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家正堂。
燈火通明。
那一掌相交之後的餘波猶在堂上盤旋,正堂頂上的幾盞銅燈被那股氣浪生生震得燈油潑出,幾縷黑煙自燈罩縫隙中滲出,在凝重的空氣中盤成一縷一縷極細的灰絲。
淩霄立於廳心。
他唇角的鮮血未抹,那一抹猩紅順著下頜緩緩滑落,最後於他衣襟處暈開一小片暗紅。他這一身玄階三重的精元方纔被白納川那一掌震得暴亂,丹田之中那道父親留下的金色脈絡剛剛平複,便又被這一掌強行牽動。可他依舊站著。背脊挺得筆直,氣息收得極沉。
而白納川。
白家家主,地階圓滿,在百年沒落世族的深淵之中獨自一人撐起整族的男人。
他後退了七步。
那七步並不踉蹌,每一步都落得極穩。可對於他這等修為之主,“被一名玄階三重的少年逼退七步“這件事本身,便是天大的恥辱。
他立於大門一側,雪白的大氅微微淩亂。那一張麵如冠玉的臉上,平靜依舊。可那一雙眸子深處的湖水,已被攪成一片翻騰的暗潮。
良久,白納川極輕地、極慢地,開口。
“……淩昭。“
他叫的並非淩霄,而是淩昭。
“你這個老狐狸。“
他唇角扯出一抹極冷的笑,那笑意之中帶著一縷被自己舊友算計了七年才發覺的、純粹的怒。
“七年。“白納川聲音冷得幾乎結冰,“我用了七年時間養這一掌。今日我以為這一掌足以一擊破局“
“卻不曾想,被你於七年前留下的那一縷咒紋,廢在掌中。“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視那隻手。
那隻手掌心至此刻仍微微顫抖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怒。
正堂之內一片死寂。
淩石負手立於主位之前,須發盡白,老人那一雙蒼老眸子靜靜注視著白納川。
淩嶽腰間長劍出鞘三寸,劍身寒光乍現,可他的目光不在白納川身上而是死死鎖住白家那八位執令使。
主戰為淩霄。
副戰為淩嶽與執令使。
而淩石
是這一戰之中所有人最後的退路。
淩霄於廳心立著,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體內那股因接掌而暴亂的精元緩緩按迴經脈,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留下的金色脈絡微微一顫,隨之安撫下來。
破印之後這一身玄階三重,他已能駕馭得當。
但他清楚得很白納川此刻被削三成修為,其本身仍在地階五重之境。地階五重對玄階三重,依舊是橫壓兩個大境界的差距。
勝算微薄。
可微薄不等於無。
“小輩。“
白納川收迴那隻仍在顫抖的手,眸光重新落迴淩霄身上,“你方纔那一句白叔叔叫得倒是挺順。“
淩霄淡淡道:“家父曾說過,您是他少年同遊九霄山脈外圍的舊友。“
“孩兒叫您一聲叔叔,不算辱了您。“
白納川眸光極冷地一動:“淩昭與我同遊九霄之時,我們曾約定若有一日他先死於我之前,我必為他養子三十載。“
“若我先死於他之前,他亦如此。“
淩霄一震。
他沒料到
父親與白納川之間,竟有過這樣一段約定。
可那是少年時的約定。
人長大以後,許下的諾都會變。
白納川望著淩霄的眼神,那一抹翻湧的暗潮中竟當真浮現出了一縷極淡極淡的、屬於二十年前的舊情。
“可惜。“白納川淡淡道,“淩昭,他先死了。“
“而我此刻看著他的兒子。“
“心中卻無一絲憐憫。“
“隻覺這少年身上那道印“
“值我白家百年崛起之機。“
淩霄眸光驟冷。
“白叔叔何必動情?“淩霄緩緩開口,“您來淩家,本就不是為了養子之諾。“
“嗯。“白納川點頭,神色重歸冷漠,“少年淩兄,老夫不與你繞彎子了。“
“你若識相,自縛雙手隨老夫去白家祖地,老夫便保淩家上下不死。“
“你若不識相“
白納川的眸光轉向淩石與淩嶽,那一抹冷意之深叫整座正堂都彷彿霎那間結了一層霜:
“便由淩家全族三百口,陪你殉這一道印。“
淩石眸光一沉,正欲開口。
淩霄抬手,極輕地按住了淩石的袖角。
老人一怔。
淩霄望著白納川,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裏沒有半分稚嫩,反倒透出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痞氣。
那是六歲覺醒大典失敗之後,他在淩家偏院裏一個人撐了十年才長出來的一抹笑。
“白叔叔。“
淩霄緩聲道,“孩兒三日之前還困於黃階二重,是個廢材。“
“三日之內,孩兒破封印,跨七重,至玄階三重。“
“白叔叔以為,孩兒這一身修為是為了讓您帶迴白家祖地的嗎?“
白納川眸光一動。
淩霄緩緩抬眼,那一雙與淩昭一模一樣的眸子之中,驟然浮起一縷森冷至極的殺意:
“白叔叔,孩兒這一身修為,是為了今日。“
“是為了今夜。“
“是為了在這正堂之上,親手為家父討一份公道。“
白納川麵色霎那一沉。
淩霄緩緩上前一步。
那一步落地之時,他周身那股一直被壓製於玄階三重的氣息
驟然爆發!
