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家歸宗的第三日，天陰。
自清晨起便有一層沉得壓不開的厚雲堆在淩家祖宅之上，整片九霄神州中部似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住，連風都不曾來過。
淩霄獨坐西院落葉之中，閉目運功。
破印至今已有數日，他這一身玄階三重的精元仍在緩緩沉澱。每一縷從丹田流出的氣息，都需經過他十年所修的淩家入門心法反複打磨，方能重歸經脈。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留下的金色脈絡靜默如初，可淩霄已能感覺到它與丹田之間的牽連，正在以極緩的節奏一點一點加深。
他沒有催它。
他知道，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份氣息，凡事不可強求。
午時，淩石派人來傳話。
淩霄整理衣袍，將那塊淩家祖傳赤玉用絲絹仔細包好，貼身收入懷中。臨出門前，他在西院石階上停了一停，迴頭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院子。
落葉鋪地，秋風未起。
這個院子，他從六歲覺醒大典之後便搬入。族中諸子皆住在祖宅東側的清雅院落，唯獨他被安置在西邊這間曾經是雜役所居的偏院。十年間，他在這院子裏偷偷修煉淩家入門心法，每每將要突破之際便被神秘力量打迴原形。十年間，他在這院子裏獨自吃飯，獨自練功，獨自看著族中同輩一個個突破玄階。
十年了。
淩霄緩緩收迴目光。
他朝祖宅深處走去。
——
淩石在祖祠之外等他。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外袍，須發盡數梳起，神色平靜而肅穆。他身側立著淩嶽，淩嶽今日亦換了一身玄色長衫，腰間挎著一柄家傳長劍——那是淩家三長老鎮壓家祠的象征。
淩霄上前行禮。
淩石將一枚極小的玉質鑰匙取出，置於淩霄掌心。
“霄兒，此為祠下禁地的引魂鑰。“老人聲音很低，“非淩家直係血脈不能持。你父親七年前親手將它封上之時，曾說除非霄兒親臨，否則任何人不得開啟此門。“
淩霄低頭望著掌心那枚通體溫潤的玉鑰，許久不語。
那枚玉鑰極小，不過指甲蓋大小，卻於他掌心微微發熱——彷彿感應到了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的金色脈絡，自發與之相互呼應。
“爺爺。“淩霄抬眼，“白納川何時到？“
“探報言今日傍晚之前。“淩嶽上前半步，“淩家諸位長老已盡數被家主以家法約束在西廳議事，不得擅離。祖祠周遭三裏之內的眼線，淩嶽已親手清理。“
淩霄緩緩點頭。
淩石望了一眼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氣。
“——進。“
老人推開祖祠正門。
——
祖祠之內，香火嫋嫋。
正中央一排排淩家先祖的靈位整齊排列，自淩家始祖之上往下，至淩霄祖父這一輩，每一座靈位前皆點著一盞長明燈。最末端，那一座刻著“淩昭“二字的靈位，香火不絕，長明燈靜靜燃燒——
淩石每日必親自為這盞燈添油，七年從未間斷。
淩霄行至淩昭靈位之前，緩緩單膝跪下。
他沒有說話。
淩石在他身後立著，老人蒼老的眸光落在那座靈位上，許久。
良久，淩石低聲開口：“霄兒，磕三個頭。“
淩霄重重叩首三次。
第一次，他想起自己出生之時父親已不在。
第二次，他想起十年來族人冷眼。
第三次，他想起冥淵雪林石窟之中，那一雙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他與父親的第一次相見，便是最後一次。
第三次磕完，淩霄緩緩抬頭。
靈位前那盞長明燈——
——極輕地顫了一下。
淩石渾身一震。
淩霄望著那盞燈，眼眶驟然一熱。
他並未抬手去抹，隻是緩緩起身，將手中那枚引魂鑰按入淩昭靈位下方一處隱蔽的青石小孔之中。
“哢——“
整座祖祠的青石地麵隨之發出一聲悶響。
淩昭靈位之下，那一道緊鎖了七年的暗門——緩緩自地麵之下浮現。
——
暗門開啟的那一刻，一股極為古老的氣息自地下湧了上來。
那氣息並不冰冷，反而溫潤，彷彿某個曾經熟悉之人於久別之後伸出的手，輕輕拂過淩霄麵龐。
淩霄微微一震。
——這股氣息。
——他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的護子之念，於此刻第一次真正活了過來。那道金色脈絡竟於丹田之中驟然伸展開來，化作一道貫穿他全身經脈的極淡金光，與暗門之下湧出的氣息遙相呼應！
“……父親。“
淩霄在心底極輕低喚。
那道金色脈絡微微一顫，隨即歸於沉寂。
淩石望著麵色泛紅的孫兒，老人沒有問，隻是緩緩道：
“霄兒，下去罷。“
“——爺爺與淩嶽，在此守門。“
淩霄一愣：“爺爺不下去？“
“祠下之物，唯有你父親所留。“淩石蒼老的眸光中第一次浮起一抹極重的疲倦，“你父親臨走之前曾留言——此門一開，唯霄兒可入，他人不得入內一步。“
