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場跌跌撞撞走出來，陽光明晃晃地砸在身上，我卻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寒意。陸錚那幾句敲打，看似放了我一馬，實則已經把話說死——他什麽都猜到了，隻是還差最後一點實證，一旦我再露出半點破綻，下一次就不是口頭警告這麽簡單。沈辭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指尖冰涼，剛纔在書場他硬撐著擋在我身前，此刻徹底放鬆下來，小身子還在微微發顫。我蹲下身，把他攬進懷裏輕輕拍了拍，喉嚨堵得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條街已經不能久留。一路上，不少街坊對著我指指點點，昨夜書聲鎮魘的事越傳越玄乎，有人說我是隱世高人，有人說我會邪術，更有甚者，已經偷偷跟文檢司遞了閑話。我成了整條街的焦點，也成了陸錚案板上的魚，躲不開，逃不掉。原本隻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如今連這點卑微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我沒帶沈辭回弄堂小屋，那裏人多眼雜，說不定已經被暗哨盯上。拐了幾條街，找了一處僻靜的茶館角落坐下，點了兩碗最便宜的茶水，總算能暫時喘口氣。沈辭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喝著，安安靜靜地陪著我，從不添亂。我看著他溫順的側臉，心裏那點搖擺不定的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之前一直猶豫要不要接觸墨書社，無非是怕引火燒身，怕從此再也沒有回頭路。可現在看來，我早就沒有選擇的餘地。留在書場，等於坐以待斃，陸錚隨時能以任何一個理由把我抓走，到時候我和沈辭都難逃一死；逃離滬上，外麵戰火紛飛，魘潮遍地，以我們兄弟倆的實力，走不出十裏地就得變成魘物的點心；隻有加入墨書社，纔有一線生機，既能躲開文檢司的逼迫，又能學到真正的說書神道，護住沈辭。
那枚墨竹牌像是一塊燒紅的炭，貼在胸口發燙，也燙得我下定決心。與其被逼到絕境，不如主動踏出這一步，至少還能掌握一點主動權。
我壓低聲音，對著沈辭輕輕開口：“小辭，哥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往後可能會有點危險，但哥一定拚盡全力護著你，你怕不怕？”沈辭抬起頭，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我，沒有絲毫猶豫，用力搖了搖頭，隨後又輕輕點頭，像是在說他不怕，又像是在說他會一直跟著我。我心頭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有這個弟弟在身邊，就算前路刀山火海，我也敢闖一闖。
按照之前長衫先生的交代，想要聯係墨書社，隻需掰斷墨竹牌，就會有人前來接應。我環顧四周，確認茶館角落無人注意，才從懷裏掏出那枚裹著布片的墨竹牌。牌子入手冰涼，紋路細膩，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墨”字，不起眼卻透著一股神秘氣息。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用力，“哢”一聲輕響，墨竹牌應聲斷成兩截。
幾乎就在牌子斷裂的瞬間，一股極淡的墨香散開，轉瞬即逝。我不動聲色地把斷牌收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喝茶，心裏卻警惕到了極點，不知道墨書社的人會以什麽方式出現，更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麽。
等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挑著貨擔的貨郎慢悠悠走到茶館門口，放下擔子吆喝起來，賣的是針頭線腦、香燭紙馬。旁人隻當是普通小販，我卻一眼看出不對勁——這貨郎的步伐沉穩，眼神銳利，根本不是尋常底層百姓。他吆喝的調子也十分古怪，仔細一聽，竟然和我那晚講的《安魂謠》有幾分相似。
貨郎吆喝幾聲，裝作隨意地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頭示意。我心領神會，牽著沈辭站起身，付了茶錢，慢悠悠朝茶館外走去。貨郎挑著擔子，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一路穿過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偏僻狹窄的小巷，七拐八繞之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
