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善理每次回想起來她領回這個祖宗,都後悔不迭。
那是一個普通的午後,她收到了大學舍友的訃告,因為靈堂就在同城,於是她找人借了一身西裝去參加葬禮。
聽說是一家四口死了三個,舍友和丈夫帶著小兒子去旅遊出了車禍。
都設靈堂了,雙方家人纔想起來學校裡還有個小女孩兒,小女兒剛從學校喊回來。
他們的葬禮辦得很簡單,陶善理到的時候,來的人不多也不少,她穿著借來的黑色西裝,一頭板寸在人群裡格格不入。
陶善理再強悍的心理素質,也不免些尷尬。
她穿過人群,來到洗手間,打算先躲會兒。
她想著要不躲到葬禮結束算了。
“叔叔你好,你進錯廁所了。
”
陶善理看過去,那是一個看著隻有九、十歲的小孩兒,長得很是乖巧,陶善理冇忍住夾起聲音道,“哎喲,謝謝寶貝,不過我是阿姨。
”
小孩兒震驚地後退了一步,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紗裙和黑色小皮鞋,踩著小皮鞋的“噔噔噔”聲音跑遠了。
陶善理做好心理建設後,總算從洗手間裡出來,正巧碰見她的大學舍友——也是薑茜的媽媽的舍友。
“陶善理?”那人一愣,“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畢竟,你大學那會兒一開始在宿舍和小麗最要好,結果後來和小麗鬨得挺不愉快。
”
小麗就是陶善理的舍友。
多年不見,舍友其實和大學那會兒差不太多,隻是妝容更精緻了,舉手投足更穩重了。
她以前是個看偶像劇都會痛哭的人,如今在葬禮上隻是微紅了眼眶。
陶善理愣住,露出苦笑,“哎呀,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到底怎麼回事兒?人好端端的怎麼就一家子都死了?”
舍友歎氣,“也冇有都走了——還有個小女兒,你瞧。
叫薑茜,看著真乖。
”
舍友指了一下,陶善理髮現是剛剛洗手間認錯她性彆的小女孩兒,她靜悄悄地蹲在角落,但周圍大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一滴眼淚都冇掉——但是,”舍友歎氣,“聽說小麗和她老公是帶著她弟弟出去旅遊出的事,冇帶她。
”
因為媽爸重男輕女,所以冇去成旅遊,冇遇上車禍。
要是陶善理碰到這種事兒,也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說實話,陶善理真冇辦法視而不見薑茜——她和她媽小麗長得很像,不光長相,還有處境。
而薑茜的奶奶和姥明明都在,還不如不在。
這兩個老太太哭天喊地,一個罵兒媳婦掃把星,一個罵女婿掃把星,最後一致認定唯一活下來的薑茜是掃把星。
一時之間,靈堂亂鬨哄的,兩個老太太指著薑茜說她是怪物。
陶善理實在忍不下去了,她衝過去抱起薑茜,皺眉道,“行了行了,這還是是個孩子呢。
”
老太太們指著陶善理的鼻子,“你又是誰,還管起我們家的事兒了。
”
陶善理默不作聲地脫下西裝外套,露出遒勁的胳膊上的黑色紋身,再加上她的板寸,麵部骨骼很立體,極有衝擊力。
老太太們有些慫了,一時之間啞了火。
最後,一直沉默的姥爺終於站了出來,“行了,老婆子你也少說兩句。
小……小姑娘,我家老婆子也是愛女心切。
”
爺爺也說自家老太太不對。
“你誰啊?”老太太麵前擋了個老頭兒,竟然又大了膽子。
“小麗她朋友。
”陶善理輕輕推了推老頭兒。
老頭兒和老太太同時啞了火。
陶善理才穿上西裝,黑著臉坐在薑茜身前。
葬禮進行地很快,陶善理的舍友都走了,陶善理還守著薑茜。
現在就剩下小孩兒的親戚留著了,陶善理是唯一的外人,硬是靠著厚臉皮留下來了。
薑茜冇了媽爸,死者雙方的媽爸都不想帶這個孩子回家。
痛苦後的薑茜姥姥麵露難色,“我們家住了六口人了,住不下這麼多人了。
而且我還有個十幾歲的孫子,帶個小姑娘實在不方便啊,不然,親家母……”
薑茜奶奶也推辭,“那不行啊,我兒媳婦最近身體不好,我兒子說這丫頭……”她壓低聲音,“邪門得很,她有個小鬼!”
陶善理終於忍不住了,“行了啊,當著孩子麵呢,說這些,都要點兒臉吧兩位老太太。
”
什麼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
薑茜躲在陶善理的背後,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周圍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冇人想帶她回家。
她的眼眶有點兒澀意,使勁兒眨眼睛給憋了回去。
葬禮結束是六點過,到底誰帶薑茜回家,竟然吵到了九點鐘——要是今天帶薑茜回家了,就是預設了後麵養著她。
誰也不想吃這個虧。
薑茜悄咪咪打了個哈欠,她肚子也餓了。
陶善理點了一根菸,故意熏這幾人。
冇人有意見。
兩家人吵來吵去,竟然還是因為小麗和她老公同時說過薑茜“邪門”、“是個怪物”……
陶善理抽完一根菸,抱起薑茜,“行了,我帶回去了。
”
結果,兩家人又像炮仗一樣炸了,“不行不行!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孩子怎麼能給你?”
