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夜------------------------------------------。,裴聽雪愣是一口未動。任憑禾穿林如何殷勤夾菜,他都隻用那雙能凍死人的陰鷙眼神,冷冷“回絕”了所有示好。,周身氣場冷若冰霜,連周遭氣溫都彷彿驟降了好幾度,直叫禾穿林再也冇了半分進食的興致。,整桌菜幾乎全進了薛長堯一個人的肚子。,禾穿林主動去洗了碗。,偌大的院子裡,隻剩裴聽雪一人坐在冰蓮花塘邊,靜靜翻閱卷宗。!。,清絕旖旎。蜿蜒的塘水裡,偏偏隻種了這一朵冰蓮,非但不顯單調,反倒更添孤高傲潔之氣,恰如此時正端坐塘邊、垂眸閱卷的師兄。,繁星綴滿長空,宗門的靈槐樹上懸著幾盞長明燈,燈盞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寂冷的夜風無聲拂過枝椏,葉影摩挲,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在夜色裡漾開細碎的漣漪。,單手托著下巴,雙眼亮晶晶地、殷切地望著他。,隻緩緩用法術翻了一頁書。紙張翻動的疏淡聲響,撓得禾穿林心頭髮癢。,長歎一口氣,率先開口:“師兄倒是用功,這麼晚還在看書?”,半分迴應也無。,依舊絮絮叨叨地找著話頭:“院裡這麼暗,師兄看得清嗎?”
“都這麼晚了,師兄還不去歇息嗎?”
“師兄,你做的飯太好吃了,我下次再也不把你最愛的紅桂酥吃光了……”
他語氣誠懇,滿心歉意,可對麵的人依舊神色不動,彷彿他隻是空氣。
“哎,明天早上我給你做飯!我做的也超好吃的!”禾穿林亮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裴聽雪。
可裴聽雪的注意力,自始至終都牢牢釘在書捲上,半分眼神都未曾施捨給他。
“師兄看書的時候臉也這麼冷……”禾穿林忍不住嘀咕,“你該不會真的是麵癱,還是個啞巴吧?”
麵癱倒未必,畢竟白日裡他明明笑過。可啞巴這事就難說了——自相識以來,裴聽雪彷彿從未說過一個字。
裴聽雪捏著書卷的手指驟然一緊,隨即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禾穿林。
裴師兄生得實在是好,劍眉星目,朱唇一點,宛若謫仙臨世。禾穿林鮮少見到能與自己顏值不相上下的人。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裡,似流轉著世間萬千風月,任誰被這樣一雙眼凝視,都難以不躲閃。
於是禾穿林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下一刻,一縷清冽的風拂過耳梢,他才驚覺,對麵的人,竟開了口。
“倘若你實在閒得慌,不如多練練功。若我是你這般廢物,早該羞得上吊自縊了。”
話音落,他便重新低頭看書,全然不顧禾穿林臉上的錯愕與難堪。
少年的聲音清越悅耳,在寂寥的夜色裡冷冽動聽,恰似寒夜裡獨自綻放的夜來香,猝不及防給人以重擊。
可禾穿林縱然滿心驚訝,也被這句話狠狠噎住,半天緩不過神。
合著師兄的嘴,比淬了毒的刀子還狠,倒不如永遠彆開口。
沉思良久,禾穿林才憋出一句:“師兄,這就是你心理承受能力不行了。”
他望著重歸沉寂的裴聽雪,方纔那番話彷彿隻是黃粱一夢,虛幻得不真切。
“對了師兄,你能再說一句話嗎?”
“就一句……”
“求你了……”
*
夜裡,禾穿林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薛長堯的宗門名喚清靜宗,名副其實,清淨得很。
清靜宗占地極廣,屋舍錯落,薛長堯讓禾穿林自行選了一間居住。
禾穿林特意挑了宗內最偏僻的一間屋子。
少年洗漱完畢,坐在床前。
這間屋子裝潢雅緻,不奢不簡,恰到好處。
一張藏青色木床,一具暖爐,一麵梳妝鏡,還有一方棋盤,處處透著清雅。
禾穿林一頭棕發垂在肩頭,未紮小辮的模樣,比平日裡溫柔靜雅了許多。他本就生得清秀俊朗,這般模樣,倒褪去了平日桀驁不馴的銳氣,活像一隻溫順的小羊羔。
可此刻,他的眼神卻驟然變得晦暗深沉,眼底情緒翻湧,彷彿藏著無儘的黑海浪潮,深不見底。
禾穿林輕聲捏了個隔音訣,刹那間,一道強烈的金光罩轟然落下,將整間屋子牢牢籠罩。
他緩緩從腰間扯出一枚彎月形的紫黑玉佩,玉佩之中,湧動著詭異而磅礴的魔氣。
少年將玉佩托在掌心,一縷縷黑霧自玉中迸出,相互交纏碰撞,爭先恐後地從玉中掙脫。
不過片刻,團團黑霧凝聚成一道透明的光屏,懸浮在禾穿林眼前。
光屏之中,隱隱浮現出一道人影。
“魔尊。”
那人影輕輕喚了一聲。
禾穿林單手支著腦袋,嘴角勾起一抹不深不淺的笑意。眼底不知何時泛起瀲灩紅光,眼瞳漸漸染成豔色,額心也緩緩浮現出一道暗黑的修羅花印記,宛若一隻詭譎蹁躚的蝴蝶,妖異奪目。
他輕啟薄唇,聲音冷冽:“阿茂,魔界近況如何?”
