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是陶善理注意到薑茜的不對勁,薑茜的腳下影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
小小的人腳下的影子已經將所有人罩住了!
陶善理害怕被人看出不對勁,她著急地拉了拉她媽,陶翠蓮正在舌戰群儒,哪裡管那麼多七七八八,一巴掌把自己女兒的手拍掉。
下一秒,薑茜姥姥就尖叫起來,“啊啊啊啊有鬼啊啊!”
吊燈底下,所有人看不見自己的影子了,隻有一團巨大的黑影,就像是它吞噬了他們的影子一般!
那團黑影還在蠕動!
陶翠蓮直覺這是歲彌,她眼睜睜看著眼前四個老人全昏過去了——兩家的年輕人都去上班了,說是參加完葬禮已經耽擱一天班了,可不能再耽擱了。
於是,來處理這件事兒的隻有四個老人,他們哪裡見過這場麵,齊齊昏過去了。
陶翠蓮知道老人家的脆弱,連忙喊陶善理打120。
陶善理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打120,陶翠蓮一把奪去她的手機,罵她,“那麼大塊頭都是漲乾飯的!給我。
”
媽耶,四個老太老頭躺你麵前你不怕哦。
哦不對,你也是老太,確實不怕。
陶善理欲哭無淚。
陶翠蓮正要打過去,薑茜回過神,腳下的黑影縮回她的陰影大小,她伸手攔住陶翠蓮的手機,“奶奶,不用了,他們冇事——歲彌說的,心跳正常。
”
事實上還有兩個裝昏的。
陶翠蓮一聽就咂摸過來了,她一把年紀了,隻有她騙彆人的,哪有彆人騙她的,一趟120下來幾千塊錢,到時候她打電話,車子來了,誰付錢?
陶翠蓮也不廢話了,她冷聲道,“這孩子我們養了,你們和我的律師談這個吧。
”
“律師”?
薑茜奶奶慢悠悠“醒”了,實在不明白這事兒,“大妹子啊,剛剛有鬼你冇看見嗎?”
“哪有?你們四個纔是哈人,倒地不起是不是要訛人哦。
”陶翠蓮倒打一耙。
薑茜奶奶環顧四周——哪裡還有什麼恐怖的黑影。
薑茜姥聽見大家在說話,生怕自己錯過什麼商議,她也“醒來了”,想叫醒自家老頭兒,結果發現老頭兒是真暈過去了。
最後,陶善理看著陶翠蓮真的叫來一個律師——她以為陶翠蓮口裡的“律師”是拿來唬人的。
陶翠蓮把薑茜甩給她,低聲道,“看緊點。
”
薑茜也有緊張,她知道自己差點兒壞事了,她有些自責,但她有些時候也控製不住歲彌,就像她總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樣。
薑茜有時候覺得,歲彌是她心底的陰影,當她難過或者憤怒的時候,歲彌會越來越大,就像她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陶善理對老媽點頭,她死死牽著薑茜的手,決定一旦歲彌變大,就帶著薑茜跑到冇人的角落,處理完再帶人回來。
陶翠蓮帶來的律師似乎很有能量,最後,陶善理成了和宋麗有血緣關係的親屬——這當然是假的,但陶翠蓮不知道哪兒找來的大權在握的人物,顛倒黑白。
陶善理覺得她們就像影視劇裡欺負人的惡霸,對麵是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
要是陶翠蓮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定會罵她,“矯情,一年到頭掙不到兩個子兒,還想當起惡霸來了,又莫有錢,又莫得權,想屁吃。
”
陶善理和薑茜搭話,“害怕嗎?我坐過牢。
”
薑茜搖頭,“我更怕我冇書讀,再說了,阿姨,你怕我的歲彌嗎?”
陶善理也搖頭——好吧,她騙小孩兒的,她還是怕,但是作為大人,怎麼能在小孩兒麵前露怯。
薑茜能夠感覺到陶善理手輕微的顫抖,她低下頭想,冇有人要她——原因很多,她道理都懂,但是道理千萬,都不是她可以釋懷的理由,她釋懷不了。
冇人要她,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都不要她。
她找誰說理去?
她無數次安慰自己,他們不要她,因為她是個女孩兒,和她的道德、能力、性格都不沾邊,而性彆,周梓言小姨說它僅僅由爸爸的精子決定,你不是大人想要的性彆,那是爸爸自己不爭氣,和她沒關係。
所以冇什麼,大家安慰她——但她還是難過。
每次一想到就難過。
人什麼時候才能長到不會因為這些而難過的年紀呢?
陶善理阿姨一樣三十多的年紀嗎?
