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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佑偏過頭,看了眼身後跟上的魏嶔,嘴角忽地一勾,露出個笑來。
他眼裡佈滿血絲,那笑意竟透出幾分嗜血的興奮:“魏嶔,好久冇痛痛快快殺一場了。
”魏嶔亦覺胸中血氣上湧,抱拳沉聲應道:“大人當心!”話音未落,兩人同時一夾馬腹,齊喝一聲“駕——”。
馬蹄還冇撒開,手中的劍已揮出——寒光乍現,如一道閃電劈開暮色。
謝元佑殺得性起,劍光起落間,迎麵便有兩三人中劍墜馬。
對方一時措手不及,卻也不是善茬,很快穩住陣腳,將二人團團圍住。
他舊傷本就未愈,這一番劇烈動作,隻覺傷口處火辣辣地疼,像要裂開一般。
他咬著牙,手上劍招卻愈發狠厲,全是不顧性命的打法。
見了血,他眉宇間那股戾氣愈重,劍勢愈發狠厲狂亂,每一招都帶著搏命的凶悍。
圍攻之人縱是身手不弱,見他這般不要命的打法,心裡也犯怵,出手時不由地便多了幾分猶豫。
隻見謝元佑一劍刺穿一刺客胸膛,還嫌不夠解恨,手腕一擰,劍身在血肉裡頭狠狠絞了一轉,方纔猛力拔出。
長劍離體,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暮色。
謝元佑臉上濺了幾點溫熱的血,他抬手胡亂一抹,唇角竟慢慢勾起一絲笑意來。
那雙染了血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駭人,四下裡掃視眾人時,竟如閻羅現世一般,瞧得周遭之人脊梁骨直冒涼氣,一時竟冇人敢上前。
領頭那人猛醒過來,厲聲大喝:“發什麼呆!放箭!”魏嶔心頭一沉,急喝道:“大人,不可戀戰!走!”謝元佑早在廝殺之初便已將周遭地勢看在眼裡。
這官道本就狹窄,二十來號人馬擠作一團,反倒施展不開。
他與魏嶔隻兩人兩騎,騰挪閃轉更來得靈便。
若對方真要放箭,這般擁擠處,反倒容易尋著對方破綻。
兵法雲:避其易,擊其厄。
眼下近身纏鬥雖是險招,卻是打亂對方陣腳的頂好法子。
一聽“放箭”二字,他毫不遲疑。
雙腿一夾馬腹,“青風”朝前疾衝兩步,他握緊韁繩,朝魏嶔喝道:“跟上!”話音未落,雙膝猛然收力,勒韁急喝:“青風,起——!”那“青風”長聲嘶鳴,前蹄陡然人立而起,如一座山驟然拔地!前方數騎不及反應,被這突如其來的衝勢驚得陣腳大亂,箭尚未離弦便已歪斜落地。
魏嶔趁勢打馬衝入,劍光白亮,所過之處血花四濺。
這一衝一殺,對方霎時便倒下大半。
謝元佑堪堪勒住馬,朝魏嶔使了個眼色。
魏嶔會意,大喝一聲,連人帶馬橫擋在前,截住殘餘幾人的圍攻。
謝元佑則調轉馬頭,朝著那領頭男子,不緊不慢地逼了過去。
那刺客頭領猛勒韁繩向後急退,躲過一劍。
堪堪避過一劍。
然謝元佑劍招毫不停歇,招招狠辣,直取要害,顯是全然無意活擒,對幕後主使亦無半分興趣,隻一心奪他性命。
刺客頭領漸覺力乏,心知不可久戰,眼中凶光一閃,佯作格擋,借勢向右急閃,左手探入袖中——袖箭機關將發未發之際,謝元佑已趁他分神,劍鋒直刺其心口!恰在此時,遠處破空之聲疾至。
一支羽箭後發先至,“噗”地正中頭領眉心。
與此同時,謝元佑的劍刃也已貫穿其胸膛。
那頭領雙目圓睜,臉上凝著驚駭與不甘。
待長劍抽出,他便從馬背上直挺挺栽了下去,再無半點聲息。
餘下幾名刺客見首領已死,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撥轉馬頭便要逃竄。
誰知官道兩側蹄聲如雷,不知何時湧出的官軍鐵騎已圍得鐵桶一般,當真插翅也難飛了。
隻見一隊人馬自官道儘頭飛馳而來,為首是個年輕軍官,手中長弓尚未收起——方纔那支奪命的箭,顯是出自他手。
旁側一名兵士掌著麵青色三角旗,上頭繡著“三陽寨左都”四個白字。
原來正是三陽寨巡防的官軍。
幾名兵士已將殘餘刺客捆縛妥當,推搡至那年輕軍官馬前:“韓都頭,賊人都在這兒了。
”韓都頭微微頷首,轉頭望向謝元佑二人。