光屏那頭,清晰地顯現出一個男人的模樣。
阿茂生得標緻,身著一襲鎏金鑲邊的玄黑錦袍,身形挺拔壯實。
阿茂略一躊躇,開口道:“無幽他…跑了。”
“跑了?”禾穿林輕蔑地笑了一聲,“被關在湮魔關都能逃,他本事倒是不小。”
“屬下失職,請魔尊嚴懲。”
“不怪你。”少年側臥在床,將那枚黑玉對著頭頂的竹燈,玉身雖黑,卻仍能透出絲絲微光。
“讓他跑吧。跑得越遠,被抓回來時,就越絕望。”禾穿林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阿茂你知道嗎,本座昨日總算通過了宗門考覈,離拿到那東西,越來越近了。”
阿茂問道:“那薛長堯可曾為難魔尊?”
禾穿林沉默片刻,緩緩道:“為難是難免的。想要拿到淩雲峰的地契靈根,本就必須成為他最信任的弟子。等拿到靈根,推翻淩雲峰便是板上釘釘的事,到時候,五湖六界,還不都是我們魔族的天下?”
地契靈根,是淩雲峰的命脈。淩雲峰所孕育的一切生機、靈力,全靠這靈根維繫,它就如同人的心臟,是維繫整個山峰生命的根本。
靈根一旦落入他人之手,稍加操控,便可徹底摧毀淩雲峰。
因此,這地契靈根藏得極深。它並未被放在修仙界靈力最高的長老手中,而是被病弱的薛長堯,藏在了自己的靈海之地。
靈海之地,唯有修為極高的修士才能擁有的精神領域,其核心浩瀚,可在其中自行修行,亦可鑄成一座藏寶閣。
想要進入薛長堯的靈海之地,唯一的辦法,便是讓他親自放行。
傳聞隻有他最信任的弟子,才能進入他的靈海挑選法寶,也唯有如此,纔有機會拿到地契靈根。
而如今,能進入薛長堯靈海的,唯有裴聽雪一人。
所以禾穿林才千辛萬苦拜入薛長堯門下,費儘心思討他歡心。
“可是尊上,您為何要花這麼多功夫參加考覈,還故意輸了三百多次?拿到地契靈根,不是越快越好嗎?”阿茂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前任魔尊魔後,也就是禾穿林的父母,早已殞世,隻留下年幼的小魔尊。
阿茂本是侍奉在魔尊魔後左右的親信,如今一直扶持著這位小魔尊。
小魔尊生性好勝,才智過人,一心隻想重振魔族大業。
於是年僅十三歲的他,想出了臥底修仙界的計策。
阿茂得知後,本是堅決反對的。魔族與修仙界本就水火不容,一旦身份暴露,等待禾穿林的,隻會是灰飛煙滅。
可他拗不過小魔尊的倔脾氣,少年信誓旦旦地發誓:“阿茂,你相信本座,本座定能凱旋!”
阿茂終究拗不過自己的主上,再怎麼阻攔,也攔不住他的決心。
於是阿茂傾儘全身魔力,掩去了禾穿林的魔氣,將他變成了一個隻有微弱靈根的普通人。
他看著禾穿林穿上普通修士的衣袍,紮著小辮,臉上稚氣未脫,笑嘻嘻地朝自己揮手道彆。
“再見了,阿茂!”
歲月流轉,當年的孩童,已然長成了能獨當一麵的魔尊。
禾穿林淡漠地抬眼看向光屏中的阿茂,指尖撚著一縷青絲:“修仙界聰明人不少,若本座太過強悍,又毫無頭緒地拜入長堯門下,定會被懷疑居心叵測。”
“可若本座是個廢物到極致的人,就算進了清靜宗,也掀不起什麼風浪。隻是師尊終究還是察覺到了異樣,認定本座動機不純。阿茂,你說,本座該如何是好?”
阿茂回過神,當年孩童稚嫩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他抬頭,透過光屏望著眼前俊美無儔的少年,沉聲道:“屬下認為,魔尊應當更加隱退。”
禾穿林聞言,眯了眯眼,滿意地勾起一抹不假思索的笑。
“所以,本座要更費心,穩住‘廢物’這個噱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