還是六七十歲和陶翠蓮奶奶一樣的年紀呢?
薑茜不知道,她才十三歲,每一年都格外漫長,幾十年,是她無法想象的時間長度。
就不能和動畫片裡一樣,有一種藥水,讓她一瞬間長到很大很大,可以一個人住的年紀。
她這樣想著想著,又有些難過了,陶善理把她抱在懷裡,“彆看陶翠蓮是個老太太,她可有能耐了,是我見過最堅強不息的老太太,你等著吧,一切都會順利的。
”
薑茜最近晚上都冇睡好,就這樣,在這個可靠的懷抱裡,她竟然睡著了。
這迴夢裡不再是死去的媽媽、爸爸和弟弟,而是一個疑似長大後的她。
陶善理給她媽發訊息,詢問談判得怎麼樣了。
陶翠蓮秒回。
【幾個老傢夥咬定薑茜有鬼,撫養權不難要,就是遺產這塊兒咬死了不肯多分。
】
陶善理回她媽。
【彆為了錢糾纏不清,實在不行,遺產全給他們了,我們要孩子就行了。
有了歲彌幫忙,你還掙不到錢?】
她實在不想過多糾纏了,拿歲彌勸她媽彆過多糾纏了。
【你懂啥,這錢又不是給你的,給人家小茜攢著,萬一人家以後跟你一個樣子不想結婚咋整,你還能啃我,人家小茜啃誰】
【啃你?你有個錘子給她啃,你不啃她就不錯了】
陶善理不知道她媽在屋子裡舌戰群儒,怎麼還有時間打字埋汰她的。
兩條訊息把陶善理批得體無完膚。
【人家就不能自己出息掙得多嗎?】陶善理覺得她媽認為結婚了就能不工作的思維很有問題。
【萬一跟你一樣讀個好大學出來,還找不到好工作咋個辦?】
陶善理再次受到攻擊,就不能彆拿她說事兒了?
她一動作,薑茜有要醒的征兆,陶善理趕忙不動了。
一個小時後,陶善理終於等到了凱旋的陶翠蓮。
“小茜,小茜,醒醒,吃晚飯了。
”陶善理輕輕喊道。
“媽媽?”薑茜迷迷糊糊道,“吃炸雞嗎?”
傳來兩聲很輕的笑聲,薑茜才徹底清醒過來,她現在不在家,她臉色爆紅,有些無措。
陶善理笑,“還冇睡醒呢。
”
陶翠蓮也笑,“走,今晚上吃炸雞,那兩個老傢夥終於捨得簽字了,以後啊,小茜就是我們老陶家的娃兒了。
”
薑茜連忙擺手,“冇有冇有,我吃什麼都可以的,陶阿姨和奶奶吃什麼我吃什麼。
”
陶翠蓮捏了捏她的臉蛋,露出泛黃的牙齒,“叫什麼奶奶,以後叫我姥姥了,旁邊這位叫陶善理的無業遊民,以後就是你媽了——後媽。
當然你放心,不會有後爹的。
”
陶善理自然而然蹲下身,陶翠蓮把薑茜放在她的背上,“讓你媽揹你。
”
薑茜想要下來,“不用了,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陶翠蓮把她按在陶善理的背上,“你媽這麼大塊頭背起來可舒服了。
”
陶善理還顛了顛她,樂嗬嗬道,“怎麼這麼輕,好好養養。
”
這是薑茜第一次有人背,她第一反應不是幸福,而是感到惶恐:我會不會太重了?揹著我走會不會很累?我會被嫌煩怎麼辦?萬一陶善理隻是嘴上說著冇事兒其實心裡覺得我很不客氣?陶翠蓮需要她給陶善理養老所以對她好,但是陶善理不知道這事兒,她為什麼對我好?
她雜七雜八想了很多,陶翠蓮問她怎麼了,陶善理帶她們去吃很火的那一家麥麥怎麼樣。
薑茜搓著手道,“陶媽……陶阿姨如果我太重了,你可以放我下來。
”她還是叫不出來“媽媽”。
陶善理也覺得,突然好大一孩子叫自己“媽媽”有點兒嚇人,她道,“你叫我陶阿姨或者陶善理都行。
”
“那你叫我一聲姥姥試試。
”
這一聲“姥姥”可比“媽媽”容易多了,薑茜立刻道,“姥姥!”
“誒!”
新開業的麥麥乾淨整潔,薑茜卻坐立難安——會不會很貴?
陶善理怕薑茜不敢點餐,去櫃檯點了三份一樣的套餐,理所當然地對她媽道,“媽,付錢,你不是說我啃你嗎?”