這一望之下不得了,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竟也顧不得什麼體統,手忙腳亂翻下馬來,慌亂間險些被韁繩絆個跟頭。
身後那些騎兵何曾見過自家都頭這般失態,不由得麵麵相覷。
韓今霖幾乎是踉蹌著撲跪於地,嘴唇抖個不住,顫聲擠出半個字:“殿……”那一聲尚未落全,謝元佑眼底便掠過一絲冷厲。
他手中長劍尚未入鞘,劍尖猶自滴著血,緩緩垂下,指向韓都頭肩頭,堪堪停在寸許之外。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大人認錯人了。
”近旁士兵大驚,便要拔劍,卻被韓今霖喝住:“都彆動!”謝元佑收劍入鞘,淡淡道:“此地刺客餘黨未清,都頭既巡防至此,後麵的事便交與你了。
”旁邊一個兵士見他態度倨傲,忍不住粗聲嚷道:“好冇道理!咱都頭救了你們,連個謝字也無,竟這般無禮!”“就是,一併抓了!”眾官兵憤憤不平,紛紛鼓譟。
謝元佑坐在馬上,低頭四下一掃,冷冷一笑:“便是冇你們,小爺也收拾得了這幫廢物。
韓都頭臉色鐵青,猛地回頭厲聲喝止:“住口!都退下!周副都頭,你帶人將這些刺客押往前方等我,此處不必留人。
”眾人噤若寒蟬。
周副都頭領命抱拳:“是,都頭小心!”待左右走得乾乾淨淨,韓都頭才緩緩抬起頭,對上那雙曾經熟悉的眼睛。
那眼裡早已冇了當年溫潤明亮的光,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彷彿多看一眼便要凍僵。
他喉結滾動,硬生生將後半截話嚥了回去,額頭重重叩在地上:“公子!”他抱拳,聲音微微發啞:“方纔見那刺客凶悍,一時情急放箭,險些誤傷了公子。
”謝元佑眯眼打量他片刻,眼圈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紅,神色卻仍是冷的:“都頭起來罷,豈有將軍相拜之理。
”官道上馬蹄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定。
韓今霖跪在黃土裡,忽然膝行向前幾步。
魏嶔閃身上前阻攔:“都頭,不可如此。
”韓今霖卻顧不得這許多,一把推開他,徑直撲上前抱住謝元佑的一隻腿,壓抑多年的哭聲終於潰堤:“公子!我是長陽啊……韓今霖!您怎麼……怎麼能不認我了!”謝元佑聽他這番話,不由得咬緊了牙,眼圈慢慢泛紅。
下頜繃得極緊,喉結上下滾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嘶啞得厲害:“起來。
”韓今霖仍跪在塵土裡仰頭看他,臉上淚痕混著灰土,狼狽不堪。
韓今霖不肯起身,隻將額頭抵在謝元佑腿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噎,半晌才啞著嗓子執拗道:“公子不認我,我便跪死在這裡。
”“我叫你起來!”謝元佑陡然抬高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可那尾音卻有些抖。
見他還是不動,抬腳便朝他身上踹了過去,臉上滿是嫌棄:“韓今霖,這麼些年,你可真出息了,我叫不動你了是不是?”這一腳踢得不輕,韓今霖在土裡打了個滾,疼得齜牙咧嘴,一張臉哭得跟花貓似的。
他抹了把淚,卻又笑了:“公子,你終於肯認我了。
”韓今霖原以為今生再難與公子重逢,誰料竟有今日。
他也顧不得這般失態,抽噎道:“公子……還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我、我以為……這輩子再也……”淚眼模糊中,他望向眼前之人。
那張臉早已褪儘了少年時的青澀,輪廓硬朗分明,下頜如刀削般利落。
昔日那雙明亮飛揚的眼眸,如今卻沉在一層化不開的陰翳之中,隻在方纔某一瞬,似有極淺的水光掠過,快得教人抓不住。
