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秩序祝福,像一滴融入深潭的溫水,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主殿方向後,沈鹿溪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又靜靜坐了好一會兒。
一刻鍾的安神舒緩。她不知道這究竟能起多大作用,或許隻是她自我安慰式的“分期償還”首付款。體內那所謂的神力種子,在流走一絲後,重新歸於沉寂,彷彿剛才的觸動隻是錯覺。隻剩下“基礎神力感知練習(入門)”的綱要,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裏,提醒著她身份與責任的轉變。
夜漸深,軍師府內隻有陣法維持的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混雜著白日資訊過載的眩暈和心緒起伏的耗神。她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今晚暫且放過自己。公文明天再批,練習……也明天再開始吧。至少,她知道了方向,也做出了第一個微小的行動。
就在她準備起身,去內室那張雖然不豪華但足夠讓她懷念現代席夢思的硬板床上躺平時,軍師府那扇厚重的木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不是被敲響,而是被直接推開了。
沈鹿溪動作一僵,循聲望去。門口,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廊下昏暗的光線立在那裏,黑衣幾乎融於夜色,唯有暗紅色的魔紋在衣襟袖口處若隱若現,以及那雙在暗處依舊清晰、正靜靜看著她的暗紅色眼眸。
厲無咎。
他來了。沒有通傳,沒有敲門,就這麽直接走了進來,像走進自己的領地一樣自然。周身沒有刻意散發的威壓,但那種存在感本身,就足以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微微一滯。
沈鹿溪的心髒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腦子裏飛快閃過剛才係統關於他狀態的描述——“魔氣波動頻率高”、“情緒天氣不穩定”、“處於認知調整期”……以及,她剛剛送出的那份價值3積分、效果未知的祝福。
他現在感覺好點了嗎?那祝福起作用了嗎?他這麽晚過來……是因為那個祝福,還是因為別的?
沒等她理清思緒,或者擠出什麽符合“軍師”身份的問候,魔尊已經邁步走了進來。他的步伐很穩,但速度比平日稍慢,走到她書案前不遠處便停下了,目光掃過桌上攤開未動的公文、吃到一半的桂花糕油紙包,最後落迴她臉上。
“還沒休息。”他開口,聲音比白日在大殿裏聽起來低沉一些,少了些刻意的冷硬,多了點……難以形容的沙啞。
沈鹿溪張了張嘴,幹巴巴地應道:“……正準備。”她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帶著點試探和心虛,小聲補充,“魔尊大人您……怎麽過來了?是……茶涼了不舒服嗎?”她指的是傍晚那杯“下次趁熱”的茶,也暗指自己那份“安神舒緩”的祝福是否帶來了反效果。
厲無咎看著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但似乎……沒有怒意。他沉默了幾秒,就在沈鹿溪以為他不會迴答,或者會像往常一樣甩出一句“本尊行事,何需向你解釋”時,他卻開了口。
“睡不著。”
三個字,簡單,直接,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的……抱怨?
沈鹿溪:“……”這答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失眠是他的常態,但特意跑來跟她說“睡不著”……
彈幕(深夜突訪·直球失眠):
【匿名(祝福消散)】:微弱祝福如溫水融深潭,悄散主殿方向。
【匿名(靜坐疲憊)】:沈鹿溪靜坐,感疲憊眩暈湧上,決意暫歇。
【匿名(門響人至)】:軍師府門被徑直推開,高大身影逆光而立。
【匿名(魔尊現身)】:厲無咎黑衣融夜,紅紋隱現,暗紅眼眸靜視。
【匿名(空氣微滯)】:其存在感令房內空氣微滯。
【匿名(心漏一拍)】:沈鹿溪心漏拍,立直身,腦閃係統描述與祝福。
【匿名(暗自揣測)】:揣測祝福是否生效、其來意為何。
【匿名(魔尊步入)】:魔尊步入,步穩稍緩,停於案前。
【匿名(目光掃視)】:目光掃過未動公文、半食糕包,落迴其臉。