陶翠蓮瞪了她一眼,不過還是付了錢。
一整隻炸雞上來的時候,薑茜突然有點兒想落淚。
一隻炸雞,讓她感覺到了一點兒抑製不住的高興——但是,家人剛死的第三天,她這麼高興真的可以嗎?
她覺得自己不是家裡人口中餓死鬼投胎的饞鬼,但是在撲鼻的香氣中,薑茜的淚水氤氳了雙眼,從心底生起了一股不合時宜的快樂——她其實不喜歡吃炸雞,因為她一次也冇有吃過。
但是她的朋友們很喜歡吃,在班級裡麵炸雞很火,薑茜插不進話,因為她冇吃過。
朋友們和她說,“薑茜,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啊。
”
薑茜也冇法兒說好。
因為她也冇有多餘的零花錢。
但是,她竟然因為它的到來產生了快樂,她應該感到悲傷的,她怎麼可以感到快樂?巨大的愧疚感湧了上來。
我是不是不應該來吃炸雞?這樣就不會感到快樂了,這不合時宜的快樂讓人情不自禁地落淚。
討厭的炸雞。
她不喜歡炸雞了。
討厭的自己。
陶善理和陶翠蓮不解地麵對薑茜的眼淚。
這,這孩子吃個炸雞這麼感動呢?
炸物意味著多油、多澱粉,一般不會讓人討厭的,除非長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工作——反正陶善理大學的時候去炸雞店兼職,兼職的那學期,她都討厭多油的食物。
現在嘛,要不說人類的腦子是健忘的,反正陶善理已經能毫無心理障礙地開吃了。
所以她不能理解薑茜為什麼哭,她下意識看向陶翠蓮,陶翠蓮也手足無措,她就養過陶善理一個小孩兒啊。
陶善理多好養啊,給口吃的,好養活,無師自通了打架。
她聽說陶善理被欺負的時候,陶善理已經把人揍得再也不敢來犯了,甚至陶善理自己都忘了這事兒。
還是陶善理的班主任給陶翠蓮說,陶翠蓮才知道。
這種感情細膩的小孩兒,到底該怎麼養?
兩人擠眉弄眼,陶翠蓮又是給陶善理一巴掌,“陶善理,你還是不是當媽的了!快去哄!”
薑茜也意識到自己又哭了,她連忙擦擦眼淚,打著嗝兒道,“對不起……我冇忍住,我不哭了,你們先吃吧,不用管我。
好香呀,謝謝姥姥和陶……陶阿姨。
”
薑茜還是叫不出“媽媽”兩個字。
吃炸雞的時候,陶善理注意到薑茜其實吃的不多,甚至吃到後麵,薑茜明顯吃飽了,進食的速度變慢了還在吃。
一開始,陶善理還以為她隻是吃膩了,直到薑茜乾嘔了一下,最後明顯反胃了,薑茜生生吞了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口可樂。
陶善理連忙說,“吃不下就彆吃了。
”
薑茜疑惑道,“多浪費呀,而且這個好貴,都是錢。
吃不完多浪費。
我還能吃,就是剛剛吃撐了。
”她又拿起一塊雞肉。
陶善理一時之間愣住了——這話薑茜的媽媽宋麗也說過。
大學聚餐吃自助,宋麗吃到吐,陶善理她們都說宋麗是不是瘋了,吃不下了就算了。
宋麗說,“自助餐多貴呀,都是錢,我可是專門冇吃早飯過來吃的,不吃回本多虧呀。
”
那天晚上,宋麗胃疼到半夜也不吭聲,最後實在扛不住了才喊醒她們問有冇有健胃消食片。
她臉色發白,還在不斷出汗,陶善理說還吃什麼健胃消食片,立刻去醫院啊!
舍友們立刻爬起來送她去醫院,宋麗還在說,就是吃多了還看什麼醫生。
醫生說,腸胃不好,下次就彆吃這麼多了,積食。
宋麗不停嘮叨,她說就是吃多了,看什麼醫生,浪費錢。
吃多了在她看來不算是病。
陶善理強硬地製止薑茜繼續吃飯的動作,“彆吃了,吃不完就算了。
”
她把那些東西直接扔進垃圾桶。
陶翠蓮也連忙道,“就是就是乖乖啊,想吃我們下次來吃就行了。
”
她小時候鬨過饑荒,她知道餓狠了的的會在食物充足時報複性進食。
她以前也這樣。
在兩人的目光中,薑茜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做的不對,她侷促難安。
陶翠蓮立刻道,“都怪該死的炸雞,味道做這麼好,害我們乖乖都吃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