“爺爺七年來從未開過這道門。“
“——今日依然不開。“
淩霄望著祖父，許久許久，深深一禮。
“——孫兒明白。“
他將那塊淩家祖傳赤玉重新自懷中取出，緊握於掌心。
隨即轉身，邁步——
走入暗門之下那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
——
通道之中，無燈無光。
可淩霄並未感覺黑暗。
他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的金色脈絡此刻已化作一抹極柔的光暈，自他身上散開，照亮前方約莫三丈方圓的青石路麵。
通道極深。
淩霄一階一階往下走，每走一階，便感覺空氣之中那股古老而溫潤的氣息濃鬱一分。
約莫走了數十階之後，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座方圓十丈的地下石室。
石室之內，沒有香火，沒有擺設，沒有任何淩家祖祠該有的家族標記。
唯有正中央，端端正正立著一具青石棺槨。
而棺槨之前——
一道身影盤膝而坐。
那道身影一襲白衣，長發束起，背脊挺直，麵朝石棺，閉目靜坐。
淩霄整個人僵在通道盡頭。
那道身影沒有呼吸。
那道身影沒有氣息。
那道身影通體散發著一種極為沉靜的氣場——既非生人，亦非死者。
淩霄緩緩上前一步。
那道身影於此刻——
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雙眼眸——與他自己一模一樣。
淩霄整顆心猛地一沉。
“……父親。“
那道身影沒有動。
那道身影的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霄兒。“
聲音極輕，彷彿風過鬆針。
淩霄整個人怔在原地，許久許久不能動彈。
他能感覺到——
——這並非父親本體。
——這是一道魂魄虛影，依托於這具青石棺槨之內某物所凝聚而成。
——它存在的時間極為有限，每一次開口，都在消耗它僅存的存續之力。
淩霄強迫自己冷靜。
他緩緩單膝跪下，望著那道虛影：
“……父親。“
“嗯。“
“孩兒來遲了。“
那道虛影望著他，眼中那一抹笑意更深了一分，卻始終未答。
許久，他緩聲道：“霄兒，過來。“
淩霄緩緩起身上前，立於那道虛影麵前三步之處。
淩昭——這位他從未見過的父親——抬起手，那隻手並無實質，隻是一道極淡的虛影。可那隻手緩緩覆上淩霄頭頂之時，淩霄分明感覺到了一股溫潤的氣息，自頭頂緩緩滲入識海。
“長得像你母親。“淩昭那道虛影低聲道，眸中那一抹笑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你母親那雙眼，最是好看。“
淩霄眼眶一熱。
“……父親。“他聲音啞了，“娘親她——“
“她未死。“淩昭虛影的眸光轉向淩霄懷中那塊赤玉，“她的魂識，便藏在那塊赤玉之中，由我七年前親手所封。“
淩霄緩緩將赤玉自懷中取出。
赤玉一出，那道父親虛影眸中那一抹笑意終於浮現一絲極深的痛色。
“霄兒。“淩昭虛影聲音低了一些，“父親今日要告訴你的事，請你聽完，再問。“
淩霄重重點頭。
——
“淩家始祖名諱淩玄，乃八百年前九霄神州出名的散修之一。他年輕時曾入九霄山脈極深處闖蕩，於一處禁地之中得了這塊赤玉。“
“赤玉乃古物，並非淩家之物。“
“淩玄以赤玉為根基，立下淩家。八百年來，赤玉曆代由淩家家主珍藏，從未對外人提及它的真正秘密。“
“——直到我那一輩。“
淩昭虛影頓了一頓，眸光望向極遠。
“我於二十三歲之時，於九霄山脈外圍闖蕩，遇上了你母親。“
“你母親是九霄山脈之中一支隱世之族——霜羽族最後的血裔。“
淩霄一震。
——霜羽族。
淩家舊誌典籍之中，從未出現過這三個字。
“霜羽族在九霄山脈極深處棲居數千年，從不與外界往來。八百年前淩家始祖淩玄入九霄山脈時，曾被霜羽族所救。淩玄出山時，赤玉便是霜羽族族長親手交予他的——此玉乃我族至寶，因族運將衰，托付於你。八百年後若有歸人，必持此玉認祖歸宗。“
淩霄死死握緊赤玉。
——這便是父親所謂“赤玉的真正主人，從來不是淩家“那一句話的根源。
“我與你母親相識、相知、相戀。“淩昭虛影的聲音低了幾分，那眸中那一抹溫柔彷彿透過虛空迴到了二十年前，“她隨我離開九霄山脈，與我成婚於淩家。可你母親她——“
“她那一身霜羽族血脈，本就不該離開九霄山脈。“
“出山之後，每過一年，她的身子便弱一分。“
“待她懷上你之時——她已知道，自己撐不過你出生那一日。“
淩霄渾身驟然一顫。
——母親，是為了生下他而死？
淩昭虛影的眸光看著他，那一抹痛色更深了：
“霄兒，你母親走前，對我說過一句話——昭郎，將我魂識封入赤玉之中。日後若你能攜此玉歸霜羽，或可讓我重塑肉身。“
“——這是赤玉的真正用法。“
“——它能為霜羽族之人，重塑一具肉身。“
淩霄整個人僵在原地。
——重塑肉身。
——也就是說，母親的魂識封入赤玉之中，並非死亡，而是等待——等待父親找到霜羽族祖地，重新為她塑出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