【匿名(低沉開口)】:“還沒休息。”聲較白日低沉沙啞。
【匿名(幹巴迴應)】:沈鹿溪幹應“正準備”,試探問是否因茶涼不適。
【匿名(深邃注視)】:魔尊深眸視之,內蘊難懂情緒,似無怒意。
【匿名(沉默數秒)】:沉默數秒。
【匿名(直球答案)】:開口:“睡不著。”理直氣壯如抱怨。
【匿名(意料之中)】:沈鹿溪無言,此答案意料外又情理中。
【匿名】:彈幕:“他來了他來了!他帶著失眠走來了!”“‘睡不著’——魔尊式深夜撒嬌(x)抱怨(√)!”“特意跑來匯報失眠情況,這很依賴!”“女主還在糾結祝福效果,對方已直接上門反饋‘無效’(?)”“氣氛突然從沉重轉向‘老闆深夜查崗但理由奇葩’。”
“睡不著?”沈鹿溪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所以,她那3積分的祝福……大概率是沒起到什麽顯著效果?或者,一刻鍾已經過了?她偷偷瞄了一眼室內計時的沙漏,距離她兌換祝福,好像……確實差不多一刻鍾了。
這“分期償還”的第一次嚐試,看來成效甚微,且時效短暫。挫敗感悄悄冒頭。
“嗯。”魔尊應了一聲,目光依舊鎖著她,彷彿在觀察她的反應。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長明燈芯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這種安靜並不完全令人舒適,帶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沈鹿溪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或者做點什麽。按照以往(雖然“以往”也不過幾個月)的“流程”,魔尊表示睡不著,她大概需要提供“講故事”或“泡茶”服務。但今天……在知道了那一萬年的重量後,再像對待普通失眠上司一樣對待他,她心裏有點別扭。
她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嚐試開口:“那……屬下給您泡杯安神茶?或者……”‘講故事’三個字在嘴邊打了個轉,沒說出來。她忽然覺得,那些胡編亂造的小紅帽和大灰狼,在萬年等待的背景下,顯得過於輕飄和幼稚。
“不必。”魔尊卻打斷了她,他向前走了兩步,更靠近書案,也離她更近了一些。沈鹿溪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不甚明顯的血絲,和比平日更深的倦色。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槍。
“本尊來,不是要茶,也不是要故事。”他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那……”沈鹿溪更困惑了。
魔尊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上,但話依然是對她說的。“燭龍告訴了你一萬年前的事。”
不是疑問,是陳述。沈鹿溪心一緊,點了點頭,喉嚨發幹:“……是。”
“本尊也想起來了。”他接著說,聲音依舊平穩,但沈鹿溪敏銳地捕捉到,他說“想起來”時,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一些片段。很多……不愉快。”
沈鹿溪的心揪了起來。不愉快……是指神主隕落的畫麵嗎?那看了三千年的噩夢?
“本尊等了很久。”他轉迴視線,重新看向她,暗紅色的眼眸裏像是沉澱了萬年的夜色,“久到……忘了為什麽等,隻記得必須等。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他的話像鈍刀,一下下敲在沈鹿溪心口。她想起係統冰冷的“一萬年”資料,此刻從他口中說出,卻帶著活生生的、磨損的質感。
“你迴來之後,”他繼續,語速不快,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本尊能睡著了。雖然還是做夢,但……不一樣了。”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夢裏有顏色了。”
沈鹿溪怔住。夢裏有顏色了?這是什麽比喻?但她莫名覺得心酸。
“本尊知道你在想什麽。”魔尊忽然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你在想那一萬年。在想你‘配不配得上’。在想那些等待有多重,而你……隻是個想下班的凡人。”
沈鹿溪猛地抬頭,撞進他洞悉一切的眼神裏,臉頰微微發熱,有種被當場扒開內心最隱秘角落的窘迫。他……怎麽知道?
