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戰火剛剛熄滅,州府成都便陷入另一種忙碌之中。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正堂的燭火就冇有熄滅過。
戶曹從事簡攸,抱著厚厚一摞戶籍冊從庫房裡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這些冊子被鎖在庫房最深處,落滿了灰塵,有的甚至已經被蟲蛀了大半。
“江彆駕,蜀郡合併之後,各縣的戶籍都已在此,缺漏者甚多,需要重新造冊。”
簡攸看到來人,眼眶發黑,聲音沙啞,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江白接過冊子,翻了兩頁,眉頭皺成一團。
蔡賢主政期間,戶籍形同虛設,百姓逃亡、隱匿者不計其數。
各縣長官報上來的數字,跟實際人口差了至少三成。
“重新造冊,一個縣一個縣地查,一戶一戶地登記。”
“告訴各縣縣令,本官不管他們以前怎麼做,從今日起,南荒的戶籍,必須清清楚楚。”
江白把冊子遞迴去,聲音不容置疑。
簡攸應了一聲,晃晃悠悠的抱著戶籍離開。
正堂裡,任遠正帶著十幾個書佐整理文書。
這些年積壓的公文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已經發黴,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任遠翻出一份泛黃的卷宗,開啟一看,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永興元年,梓潼郡郡上報興修水利,請求撥款,隻批了“酌情辦理”四個字。
永興二年,犍為郡上報旱災,百姓流離,請求減免賦稅,批出一個“再議”。
他想起鄧儉在朱提困了十二年,那些被打發的公文,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後院廂房裡,包詠正在處理文書。
長公主的印信、吳眠的軍師中郎將印、各郡各縣的公文往來,全都經他的手。
他的案頭擺著三摞文書,左邊是“已辦”,中間是“待辦”,右邊是“急辦”。
左邊那摞隻有薄薄幾份,中間和右邊那摞卻堆得像兩座小山。
“包主簿,這是永昌郡送來的公文,十萬石糧食正在運輸的路上。”
“好,回信就說長公主已知悉。”
“另外永昌各縣長官的考覈迫在眉睫,讓他們做好準備。”
書佐領命而去,包詠繼續埋首批閱公文。
永昌郡,那是南荒最偏僻、最貧瘠的郡。
可吳眠用了三年時間,硬是把那片不毛之地變成了糧倉。
如今南中安定,永昌的糧草源源不斷地運往成都,支撐著這場剛剛結束的戰爭。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可他的工作,纔剛剛開始。
正堂另一側,功曹從事段羽正對著一份長長的名單皺眉。
南荒數百名官員,誰留誰走,誰升誰降,全在他的考覈之下一目瞭然。
許多縣令都是蔡賢時期的關係戶,連基本的政務都處理不明白。
有幾分作為的官員,也被同化得差不多了,他毫不留情的直接罷免。
“段從事,一下子罷免大半縣令,是不是太急了?蜀郡的政務怎麼辦?”
“南荒不缺想做官的人,缺的是能做官的人。”
“長公主說了,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書佐不再多言,拿著名冊退了下去。
木成舟的簿曹從事府衙在正堂東側,十幾個人正劈裡啪啦地打算盤。
南荒的賬目亂得像一團麻,各郡各縣的賦稅收支根本對不上號。
他拿著一份賬冊,手指在數字上緩緩劃過,臉色越來越難看。
“永興元年,廣漢郡上報賦稅折銀三萬兩,實際入庫隻有一萬兩千兩。”
“那一萬八千兩,去哪兒了?”
冇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經手那些賬目的人,死的死,跑的跑。
剩下的正在成都的某個角落裡瑟瑟發抖。
“從今日起,南荒各郡各縣的賬目,每月一報,每季一核,每年一審。”
“誰敢在賬目上動手腳,彆怪本從事不講情麵。”
眾人齊聲領命,算盤聲又劈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陳策與鐘正這兩貨,人品不行,能力出眾,少有的忙裡偷閒。
他們很快就將三萬五千士卒,平均分給偃月七將,劃出各將負責的區域。
翼國公南宮平已率一萬翼衛從永昌出發,即將抵達巴郡,與卓戎換防。
陳老道隻好奇,一個月前軍師讓他順帶捎給翼國公的書信,到底寫了些什麼。
鐘正則是對著南荒的軍事輿圖發呆,盯著梓潼郡,不知打著什麼壞主意。
“湯哲重兵把守梓潼郡,堵住了咱們北上的路,剛好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不錯,秋收之後,理應起兵收複失地,再直取漢中,威脅關中。”
兩人相互商討,最後露出一抹壞笑,似乎已有計策。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可正堂裡的燭火,又亮了起來。
典學從事孫維,正對著空蕩蕩的學堂發愁。
南荒窮,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錢送孩子讀書?
彆說百姓,就是那些小門小戶的士族,也不一定捨得花錢請先生。
“先從成都開始辦一所官學,招收學生,免學費,包吃住。”
“不是吧,這得花多少錢啊?”
“先寫個方案,報給長公主和軍師,等他們批覆了再說。”
孫維苦笑一聲,他當然知道要花錢,可不花錢,誰願意來讀書?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他這輩子,怕是看不到南荒遍地學堂的那一天了。
書佐領命,鋪開竹簡,開始起草方案。
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唯獨一個人,閒得像條鹹魚。
吳眠躺在後院的大樹下,手裡搖著羽扇,嘴裡叼著一根草,神態自若。
旁邊的小幾上擺著一壺涼茶,一盤瓜果,還有幾本閒書。
一名親衛氣喘籲籲的小跑過來,“軍師,江彆駕請您去正堂議事,說是十萬火急。”
吳眠連眼皮都冇抬:“告訴江彆駕,本軍師正在思考南荒大事,稍後再去。”
親衛愣了一下,看著吳眠那副鹹魚樣,實在看不出他在思考什麼大事。
冇過多久,親衛又跑回來了:“軍師,任治中說有份緊急公文需要您簽字。”
“我知道他很急,讓他先彆急,將公文放在案上,本軍師晚點再看。”
親衛嘴角抽了抽,隻好又走了。
後院另一側,雲藏月站在窗前,將吳眠懶散的模樣儘收眼底。
“趙公公,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正堂議事,所有官員不得缺席。”
“軍師,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吧。”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