謝元佑喉結重重一滾,猛地彆過臉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滾起來。
這副樣子,丟人現眼。
”風穿官道,捲起細碎沙塵。
遠處三陽寨的兵士們牽著馬,押著俘虜,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往這邊多瞧半眼。
韓今霖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站起身來,便欲伸手再去抱謝元佑的雙腿。
一柄長劍橫了過來。
魏嶔滿眼警惕,厲聲喝道:“都頭,不可!”韓今霖動作一僵,盯著那柄橫在身前的劍,心頭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猛然又翻湧上來。
他鼻尖一酸,聲音裡竟帶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哭腔:“公子……身邊有了新人,便疑長陽會害您麼?”是了,他是在嫉妒。
從前那個位置——離殿下最近、最得信任的位置,站了整整十年的人,是他韓今霖。
從五歲稚童到十五歲少年,他幾乎是長在殿下身邊的。
而今,他也成了被劍鋒所指的“外人”了。
一思及此,便覺有把鈍刀子,一層一層慢慢剮著他的心。
酸楚浸透了四肢百骸,抽走了他僅剩的氣力。
當年被罰離京、遣來秦州戍邊時,他曾抱著一線微茫的盼頭:若立下軍功,興許還能回到殿下身邊。
他就是靠著這點念想,一年一年苦熬下來。
可到如今方真切想來,誰又當真離不得誰呢?殿下身邊終歸會有新侍衛、新親近之人,而那離得最近的位置,自己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這般一想,心頭那股氣倏地便泄了。
他不自禁退後兩步,垂下眼去。
魏嶔瞥見韓今霖麵上驟然灰敗,心中閃過一絲猶疑,不由得望向謝元佑。
謝元佑麵上雖無波瀾,魏嶔卻眼尖,瞧見他握著韁繩的手正緩緩收緊,指節捏得發白——這分明是極力忍耐之態。
魏嶔心知不妙,若再不走,隻怕謝元佑要犯那舊疾。
不料那韓今霖生性豁達,轉念一想:公子既被貶往秦州,日後相見豈不便當得很?這般想來,竟又雀躍起來:“公子,你日後便在秦州了麼?居何職?我休沐時便來尋你,可好?”魏嶔越瞧謝元佑的麵色愈加蒼白,心知再耽擱不得,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提醒:““大人,該走了。
”謝元佑反應略遲,但還是點了頭。
他始終冇再看韓今霖一眼,僵著身子將馬轉了個方向。
魏嶔心下不忍,轉頭向韓今霖抱拳道:“韓都頭,今日我與大人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大人在秦州任司法參軍,你若得空,便來與他說說話。
”“我與大人。
”喃喃念著這幾個字,心思都歪了。
韓今霖品著這話,心頭如被鈍器重擂一記,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竟忘了上前阻攔,也未察覺謝元佑的異樣。
本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想問這些年過得如何,想說自己也從未有一日忘懷——可話到嘴邊,竟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他嘴唇顫了顫,終究冇能開口,隻眼睜睜望著那兩騎漸行漸遠。
待那身影快要冇入暮色儘頭,他才如夢初醒,用儘氣力朝遠處大喊:“公子——!長陽休沐時便來尋你!”話音落下,淚水滾了滿臉,淌進嘴角,落入頸窩。
他下意識舔了舔唇邊那鹹澀的水漬——真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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