不是七重,不是三重
而是淩霄此刻一身千劫道體所能催發的、最為完整的一身氣血!
整座正堂之內的燈火霎那為之一顫!
淩霄足下青石“哢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他每踏出一步,那道蛛網便擴大一圈!
千劫道體的肉身之力,從來不止於精元。
精元,他不及白納川。
肉身,他要與白納川賭一賭。
白納川眸光驟然緊縮!
他終於在這一瞬感覺到了
這少年,絕非區區玄階三重那般簡單。
他這一身千劫道體,竟可以在精元至玄階之時,將肉身的力量發揮到地階之巔!
白納川並未給淩霄繼續逼近的機會。
他袖袍一卷,口中低喝:
“白家八執令,列陣!“
身後八位白家執令使齊齊踏前一步
下一刻,八人各自抬手,每一人指尖凝出一道極細極銳的青色精芒,八道精芒於空中相互聯結
霎那之間,淩家正堂之中竟自半空垂下一座極淡的、由八道精元光線構成的“白家八絕陣“!
那八絕陣一成,整座正堂之內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如漿所有人的精元在這陣勢之中皆要被生生壓去三分!
淩霄足下青石蛛網細紋微微一頓。
他眉頭微皺。
白家八絕陣。
這是他在淩家舊誌典籍中讀過的、白家百年傳承的鎮族陣法之一。布陣者修為越高,陣法威能越強;陣中之敵精元越高,被壓製越甚。
好陣。
專為他這一身突然爆發的氣息所設。
可淩霄沒有退。
他抬眼,望向白納川。
“白叔叔,您從踏入淩家正堂那一刻起,便已布好了陣。“
“您親自上前與孩兒交手,那隻是為了試探孩兒的虛實。“
“孩兒懂了。“
白納川眸光冷然:“既懂了,便束手就擒。“
淩霄緩緩抬手。
他指尖輕輕按上自己胸口
按上了那塊淩家祖傳赤玉所在之處。
那一刻,赤玉之中那道母親的影子,與淩霄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的金色脈絡
竟在此刻同時顫動。
淩霄整顆心猛地一震!
母親!
父親!
那是他此刻心底唯一的兩個字。
下一瞬間
赤玉竟自他衣襟之內自行飛出!
赤玉飛至淩霄掌心,整塊玉驟然爆出一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赤紅光華!
那道光華之中
母親那一道封於玉中的魂識,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並非真正蘇醒。
她依舊背對淩霄。
可她的右手,竟在那虛空之中
為淩霄輕輕指了一指。
那一指,指向白家八執令使之間最為脆弱的一處接合點。
淩霄整個人怔在原地。
母親!
母親雖魂識封於赤玉,可她從未真正離開過他!
她在等他的同時,一直默默護著他!
淩霄眼眶驟然一熱。
他沒有再遲疑。
下一瞬間
他足下蛛網細紋徹底炸開!
整道身影如一道金紅交織的流光,循著母親所指的那一處縫隙
直直撕裂了白家八絕陣!
“破陣!“
淩嶽一聲厲喝。
腰間長劍驟然出鞘三尺寒光落地有聲!
淩嶽玄階三重的全部精元貫入劍身,劍身之上一道近乎實質的劍芒噴薄而出,宛如一條破雲青龍,自正堂左側斜斜砍向白家八執令使其中兩位!
破陣之機一現,便不容白納川重新結陣!
淩嶽這一劍是他淩家三長老三十餘年苦修壓箱底的全部!
那兩名白家執令使驟然變色,連忙抬手相迎。
“叮鐺“
刀光劍影,火星四濺!
淩嶽一劍雖未斬落任何一位執令使,但那兩位玄階圓滿之主於他這一劍之下竟齊齊後退半步
劍芒既出,八絕陣徹底破!
白納川麵色驟變。
“淩昭老賊留下的家底“他聲音冷得似冰,“竟還有這等深厚!“
他抬手。
身後兩道執令使瞬間撲出,欲從兩側夾擊淩霄。
可淩霄已經動了。
他借著破陣那一刻所積聚的全部前衝之勢,整道身影化作一道幾乎透明的金紅流光
直奔白納川而去!
正麵對決!
白納川眸光驟冷,迎掌而上!
地階五重的精元洪流自其掌心噴薄而出!
淩霄不躲。
他心中隻有一念。
母親指的方向。
父親留的這一身。
他這一具千劫道體,便是為了今日這一掌而生。
“砰!!“
正堂中央驟然爆出一聲悶雷!
淩霄被這一掌正麵震退五步
七竅同時溢位鮮血!
可他沒有倒。
而白納川
胸口炸開一道極細的血痕!
那道血痕極細,深不過一寸。
可對地階圓滿之主而言
能在地階五重的精元護體之下被一名玄階三重的少年傷了胸口
這一道傷,已是不可饒恕之恥!
白納川麵色霎那鐵青!
他終於真正動了真火。
那一襲雪白大氅上,幾枚精緻刺繡的白梅花紋“哢嚓“一聲寸寸碎裂那是白家家主之氅,繡紋之中藏著白納川壓底的真元。
他要解開真元封印!
他要以全力之姿,將這少年捏死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