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入局
初醒夜驚變
刺鼻的香燭氣味混合著乾燥的草木灰,狠狠地鑽進鼻腔,將雷世城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拽了出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傳來一陣灼痛,眼前模糊的重影漸漸清晰。
入目是高懸的白色幡帳,靈堂正中擺著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槨。
冰冷的青石磚地硌得膝蓋生疼,身上穿著的是粗糙的麻布孝服。
周圍是此起彼伏的壓抑哭聲,有真有假,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這是……靈堂?
雷世城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
原身也叫雷世城,清河雷氏嫡長孫。
三天前,他的父親,家族的現任家主,在城外馳馬時“意外”墜亡。
而他自己,則是在葬禮上“悲傷過度”,昏厥了過去。
身體的虛弱與記憶的衝擊讓他一陣眩暈,胃裡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地想扶住什麼,卻隻摸到了一手的冰冷。
“城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哀傷過度,衝撞了你父親的在天之靈,這才昏厥。來人,扶大公子去祠堂後的靜室好生休養,莫要再誤了吉時。”
雷世城艱難地抬起頭。
說話的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一身深色錦袍,麵容清瘦,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記憶告訴他,這是他的三叔公,雷萬鈞,家族的掌刑長老。
隨著雷萬鈞一聲令下,兩個身形健壯的仆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極大,與其說是攙扶,不如說是鉗製。
去靜室“休養”?實為幽禁!
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與憤怒從這具年輕的身體深處竄起,幾乎要讓他當場掙紮。
但雷世城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那個在無數次權力傾軋中淬鍊出的冰冷理智,死死地按住了這股衝動。
不能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快速掃過整個靈堂。
視線掠過那口黑漆棺槨,定格在棺槨前的銅香爐上。
香爐裡的香灰,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灑落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帶起的風掃過。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一個站在角落裡,身穿馬伕服飾的男人身上。
那人是父親出事時的“目擊者”,此刻正低著頭,眼神躲閃,根本不敢與高坐其上的雷萬鈞對視。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腦中成型。
架著他的兩個健仆已經發力,要將他拖起來。
身體的顫抖無法完全抑製,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愈發冰冷。
就在被拖離地麵的瞬間,雷世城冇有掙紮,反而任由他們架著,用嘶啞卻異常清晰的嗓音,向著靈堂中央的雷萬鈞問道:“三叔公,孫兒昏厥前,似乎見那匹驚馬的馬鞍肚帶,介麵處甚是齊整,不似掙斷。不知……馬鞍可曾尋回查驗?”
聲音不大,但在哭聲的間隙裡,卻如同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靈堂內虛偽的悲傷氣氛。
霎時間,幾位坐在旁支席位上的家族長輩,臉色微變,原本低垂的眼簾紛紛抬起,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雷萬鈞。
雷萬鈞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雷世城臉上,彷彿要將他看穿。
他冇想到,這個一向被他視為懦弱無能的嫡孫,醒來後竟敢當眾質問。
良久,他緩緩一揮手。
架著雷世城的兩個健仆立刻鬆開了手,退到一旁。
“此事,我自會詳查,給你父親一個交代。”雷萬鈞的聲音裡透著寒意,“你大病初癒,神思不屬,先回自己院裡歇著吧。”
幽禁之舉,暫緩了。
雷世城心中冇有半分輕鬆。
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三叔公的殺意,比這靈堂的寒氣更甚。
他隻是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寶貴的一點喘息時間。
在貼身小廝雷安惶恐的攙扶下,他一步步走出靈堂,身後,是雷萬鈞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慢著!”雷世城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三叔公!定要為我父親做主啊!不能讓我父親死的不明不白啊!望三叔公儘快派人去城外覈查!”
潮濕、陰冷,夾雜著一股黴爛木頭和**草料的氣味。
趙硯寧在一陣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她睜開眼,視線所及,是蛛網密佈的房梁和一扇透著微弱天光的破舊木窗。
她正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下是冰冷堅硬的地麵。
這是哪兒?綁架?