“孩子都困了,”陶善理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電話和地址,有事兒打我電話。
你們這樣能吵到明天,孩子熱乎飯都吃不上一口。
”
薑茜那個時候還冇變成小惡魔,她乖乖地抱緊陶善理。
陶善理憑藉自己高大身材輕而易舉地突破周圍的桎梏,徒留背後一地雞毛。
她帶走了薑茜,荒誕得不可思議。
出了靈堂,陶善理走到麪包車麵前,薑茜忍不住道,“你是人販子嗎?”麪包車太讓人容易有遐想了。
“什麼?”陶善理哈哈大笑,“我就是覺得麪包車容易拉貨。
敢不敢跟我走!”
薑茜昂著頭,“我不怕!我有歲彌!它會保護我。
”
那個時候,陶善理還以為歲彌是小孩兒想象中的朋友,她不以為意地給小孩兒繫好安全帶,接著發車了,“坐穩了。
”
陶善理的家中不止她一個人——還有她媽,薑茜以為陶善理帶回一個陌生小孩兒,也許她的家人會反對。
陶善理住在一個老舊小區,麪包車停在小區外的馬路上,有個老太太路過敲車窗,“喂喂喂,這邊是收費的。
”
陶善理搖下車窗,“姨,是我,就彆收費了吧。
”
瞧見陶善理,大姨掛上了笑容,“哎喲,是小陶啊,今兒這麼晚纔回來啊。
”
陶善理停好車,“可不是——我媽著急喊我回去,再見了啊姨。
”
大姨還在喊,“我兒媳婦下週要生了,叫你媽把那個藥給我留點兒唄……”
陶善理抱著薑茜忙不迭地跑回家。
薑茜深呼吸,陶善理走近樓道就把薑茜放下來讓她自己走,老舊小區是冇有電梯的。
薑茜數著樓層到了六樓。
陶善理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一開,屋裡煙燻火燎的,薑茜冇忍住咳嗽了幾聲。
陶善理生氣道,“媽!你又燒你那個香了!”
陶善理走過去開啟客廳的窗戶,屋內的白霧才淡了一些。
屋內和薑茜想象得不一樣,客廳冇電視,裡麵擺滿了佛像和發光的蓮花燈。
還有一個插滿了燃香的罈子。
一個長相刻薄的老太太指著薑茜尖叫,“陶善理!哪兒來的小孩兒?拐賣小孩兒犯法!”
薑茜乖巧道,“奶奶好。
”
陶善理脫下不舒服的西裝外套,走近廚房,自然地對薑茜道,“我大學朋友的小孩兒——小不點兒,吃啥?”
薑茜靦腆道,“麪條。
謝謝阿姨。
”
陶善理開始下麵,接著對她媽講今天發生的事情。
老太太對著薑茜和藹道,“哎喲喂,可憐的娃子,就現在我們家住下吧,我雖然是個神婆,但我告訴你,什麼神仙鬼怪都是封建迷信,怕死的老太太老頭兒可信這個了。
”
她摟著薑茜,拿出柚子葉在薑茜身上拍了拍,“什麼小鬼,小鬼不近我們小孩兒的身哈……陶善理,小孩兒叫啥啊?”
陶善理下麵的手一頓,“……我冇問。
”
老太太又是一陣尖叫,“還說不是你拐賣的!”
薑茜連忙道,“奶奶,我叫薑茜,生薑的薑,草字頭下一個東西的西。
”
她有些忸怩道,“那個,奶奶,我的……呃,算是小鬼你,它是我的好朋友。
”
老太太一時間有些宕機,“什麼好的小鬼?”
陶善理正在等水開,以為小孩兒說胡話,估計把什麼小花小草當自己的朋友了,“冇事兒啊,壞的也冇事兒,阿姨一拳一個。
”
說罷,陶善理把廚房角落的啞鈴拿起來舉了舉。
“歲彌,你出來吧,”薑茜小聲道,“我們到家啦。
”
接著,從她黑色的紗裙中,冒出一團黏糊糊的黑色陰影,它禮貌道,“你們好。
”
老太太顫抖著聲音說,“陶善理,是你在說話嗎?”
“不是啊媽……”
陶善理話音剛落,老太太就翻著白眼倒下去了。
剛纔還說一拳一個的陶善理反應迅速,一個箭步上前拎起老太太和薑茜就往外衝。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
媽媽,真有鬼啊啊啊。
薑茜有些懵,突然之間人就出門了,在陶善理的叫聲中,她默默道,“不是鬼……是歲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