“你的眼睛,”魔尊像是迴答了她的無聲疑問,語氣平淡,“藏不住事。從主殿迴來,就像背了座山。”他甚至還補充了一句,“比本尊當年扛著魔淵封印時,看起來還累。”
這奇怪的比喻讓沈鹿溪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所以,”魔尊向前又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沈鹿溪能感受到他周身那並不狂暴、但依舊存在的微涼魔氣,和他身上淡淡的、類似冷冽金石的氣息。他微微低頭,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本尊不等了。”
沈鹿溪瞳孔微縮,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不等了?什麽意思?是失望了嗎?覺得她這個轉世不夠格,不值得再等?還是……
沒等她腦補出更糟糕的劇情,魔尊接下來的話,像驚雷,又像暖流,轟然炸響在她耳邊,也緩緩淌進她心裏。
“本尊不等你想起所有的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不等你變迴萬年前那個完美的瑤姬。不等你準備好接受這一切。不等你……覺得自己‘配得上’。”
他每說一個“不等”,沈鹿溪的心就跟著顫一下。這些話,精準地擊碎了她從下午到現在所有隱秘的惶恐和自我懷疑。
“本尊就在這裏。”他最後說道,暗紅色的眼眸緊緊鎖著她,裏麵沒有她想象中的失望、索求或沉重的期望,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沉靜的……存在。“你什麽時候想起來,本尊都在。你什麽時候接受,本尊都在。你永遠覺得‘配不上’,本尊也都在。”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還不夠明確,又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命令口吻的句式,補充了一句:
“本尊命令你,不許再想‘配不配得上’。你是沈鹿溪,就是沈鹿溪。是魔域的軍師,是愛哭的侍女,是總想下班的凡人。也是……本尊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這兩個,不衝突。”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他話語的餘音,和她驟然加快的心跳聲,在空氣中迴蕩。
沈鹿溪徹底呆住了。她設想過很多種他知曉真相後可能的反應:追問、疏遠、要求她立刻變強、或者陷入更深的執念……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不等了”。
不是放棄等待,而是放棄了對“等待結果”的某種預設和苛求。他把她從“神主轉世”必須完美的神壇上拉了下來,塞迴了“沈鹿溪”這個有血有肉、會怕會累的殼子裏,然後告訴她:就這樣,也行。我等的就是這個你,現在的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情的告白,甚至大部分句子都帶著他慣有的強硬和別扭。但組合在一起,卻成了她聽過最霸道,也最溫柔的“理解”。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的倦色和血絲,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堅毅的弧度。這個三界最強的男人,失眠了三千年的魔尊,等了一萬年的護道者,此刻站在她麵前,用最“厲無咎”的方式,告訴她:你不用急,不用怕,不用覺得自己不夠好。我就在這裏,等的是你,隻是你。
窗外,陣法模擬的夜空,幾顆星辰似乎格外明亮。房間內,溫度沒有升高,也沒有下冰雹,隻有一種奇異的、平穩的暖意,悄然彌漫。
彈幕(霸道宣言·溫柔核心):
【匿名(重複確認)】:沈鹿溪重複“睡不著?”,暗算祝福時效。
【匿名(挫敗冒頭)】:感首次“分期償還”成效微、時效短,挫敗。
【匿名(安靜張力)】:房內安靜帶微妙張力。
【匿名(流程卡殼)】:沈鹿溪思及以往“服務流程”,今覺別扭。
【匿名(嚐試開口)】:試問泡茶,咽迴“講故事”。
【匿名(魔尊打斷)】:魔尊言“不必”,近前兩步。
【匿名(清晰倦色)】:沈鹿溪更清見其眼底血絲與倦色。
【匿名(直言來意)】:“本尊來,不是要茶或故事。”
【匿名(提及真相)】:直述燭龍已告之,己亦“想起來”。
【匿名(手指微蜷)】:言“想起來”時手指微蜷,沈鹿溪心揪。
【匿名(陳述等待)】:述“等了很久,久到忘為何等”。
【匿名(鈍刀敲心)】:其言如鈍刀敲沈鹿溪心口。
【匿名(歸來之變)】:言其歸來後己能睡,夢“有顏色了”。
【匿名(心酸比喻)】:沈鹿溪怔然,感心酸。
【匿名(看穿心思)】:魔尊轉鋒,直言看穿其“配不上”之思。
【匿名(窘迫抬頭)】:沈鹿溪窘迫抬頭,撞其洞悉眼神。
【匿名(眼睛藏事)】:魔尊指其眼“藏不住事”,狀“比扛魔淵封印還累”。
【匿名(奇怪比喻)】:沈鹿溪對比喻無言。
【匿名(再次靠近)】:魔尊又近一步,氣息可感。
【匿名(清晰宣言)】:低頭,清晰道:“本尊不等了。”
【匿名(心髒驟緊)】:沈鹿溪心驟緊,腦補糟糕劇情。
【匿名(驚雷暖流)】:其後續言如驚雷暖流。
【匿名(四個“不等”)】:列“不等你想起、變迴、準備好、覺配得上”。
【匿名(擊碎惶恐)】:句句擊碎沈鹿溪惶恐自我疑。
【匿名(固執存在)】:言“本尊就在這裏”,眸顯固執沉靜存在。
【匿名(命令補充)】:以命令句式補:“不許再想‘配不配得上’。”
【匿名(身份整合)】:言其是沈鹿溪,是軍師、侍女、凡人,亦是他等到之人,不衝突。
【匿名(徹底安靜)】:房內靜,餘音與心跳迴蕩。
【匿名(徹底呆住)】:沈鹿溪呆住,未料此反應。
【匿名(理解本質)】:悟其非棄等待,乃棄對結果預設苛求。
【匿名(拉迴凡塵)】:感其將自己拉迴“沈鹿溪”之殼,言“這樣也行”。
【匿名(霸道溫柔)】:覺此乃最霸道溫柔之“理解”。
【匿名(細看眼前人)】:細看其倦色血絲、堅毅輪廓。
【匿名(無聲告白)】:感此無聲告白之重。
【匿名(夜空平穩)】:窗外星辰明,室內溫平穩暖意漫。
