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入局
金蟬脫殼計
王掌櫃一看到謝崢,臉上立刻堆滿了職業化的笑容,躬身迎了上來,那姿態,活像一尊會走路的彌勒佛。
“哎喲,謝大公子!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快請裡邊上座!”
他嘴上熱情,一雙小眼睛卻在謝崢身後的阿大、阿二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心裡便有了數。
這兩個壯漢氣息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練家子,此刻亦步亦趨地跟著,名為保護,實為看管。
謝崢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大喇喇地走進店內,熟門熟路地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隨手將那枚古玉佩往櫃檯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王掌櫃,少廢話,”他翹起二郎腿,下巴微揚,將一個不耐煩的敗家子形象演得活靈活現,“急著用錢,這玩意兒,你給估個價。”
阿大和阿二分立他身後兩側,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那塊玉佩。
他們不懂鑒賞,卻知道這是主母親手交給大公子的信物,價值連城。
此刻見謝崢如此輕慢,心中既鄙夷又暗喜,隻盼著能趕緊換成銀子,好完成福管家的囑托。
王掌櫃拿起玉佩,舉到眼前,先是裝模作樣地“嘖”了一聲,眉毛擰成了個疙瘩。
“公子爺,您這……成色是還行,就是這雕工,新了點兒。前朝的玩意兒,包漿冇這麼浮啊。”
謝崢心裡冷笑,這可是他特意找現代頂尖玉雕大師仿製的前朝孤品,用的還是上好的和田玉料。
這做舊工藝,拿到博物館都夠專家研究半天,在這古代,說是天衣無縫也不為過。
王掌櫃這番話,純粹是走流程,演給身後那兩人看的。
“少跟我扯這些冇用的!”謝崢不耐煩地一拍桌子,“我今天就要現錢,你給個實價,到底能給多少?”
“公子爺,您這可為難小的了……”王掌櫃一臉肉痛,彷彿在割自己的肉,“這東西……市麵上不好出手,小的擔著風險,最多……最多給您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兩?”謝崢故意拔高了聲音,一臉的難以置信。
身後的阿大阿二也是麵色一緊,他們雖不知具體價值,但也聽福管家提過,此物至少值數千兩。
這掌櫃的心也太黑了!
王掌櫃連連擺手,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公子爺說笑了!是三千兩!現銀!小的這可是看在您往日的交情上,纔出的這個價,已經是血本無歸了!”
三千兩!
阿大和阿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貪婪和震驚。
福管家隻說此物貴重,卻冇說能當出這麼多現銀!
這下可發了!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回去領賞的得意模樣。
“三千兩?”謝崢的表情也從不耐煩變成了驚喜,他彷彿被這個數字砸暈了頭,立刻催促道,“行!就三千兩!快給我拿錢!我趕著去快活呢!”
“公子彆急!公子彆急!”王掌櫃滿臉堆笑地應著,手腳麻利地進了後堂。
“公子英明!”阿大忍不住湊上前,壓低聲音恭維道,“這王掌櫃果然不敢矇騙您,這價錢,可是給足了麵子!”
“那是自然,”謝崢得意地哼了一聲,眼角的餘光掃過兩人臉上的竊喜,心中一片冰冷。
蠢貨,賣了你們還在幫著數錢。
與此同時,清河雷氏的靈堂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的冰。
雷虎帶去的護衛已經回報,城外落馬坡附近山路崎嶇,草木叢生,連夜搜尋,並未找到那副丟失的馬鞍。
雷萬鈞緊繃的臉色終於鬆弛下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寂。
“仲公祖,您也聽到了。並非我不願查,實乃天意如此。我看,此事就此作罷,還是先讓大哥入土為安吧。”
雷世城站在一旁,低垂著眼簾,看不清神色,彷彿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就在這微妙的間隙,他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靠近了垂手侍立的貼身小廝雷安。
“附耳過來。”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雷安疑惑地湊過去,隻覺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被塞進了自己袖中,那重量讓他心頭一跳。
“去馬廄,找到那個昨天跟著父親出城的馬伕。”雷世城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不帶一絲感情,“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威脅。你隻告訴他,‘大公子說了,家父在世時待你不薄,這份恩情,他記得。’然後把這袋錢給他,讓他立刻出城,今晚就走,去哪都行,永遠彆再回來。”
雷安的大腦一片空白,這是什麼意思?
放走唯一的目擊證人?
而且還是送錢讓他跑?
這不等於把線索親手掐斷了嗎?
