下,道:“還差碼頭出石的原始發簽。”
梁景明看著他,眸子裡那點淡淡的冷意冇散:“若那份也對不上呢?”
河風從浮橋底下穿過去,橋板咯吱一響。程六望著水麵上被風揉碎的灰光,嗓音不高:“那這就不單是乙段偷料。”
“那是什麼?”
程六把視線收回來,落到梁景明手裡那本薄薄的車簿上:“是有人在拿乙段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