【匿名】:彈幕:“‘本尊不等了’——年度最佳反轉情話!”“不是放棄等待,是放棄對等待物件的苛求,這理解力絕了!”“命令你不許自卑,魔尊式溫柔拿捏了!”“‘夢裏有顏色了’……救命,好虐又好甜!”“他把她從神壇拉下來,說‘這樣就很好’,我哭死。”“天氣係統居然沒崩?說明他是真心平靜在說這些話!”“女主呆住的樣子,像極了被直球打懵的我。”
沈鹿溪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裏那些紛亂的、沉重的念頭,像是被一隻大手強行按了暫停鍵,然後一點點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脹的、洶湧的、幾乎要衝破眼眶的情緒。
不是悲傷,不是惶恐,是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巨大釋然、以及更深沉心疼的複雜感受。釋然於他給予的、毫無條件的接納;心疼於他這萬年的苦等,和此刻這份看似強硬、實則小心翼翼為她卸下負擔的“理解”。
鼻子猛地一酸,視線迅速模糊。那該死的、不受控製的淚失禁體質,再次精準地在情緒決堤時發動。
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滾落。不是嚎啕大哭,隻是安靜地、不停地流淚。她甚至沒有發出什麽聲音,隻是睜著那雙迅速蓄滿水光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厲無咎,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
厲無咎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他剛才那番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他基於自己邏輯做出的、最直接有效的“問題解決方案”——既然她覺得負擔重是因為“配不上”和“等太久”,那他就明確告訴她,他“不等”那些條件了,她無需有負擔。這在他看來,是清晰高效的溝通。
然而,她哭了。
魔尊大人那總是能輕易讓元嬰修士跪下的冰冷眼神裏,罕見地掠過一絲無措。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在他的認知裏,眼淚通常意味著恐懼、痛苦或軟弱。他剛才的話……讓她更痛苦了?還是嚇到她了?
他看著她不斷滾落的淚珠,那晶瑩的水光在她臉頰上蜿蜒,映著燈光,竟讓他覺得有些刺眼。他不太確定現在該做什麽。像以前那樣冷聲命令“不許哭”?似乎不對。拂袖而去?更不對。
猶豫隻是一刹那。屬於護道者本能裏,對神主(哪怕轉世後哭得毫無形象)的某種深植骨髓的反應,壓過了魔尊的冷硬外殼。
他抬起手,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遲疑。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略顯笨拙地、用指腹去擦她臉上的淚痕。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劍和修煉留下的薄繭。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用力,彷彿想盡快把那礙眼的濕意抹去。
“別哭。”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些,命令的口吻裏,混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或者說,是某種他還不擅長表達的、類似安撫的意味,“本尊不是那個意思。”
沈鹿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眼淚都暫停了一瞬。他……在給她擦眼淚?那個殺伐果斷、一個眼神能凍死人的魔尊,在用他可能這輩子都沒做過幾次的、生疏的方式,試圖止住她的哭泣?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更洶湧的漣漪。眼淚非但沒止住,反而流得更兇了。隻是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酸脹釋然,裏麵摻雜了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困惑和一絲緊張(雖然被他極力掩飾)的眉眼,看著他生硬擦拭的動作,忽然覺得,這個等了一萬年、失眠三千年、連安慰人都顯得笨拙的男人……
“你為什麽……”她終於發出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話不成句,“對我……這麽好……”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甚至有些傻氣。但她就是想知道。在知曉了所有沉重過往之後,在她明明隻是個不完美的轉世、還總給他添麻煩(雖然經常歪打正著)之後,他為什麽還能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舉動?
厲無咎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和鼻尖,看著她淚眼朦朧中純粹的困惑和感動,那雙暗紅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某種堅冰,在無聲地融化。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傻問題”。然後,他收迴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濕意。他別開視線,看向旁邊的虛空,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緊繃。
“……沒有為什麽。”他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別扭,“本尊想對你好,就對你好。需要理由嗎?”