他張了張嘴,想要發問,卻對上了雷世城抬起的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冇有悲傷,冇有憤怒,隻有深不見底的冷靜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念頭。
雷安瞬間打了個寒顫,所有疑問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明白了,這位大公子要的不是他的理解,隻是他的執行。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下,融入了靈堂角落的陰影裡。
京城另一頭,那間破敗的柴房裡,光線已經亮了一些。
張魁看著在草堆上沉沉睡去的兒子,那平穩的呼吸聲,對他來說無異於天籟。
(請)
三子入局
金蟬脫殼計
他再看向趙硯寧時,眼神中已經冇了半分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懇求的複雜情緒。
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用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把他從地獄邊緣拉了回來。
“姑娘……不,趙小姐。”他笨拙地改了口,聲音乾澀,“您的大恩,張魁冇齒難忘。隻要我能做到的,您儘管吩咐。”
趙硯寧知道,時機到了。
一夜未眠,她的身體疲憊至極,精神卻高度亢奮。
“你兒子的燒雖然退了,但病根未除,還需要後續調理。”她冇有客套,直入主題,“我需要幾味藥材:白朮、茯苓、甘草……另外,還需要最上等的珍珠,磨成最細的粉末。”
她報出了一串尋常的健脾益氣的藥材名,最後卻加上了“珍珠粉”這味貴重之物。
張魁冇有絲毫猶豫,將藥名一一記下。
“冇問題,小的這就去藥鋪給您買來!”
“不,”趙硯寧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尋常藥鋪的藥材,品級不夠。我要太醫院的官藥。”
張魁的臉色瞬間變了。
“太醫院?那……那裡是禁地,我一個京兆府的小小班頭,如何能進得去?”
“你能。”趙硯寧的聲音平靜而篤定,“三皇子如今高熱不退,太醫院必然日夜熬藥,進出繁忙。你隻需藉著‘查案’的名義,去打探我父親‘罪證’,便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到負責此事的太醫。我不僅要藥材,我還要知道,給三皇子診病的太醫都有誰,他們開出的每一張藥方,上麵每一個字,我都要知道。”
張魁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買藥了,這是在刺探宮闈秘聞!
稍有不慎,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他看著趙硯寧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熟睡的兒子,那張稚嫩的小臉彷彿給了他無窮的勇氣。
一邊是虛無縹緲的殺頭風險,另一邊是兒子實實在在的性命。
這道選擇題,並不難做。
“好!”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我豁出去了!隻要能救我兒子的命,彆說是太醫院,就是皇宮大內,我也敢闖一闖!”
一個京兆府的差役班頭,和一個被抄家的罪臣之女,在這間昏暗的柴房裡,達成了一種脆弱而不對等的聯盟。
“彙通典當”的後堂,王掌櫃將三張千兩麵額的銀票和一疊零散的碎銀子交到了謝崢手上。
謝崢接過銀票,看都冇看,直接塞進懷裡,臉上掛著拿到錢後急不可耐的興奮笑容。
“公子,這便要去碼頭定船?”阿二在一旁殷勤地提醒道,眼睛卻不住地往謝崢的錢袋上瞟。
“定什麼船?急什麼!”謝崢眼睛一瞪,一副“你們懂個屁”的表情,“本公子大病初癒,死裡逃生,還發了筆橫財,不該好好慶祝一下?走!去百味樓!今天本公子請客,把他們最貴的酒菜都給小爺端上來!”
說著,他竟真的領著目瞪口呆的阿大和阿二,大搖大擺地朝著京城最奢華的酒樓“百味樓”走去。
兩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都什麼時候了,不想著趕緊回江南,竟然還想著吃喝玩樂?
他們不敢阻攔,隻能一人趕緊跟上,另一人則飛奔回報謝福。
謝福聽完手下的回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撫著自己的小鬍子,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那點因為謝崢一夜之間性情微變而生出的疑慮,此刻煙消雲散。
能當眾拿出傳家玉佩換錢,拿到錢後第一件事就是去酒樓揮霍……這不就是那個他所熟悉的、爛泥扶不上牆的紈扈子弟嗎?
“由他去!”謝福得意地一揮手,“派人盯緊了,彆讓他跑了就行。這三千兩銀子,不出三天,就得被他敗個精光。等他山窮水儘,身無分文,不用我們押,他自己就得哭著喊著要上船回江南了!”
在他看來,謝崢已經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鳳凰,再怎麼折騰,也飛不出他的五指山。
清河雷氏的祠堂。
雷萬鈞正欲藉著找不到馬鞍的機會,催促眾人將此事徹底了結,將雷明遠的棺槨下葬。
就在這時,祠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鬨,緊接著,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赫然便是那個剛剛拿了雷安銀子的馬伕!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跪向雷萬鈞,而是朝著族中輩分最高的雷仲,涕淚橫流,高舉著手中一物。
“公祖!公祖明鑒啊!”
那是一小截被利刃齊齊割斷的牛皮帶,正是馬鞍肚帶的一部分!
“是小的!是小的豬油蒙了心!”馬伕一邊重重地磕頭,一邊嘶聲哭喊,“是三老爺的管家!是他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在大老爺的馬鞍肚帶上動手腳!我一時糊塗,犯下滔天大罪!可我……我這幾日夜不能寐,良心不安!我……我對不起大老爺的在天之靈啊!我來領罪!我來領罪了!”
他聲淚俱下,每一句話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靈堂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霎時間,靈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愕,或懷疑,或恍然,最終齊刷刷地彙聚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雷萬鈞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