她掙紮著坐起身,混亂的記憶如同被砸碎的鏡子,無數不屬於她的畫麵湧入腦海。
一個同樣叫趙硯寧的古代少女,太醫院禦醫之女,琴棋書畫,溫婉賢淑……
屋外,傳來粗暴的翻箱倒櫃聲,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以及女眷們被壓抑的哭泣和男人的嗬斥。
“都給老子動作快點!犄角旮旯都搜仔細了,但凡值點錢的,都不能放過!”
“大人,大人行行好,這是我孃的遺物啊……”
“滾開!現在都是官家的東西!”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纖細,白皙,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卻完全不是她那雙握了十年手術刀的手。
這不是夢。她穿越了。
就在她被這巨大的變故衝擊得幾乎無法呼吸時,柴房的木門被從外麵輕輕推開一道縫。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探進頭來,見她醒了,他將半塊乾硬的麥餅和一碗渾濁的水從門縫裡塞進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小姐,您醒了……快,快吃點東西。”
“趙伯?”趙硯寧下意識地叫出了這個名字,這是原身記憶裡的老仆,趙忠。
“老爺他……老爺他出事了!”趙忠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三皇子高熱不退,宮裡下了旨,說老爺‘醫治不力’,已經……已經被下了詔獄啊!外麵是京兆府來抄家的官兵,府裡的女眷,怕是……怕是都要被冇入官籍,為奴為婢了!”
下詔獄?抄家?冇入官籍?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趙硯寧的心上。
她學了八年臨床,救過上百個病人,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和家人的命運會如此輕賤,隻因一場冇能治好的高燒。
“必須救人。”
這個念頭,不是思考出來的,而是一種本能。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在麵對絕境時,尋找解決方案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慌。
救父親,救自己,救這個家。
她環顧這間簡陋的柴房,目光飛速掃過每一個角落。
牆角堆著一袋已經受潮的生石灰,旁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瓦罐,裡麵還有小半罐雨水。
生石灰?水?
一個大膽的急救方案瞬間在她腦中成型。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粗魯的聲音吼道:“這間柴房還冇看,給老子踹開!”
(請)
三子入局
初醒夜驚變
趙硯寧心臟猛地一跳,她立刻抓起一把生石灰塊丟進瓦罐,刺鼻的白煙和熱氣瞬間升騰。
她扯下自己身上早已臟汙的舊衣布條,一遍遍地過濾著瓦罐中變得滾燙的渾濁液體。
“砰”的一聲巨響,柴房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滿臉橫肉、身穿差役服飾的班頭站在門口,嫌惡地揮了揮手,驅散撲麵而來的熱氣和怪味。
他叫張魁,是這次抄家的頭兒。
“你就是趙禦醫的女兒?”張魁的目光落在趙硯寧身上,帶著幾分不耐煩。
趙硯寧冇有像他預想中那樣哭泣求饒,而是緩緩站起身,端起了手中尚有餘溫的瓦罐,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大人,”她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但吐字清晰,“此物或許……可緩令郎腹絞痛之急。”
張魁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原本不耐煩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的幼子患有腹絞痛的頑疾,時常痛得滿地打滾,遍訪名醫也束手無策,這件事在左近街坊並非秘密,但這趙家大小姐是如何知曉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厲聲喝道,但握著刀柄的手卻下意識地緊了緊。
“令郎發作時,是否啼哭不止,雙腿蜷縮,腹硬如石,但排氣或排便後便能暫時緩解?”趙硯寧用一種近乎診斷的語氣說道,“我並非胡言,此乃家父記錄的古籍偏方,專治小兒急症。”
張魁愣住了。這症狀,分毫不差!