說完,他似乎覺得這話不夠有說服力,或者不符合他魔尊的身份,又迅速補充了一句,帶著點欲蓋彌彰的兇狠:“再哭,本尊就扣你俸祿。扣到……你笑為止。”
沈鹿溪:“……”
扣俸祿威脅都出來了。但這威脅,配合他剛才擦眼淚的笨拙和此刻微微發紅的耳根(她好像看到了!),實在沒什麽威懾力。
她看著他別扭的側臉,忽然,破涕為笑。不是大笑,隻是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起,帶著滿臉的淚痕,形成一個極其古怪又無比生動的表情。
又哭又笑,大概難看死了。但她忍不住。
厲無咎聽到那聲極輕的、帶著淚意的笑,轉迴頭,看到她那張眼淚鼻涕(可能)糊在一起、卻笑得眼睛彎彎的臉,怔了一下。隨即,他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惱羞成怒,別過臉去,硬邦邦地丟下一句:
“醜死了。”
但沈鹿溪分明看到,他轉過去時,嘴角似乎也極快地、極其微小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窗外的“夜空”下,陣法模擬的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清爽,沒有冰雹,沒有升溫,一切平穩。
彈幕(淚崩反應·笨拙擦淚·扣薪威脅):
【匿名(情緒暫停)】:沈鹿溪呆視,紛亂念頭被按停撫平。
【匿名(酸脹洶湧)】:酸脹洶湧情緒代起,混難以置信、釋然、心疼。
【匿名(淚失禁發動)】:鼻酸眼模糊,淚失禁再發,安靜湧淚。
【匿名(無聲落淚)】:無聲睜眼落淚,如斷線珠。
【匿名(魔尊無措)】:厲無咎未料此反應,眸掠無措。
【匿名(蹙眉僵硬)】:眉微蹙,身微僵,疑己言致其更痛或嚇。
【匿名(淚光刺眼)】:視其淚珠覺刺眼。
【匿名(本能壓外殼)】:護道者本能壓過魔尊冷硬。
【匿名(生硬抬手)】:生硬抬手,指滯空一瞬。
【匿名(笨拙擦淚)】:笨拙以指腹擦其淚,指涼繭糙。
【匿名(命令無奈)】:“別哭。”令中含無奈或安撫意,“本尊不是那意。”
【匿名(動作一愣)】:沈鹿溪被動作弄愣,淚暫停。
【匿名(認知衝擊)】:認知其生疏安慰之舉,心湖蕩漣漪。
【匿名(淚更洶湧)】:淚更兇,摻雜難明物。
【匿名(哽咽發問)】:哽咽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匿名(動作停止)】:厲無咎停動作,視其紅眼困惑感動。
【匿名(堅冰融動)】:暗紅眸深處堅冰似融。
【匿名(沉默思考)】:沉默思此“傻問題”。
【匿名(別視線答)】:收手,別視虛空,側臉緊繃,答:“沒有為什麽。”
【匿名(別扭補充)】:補:“本尊想對你好,就對你好。需理由嗎?”
【匿名(扣薪威脅)】:又迅補兇狠:“再哭,扣俸祿。扣到……你笑為止。”
【匿名(威脅無力)】:沈鹿溪覺此威脅配合其笨拙與紅耳根,無力。
【匿名(破涕為笑)】:視其別扭側臉,破涕為笑,淚痕彎嘴角。
【匿名(古怪生動)】:又哭又笑,古怪生動。
【匿名(魔尊怔鬆)】:厲無咎聞笑怔,似鬆氣又似惱羞。
【匿名(硬評別臉)】:別臉硬評:“醜死了。”
【匿名(嘴角微動)】:沈鹿溪見其轉臉時嘴角極微上牽。
【匿名(夜風平穩)】:窗外夜風清爽,天氣平穩。
【匿名】:彈幕:“‘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直球對直球!”“‘沒有為什麽’——魔尊式終極浪漫!”“扣俸祿扣到笑為止是什麽魔鬼情話?!”“他耳朵紅了!他絕對耳朵紅了!”“又哭又笑醜死了,但他嘴角動了!他笑了!”“天氣係統:今日平穩,無異常。內心os:這屆宿主太難帶。”“從沉重真相消化局變成深夜哄哭現場,這展開太反差萌了!”
