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大門口是傳達室,傳達室老大爺單手叉腰杵在伸縮門內,通過揚聲器向圍在伸縮門外探頭探腦的記者們喊話,“向後退,都給我向後退,退到警戒線以外去!”
老大爺十分兇猛,十二分威風,像一隻雖然衰老,但餘威尚在的大馬猴,而記者們彷彿一群被喝退的小馬猴,一邊齜牙咧嘴表達不滿,一邊退出圈外。摻和在記者當中的一個女人沒有後退,她抱著肩膀,叼著煙卷,姿態風塵、旁若無人。老大爺打量這個女人,男記者們也打量這個女人,女記者們也打量這個女人。同樣是打量,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和女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完全不同。
“別人都退後,你怎麽不退後?”
“他們能跟我比嘛?我是警嫂。”
“警嫂?”
老大爺更加細致入微地打量起這個女人。
女人足蹬一雙小羊羔皮的皮鞋,腳大鞋小,小羊皮脹得咩咩叫,鞋跟兒足有一紮高,一般人駕馭不了。中國人叫羊羔兒,外國人叫羔羊,是一種東西,又不完全是一種東西,羔羊指所有羊,而羊羔兒僅代表小羊,大羊不能叫羊羔兒,足見中國話比外國話來得嚴謹。羊羔兒可是好東西,人們嫌長大的羊皮子不夠軟,就把發著“咩咩”稚嫩叫聲的小羊羔羔宰了,製成皮鞋。小羊皮的皮鞋比普通羊皮的皮鞋貴,同理,小牛皮的皮鞋比成年牛皮的皮鞋貴。據說還有胎牛皮、胎羊皮,更軟和。也不知道轉世投胎一說是否真實,若是真的,那些剛落生的胎羊胎牛,甚至還沒落生的胎牛胎羊,到這世上轉一遭的意義何在?莫不是就為了變成別人腳上的一雙鞋?再往上是兩條繃著黑絲的大長腿,網眼兒有的巨大,有的細小,還有一綹一綹的跳線,像被留忙撕爛了的,其實是當下的一種潮流。時髦與潮流往往與服裝用料的多少息息相關,不曉得這種潮流要到何時纔算徹底纔算盡頭。短褲也真叫一個短,由此來看,潮流還拯救了不少服裝廠,不但節省了布料,還能賣上高價錢,潮流功不可沒。再往上看,腰間漏出一小截刺青,也瞧不出是紋了個雞,還是紋了個鳳,反正就露條尾巴。再往臉上看,塗脂抹粉,腦門子還有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眉眼間倒是瞧得出底子不賴,可惜做派不大端正,歪叼個煙卷兒,像是在抽,又像是在咬,濕噠噠的過濾嘴兒被口紅染得紅嘰嘰。最怪的就是鼻翼穿著一枚銀環環——其實是夾上去的。牛穿鼻囚是為了讓人牽著下地幹活兒,人穿這玩意兒還真叫人想不明白,再說了,老大爺哪見過這種打扮的警嫂?怪是怪,就這女人這打扮啊,老大爺還挺愛瞧。老爺子是個老光棍兒,平常下夜班兒寧可繞點遠兒,也要從發廊一條街路過,就好聞站街女身上那股子狐搔味兒,可惜站街女寧可去拉去拽那些晃晃蕩蕩的醉漢,也不願做他這種糟老頭子的生意。有一迴忍不住湊上去問價錢,叫人給啐了迴來,“呸,老嘎唄兒的,你要是嘎唄兒在老孃床尚,老孃還得倒貼你棺材錢,滾滾滾,有多遠滾多遠。”所以說男人啊,多老都一個球樣兒,鳥死心不死。
“你說你是警嫂?那你男人叫個啥?”