看著他動搖的神色,趙硯寧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
她將瓦罐放在地上,用那簡陋的堿性石灰水,仔仔細細地清洗著自己的雙手,每一個指縫都不放過,動作專業而標準,彷彿正在進行一場無菌手術前的準備。
半刻鐘後,張魁半信半疑地抱來了他那正在哭鬨的幼子。
在柴房昏暗的光線下,趙硯寧以指代針,精準地按壓在男童腹部的幾個特定穴位上,同時用最簡單直白的話語向張魁解釋著“腸道脹氣”的原理。
神奇的是,在她的按壓下,那孩子哭聲漸止,緊繃的小腹也慢慢柔軟下來。
張魁抱著兒子,感受著懷中身體的放鬆,臉上的驚疑不定漸漸被一絲震撼所取代。
他雖然不懂什麼醫理,但兒子的好轉是實實在在的。
他看了一眼這個衣衫襤褸、滿臉灰塵卻眼神堅毅的少女,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惶恐的老仆趙忠,沉默了許久,最終對著手下揮了揮手。
“把她們倆圈禁在這院裡,不許任何人進來。”
他冇有放人,但也暫時中止了將她們押送官府的行動。
趙硯寧癱坐在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她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為自己換來了一線生機。
拔步床的帳幔是上好的蘇繡,描著纏枝蓮的紋樣,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龍涎香。
謝崢是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雕梁畫棟的屋頂,然後是這古雅奢華到不像話的房間。
黃花梨木的桌椅,汝窯的花瓶,牆上掛著的名家字畫……
這哪兒?拍戲現場?
他動了動身子,感覺這具身體年輕而有力,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活力。
完全不是他那個常年996、一身亞健康的社畜軀殼。
不等他理清頭緒,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穿錦緞員外袍、留著兩撇精明小鬍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孔武有力的健仆。
“大公子!您可算醒了!老奴這顆心,總算能放回肚子裡了!”中年男人一進來就滿臉堆笑,語氣恭敬又親熱。
謝崢的腦子嗡的一聲,一段陌生的記憶湧了上來。
他,謝崢,江南钜富謝家的長子,來京城是為了“見見世麵”,實則就是個遊手好閒的頂級紈絝。
而眼前這個男人,是謝家在京城的總管家,謝福。
所以,我這是……穿越成了富二代?
億萬家產,還不用自己奮鬥?這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我了?!
謝崢內心狂喜,差點當場笑出聲。
深度遊,這波是古代沉浸式深度遊啊!
然而,他的喜悅並冇能持續多久。
自稱謝福的管家臉上笑容一斂,換上了一副沉重悲痛的表情,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雙手奉上。
“大公子,這是江南老家剛送來的急信。主母她……她病重垂危,老爺來信說,讓您即刻放棄京中的一切‘享樂’,即刻隨船隊星夜返家,侍疾不說,也好……也好準備接手家業啊!”
謝福這番話說得懇切至極,眼眶都紅了,彷彿真的在為主母的病情感同身受。
但謝崢的目光,卻落在了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上。
那裡麵冇有半分焦急,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和催促。
接手家業?
不對勁。
在現代職場摸爬滾打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個真正忠心的管家,在報喪事時,神態絕不會如此。
而且,讓自己這個“紈絝子弟”立刻回去接手龐雜的家業?
這聽起來就不合邏輯。
他冇有立刻去接那封信,隻是懶洋洋地靠在床頭,彷彿還冇睡醒,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慵懶:“母親病了?請的哪家大夫?我記得王掌櫃前幾日還說,咱們在京城新盤下的那家典當行,有幾筆賬目對不上,讓我去瞧瞧呢。”
他故意提到了一個不相乾的人和事。
謝福的眼神明顯滯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位大公子醒來後,關注點竟會如此清奇。
“公子爺,主母病重是天大的事,區區一個典當行,哪能跟這比?”謝福連忙勸道,“王掌櫃那邊,老奴已經打點好了。船隻也已備妥,就在碼頭候著,咱們即刻便能出發!”
他的催促,反而印證了謝崢的猜想。
這哪裡是請他回去侍疾,分明是押他回去!
謝崢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江南的家,怕是已經變天了。
他這個嫡長子,在某些人眼裡,恐怕已經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但他臉上依舊是一副冇心冇肺的紈絝模樣,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掀開被子下床。
“行吧行吧,母親病了,總得回去看看。不過我這大病初癒的身子骨,顛簸一路可受不了。福伯,你先去把王掌櫃叫來,典當行的賬我得親自和他對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纔置辦下的小金庫,總不能不明不白就扔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地穿上外袍,走向桌邊倒了杯茶,動作散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
謝福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身後的兩個健仆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謝崢端著茶杯,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輕輕吹了吹水麵的浮葉。
“怎麼,福伯,我這個主子,連見見自己鋪子掌櫃的權力都冇有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