沈鹿溪一邊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殘留的淚痕,一邊努力止住那又哭又笑後不受控製的抽噎。樣子確實狼狽,但心裏那塊壓了一下午的巨石,彷彿被厲無咎那番笨拙卻有力的話,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光,也散掉了一些重量。
她不再是孤零零地麵對“萬年神主轉世”這個恐怖頭銜,和隨之而來的沉重期待。有個人,用他特有的、強硬又別扭的方式,告訴她:做你自己就行,我等的就是這個你。
這份認知,比任何係統的理性分析或自我疏導都來得有效。
厲無咎看她終於不再掉金豆子(雖然還在抽鼻子),似乎也鬆了口氣。他重新轉迴身,臉上恢複了慣常的沒什麽表情的樣子,隻是目光在她還有些紅腫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既然睡不著,”他忽然開口,語氣又變迴了那種佈置任務般的平淡,“陪本尊走走。”
不是命令,但也不是商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要求?
沈鹿溪愣了一下:“走?現在?去哪?”
“隨便。”厲無咎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背影挺直,“幽都的夜,本尊很久沒仔細看過了。”
沈鹿溪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模擬的、其實並無真正星辰的“夜空”。陪失眠老闆夜遊?這算加班嗎?應該有加班費吧?不過,看在他剛才那番話的份上……
她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是,魔尊大人。”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軍師府,步入幽都夜晚的街道。陣法維持的“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路麵上,大部分魔族已經休息,街道空曠而安靜,隻有巡邏隊偶爾經過的整齊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建築裏隱約傳來的、類似蟲鳴的陣法擬音。
厲無咎走得不快,沈鹿溪跟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一開始,兩人都沒說話,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迴響。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寧靜。
走了一段,穿過一條較為寬闊的主街,前方出現了一片小小的廣場,中央有一口古老的石井,井邊種著幾棵葉子會發出微光的幽夜樹。厲無咎在井邊停下了腳步。
沈鹿溪也跟著停下,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這裏她白天路過幾次,但夜晚還是第一次來。
“這裏,”厲無咎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一萬年前,是神族一處偏殿的遺址。後來塌了,魔域建城時,保留了這口井。”
沈鹿溪心微微一顫,看向那口看似普通的石井。一萬年前……神族偏殿……所以,他帶她來這裏,不是隨便走走。
“本尊剛入魔,在這裏待過一段時間。”他繼續說道,目光落在井沿斑駁的紋路上,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什麽,“睡不著,就坐在這裏看井裏的倒影。看了很久。”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但沈鹿溪卻能想象出那個畫麵:剛剛經曆神主隕落、被迫入魔的護道者,坐在廢墟遺址的井邊,對著幽深的井水,看著自己陌生的、魔氣纏繞的倒影,度過一個又一個無眠的長夜。
心口又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後來,魔域建起來了,這裏成了廣場。”厲無咎轉迴視線,看向她,“本尊很少再來。”
沈鹿溪明白了。他帶她來這裏,不是懷舊,也不是訴苦。或許,隻是想讓她“看看”,他等待歲月裏,一個微不足道的片段。讓她知道,那些重量,有具體的形狀和地點。
她走上前一步,也看向那口井。井水幽深,映著幽夜樹微光和她模糊的倒影。她沉默了片刻,輕聲說:“現在,這裏很安靜。也挺好的。”
厲無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又在井邊站了一會兒,夜風拂過,帶著幽夜樹葉子的微光輕輕搖曳。沈鹿溪忽然覺得,就這樣安靜地待著,似乎也不錯。不需要說什麽深刻的話,不需要做什麽特別的事。隻是,一起站在這裏,站在一段共同(雖然她剛知道)的曆史痕跡旁。
過了片刻,厲無咎再次開口:“迴去吧。”
“是。”
迴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短。走到軍師府門口時,厲無咎停下腳步。
“明天,”他看著門扉,說道,“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批公文,做規劃,或者……研究你那‘基礎神力感知’。”他居然記得這個。
沈鹿溪點頭:“屬下明白。”
“至於那一萬年,”他最後說道,目光終於落迴她臉上,暗紅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深沉而平靜,“本尊說了,不等了。你,也放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朝著主殿的方向走去。
沈鹿溪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心口那股溫熱的暖流。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那裏,似乎除了尚未平複的心跳,還有那顆被觸動過的、微弱的神力種子,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被強行塞過來的“許可”。
許可她做沈鹿溪。許可她慢慢來。許可她……放下。
她轉身,推開軍師府的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合攏,將夜色關在外麵。
屋內,長明燈依舊溫暖。書案上,公文和桂花糕還在原地。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