“高階偵查員——於勾兒。”
於勾兒阿嚏、阿嚏、阿嚏,連打了三個噴嚏,他讓司機繼續往前開,過了警察局右拐,在一個街口下了車。順著這條街往裏走五十米就是警局後門。警察局正門建的堂堂正正,背靠的卻是一條斜街,後門兒依街而建,街道是斜的,門也隻能隨斜就歪。
茶缸蓋子開啟、蓋上、開啟、蓋上,手指敲擊桌麵時快、時慢、時斷、時續,這些細微動作都在反應田局的思想波動,於勾兒全部用餘光看在眼裏。白搪瓷缸子陪伴了田局二十幾年,缸口邊沿有好幾處已經掉瓷,露出黑鐵。正麵的頭像和背麵大大的“獎”字也已經褪色,但頭像的笑容依然清晰、生動,而且經過歲月的洗禮愈發和藹可親。這隻搪瓷缸子是田金太轉業時,部隊頒發給他的紀念品。退伍當天的情形,於勾兒記憶猶新。全連戰士在操場集合,為老連長送行,鐵打的漢子個個眼眶濕潤,男人之間道不出不捨離別,隻有齊刷刷的注目禮,無聲勝有聲。兩年後於勾兒退伍待轉業,為了讓於勾兒進入公安係統,繼續在自己手底下工作,當時還隻是刑偵科科長的田金太托了不少關係,費了不少周折。於勾兒打心底裏感謝老連長。這個老部下也還算爭氣,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破了幾起社會影響較大的案子,被破格上調到省人民檢察院工作,當然了,這裏也少不了田局長的大力舉薦。那時候提起他這位在省人民檢察院當特級偵查員的老部下,田局臉上還是很有光的。可誰也想不到,於勾兒有一天會被退迴原單位,職務一擼到底。
“田局,輿論快要壓不住了,總要給媒體和大眾一個交代。記者把大門都給堵啦,不能再讓事態繼續擴大下去了,還是早做決斷為好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副局長李明華,金絲眼鏡背後一雙充滿憂慮的眼睛和謝頂區域晶瑩的細毛汗,都說明他很焦急。
“交代?交代嘛?憑嘛交代?那些個報道分明就是斷章取義,**裸的誣陷!依我看,應該告他們。”
現任防爆大隊隊長早先於勾兒的徒弟韓兆站出來為於勾兒鳴不平。
田局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他看向於勾兒,於勾兒卻懶洋洋地反坐著椅子,胳膊肘兒擔在椅背上,下巴頦兒支在胳膊上,臉側枕著胳膊,用一根吸管兒逗弄窗台小魚缸裏的一隻小烏龜,還時不時發出癡癡的傻笑。那隻綠毛龜養的不錯,如果頭爪兒全都縮排去,一動不動趴在那裏,活脫一團綠苔。小魚缸也精緻,人工搭建的小假山,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在外麵,給小龜當做平台。於勾兒逗得專心致誌,小龜剛開始縮頭忍著,於勾兒用吸管硬往裏捅咕,而且專捅陷在肉裏的小鼻尖兒,捅得小龜不耐煩,火氣了,索性探出頭抻直脖子,大張開兇巴巴的小嘴去咬那根討厭的吸管。小黃眼珠惡狠狠地盯著吸管頭兒,完全不知道有個大家夥在操控著這根吸管,把氣全撒到吸管上。烏龜是不會叫,烏龜要是有聲帶,早就破口大罵了。一下、兩下……誒~咬住了。“撒嘴,撒嘴……”於勾兒甩動吸管,想要甩脫小龜,俗話說“王八咬人不鬆口”。吸管帶起小龜,小龜懸空揮撓著四隻小肉爪子,就是不鬆口。惹得龜主人——也就是會議記錄員小李,直用白眼仁兒翻於勾兒,礙於領導在場,又不好發作。實際上於勾兒並不是故意作給大家看的,他是真入進去了,真覺得這隻小烏龜挺有趣兒、挺好玩兒,反倒給人一種滿不在乎的感覺。
田局用力幹咳了一聲,韓兆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頂於勾兒腰眼兒。
“啊?咋了?”
“這兒特麽開會商量你的事兒呢,您老嘛呐?”韓兆惡狠狠地低聲咒罵。
於勾兒抻了個懶腰,搓了搓亂蓬蓬的頭發,“算了,甭商量了。老連長,您也別為我為難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辭職。不對,我犯了錯誤,沒資格辭職,應該是開除。總之,就是不幹了。對外也好有個交代,順帶堵堵某些人的嘴。”說完特意轉向李副局長,“是吧?李副局長。”
於勾兒說走就走,把老領導和徒弟的呼喚拋在腦後。這股子灑脫勁兒,竟讓他想起初中時對抗老師,然後當著全班同學的麵,瀟灑地走出教室的英雄壯舉。“人生就要灑脫,不要婆婆媽媽。”於勾兒對自己說,然後豪邁地跨出警察局後門。
原本就不寬敞的街道被各色攤位侵占,車一般是不往裏開的,除非迫不得已,要和兩側商戶商量好,挪走攤子,車才能開進去。裝貨卸貨大多依靠三輪車,行人對匡當手刹片代替喇叭發出的“噠噠”聲非常熟悉,不必迴頭,便向兩側避讓開,人力三輪兒在稀稀拉拉的行人中車走龍蛇,與行人配合默契。
包子鋪門前摞得比人還高的籠屜冒著騰騰蒸汽,底座是用鐵皮油桶改造成的三眼蜂窩煤爐子,節能環保、廢物利用,充分體現了勞動人民的智慧。但最近環保部門不讓用了,說不環保,要求商家統一換成一種指定品牌的電爐子。由於價格昂貴,耗電量大,商戶們都在互相觀望,能拖一天是一天,尋思著啥時候像隔壁街那樣,環保部門和城管部門聯合執法,強行沒收爐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