木門看起來破舊不堪，像是廢棄已久的屋子，推開門卻別有洞天。院子不大，收拾得幹淨整潔，幾間平房錯落有致，院子裏種著幾株綠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與外麵的喧囂混亂完全隔絕。之前遞我竹牌的長衫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中央等著我們，見我進來，溫和一笑。
“沈先生肯來，想必是想通了。”
我牽著沈辭走進院子，微微拱手：“事到如今，我也不繞彎子。陸錚步步緊逼，我已經沒有退路，隻求貴社能保我和弟弟安全，我願意盡我所能，為對抗墨潮出力。”
長衫先生點了點頭，引著我們走進正屋。屋內陳設簡單，書架上擺滿了各種舊書，不少書頁泛黃破損，一看就是珍貴的孤本禁書。他給我們倒上茶水，才緩緩開口：“沈先生不必多禮，我們墨書社成立的初衷，就是收攏被文檢司迫害的說書人，傳承禁書文脈，對抗墨潮，守護百姓。文檢司看似鎮壓魘潮，實則不過是想壟斷說書神道，把所有力量掌控在自己手裏，根本不管普通百姓死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辭身上，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絲瞭然：“令弟天生魂魄異於常人，與先生魂魄共生，乃是世間罕見的本命聽眾。有令弟在，先生的說書神道之路，會比常人順暢十倍，隻是……也更容易被天道反噬。”
我心頭一驚，這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沈辭的秘密，看來墨書社果然藏龍臥虎，對說書神道的瞭解遠超我的想象。
“先生既然知曉，我也不隱瞞。”我坦然開口，“我弟弟天生無舌，魂魄自幼依附於我，每次我動用說書力量，他都會替我承受反噬。這次魘潮，他更是傷了根本，我隻希望能護住他，不再讓他受傷害。”
長衫先生歎了口氣，神色鄭重：“先生重情重義，難怪能凝聚如此清正願力。令弟的狀況，社內有前輩懂得調養魂魄之法，隻要安心休養，再輔以禁書安魂篇目，定能恢複。至於陸錚那邊，你盡管放心，從你踏入這扇門起，墨書社便會護你周全，文檢司的手，還伸不到我們這裏。”
聽到能調養沈辭的魂魄，我瞬間鬆了一大口氣，這纔是我最在意的事。隻要沈辭能平安無事，就算讓我與文檢司為敵，與整個亂世對抗，我也毫無怨言。
長衫先生見我神色舒緩，繼續說道：“我姓蘇，社內人都叫我蘇先生。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就暫時留在院內安心說書，一方麵調養自身，凝聚更多願力，一方麵也學習社內珍藏的禁書篇目。陸錚那邊，我們會幫你遮掩行蹤，隻是你在惠民書場的身份，怕是不能再用了。”
我點了點頭，這點我早就想到了。突然消失，正好合了我的心意，省得再在陸錚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膽。
“一切聽從蘇先生安排。”
蘇先生滿意一笑，起身帶我去安排好的房間。屋子雖不華麗，卻幹淨溫暖，床鋪被褥一應俱全，比我那破弄堂小屋好上太多。沈辭四處看了看，眼神裏帶著一絲新奇，緊繃了許久的小臉，終於露出了一點輕鬆的神色。
安置好沈辭，蘇先生又帶我來到書房，指著書架上的舊書：“這些都是社內蒐集的禁書孤本，大多與說書神道、鎮魘安魂有關，你可以隨意翻閱。隻是切記，禁書力量強大，不可輕易在外麵動用，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看著滿書架的古籍，眼睛都亮了。上輩子我就是古籍修複師，對這些舊書有著天生的親近感，更何況這些還是能在亂世保命的強大力量。有了這些書，再加上沈辭的本命聽眾加持，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擁有真正對抗陸錚、對抗魘潮的實力。
就在我滿心期待，以為終於能暫時安穩下來時，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墨書社成員神色慌張地跑進來，對著蘇先生低聲稟報。
蘇先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轉頭看向我，神色凝重。
“沈先生，不好了。文檢司似乎察覺到了你的行蹤，陸錚已經帶人往這邊來了，我們恐怕要立刻轉移。”
我心頭猛地一沉。
剛踏入墨書社，連一杯熱茶都沒喝安穩，陸錚竟然就追來了。
看來，這位文檢司的稽查使，是真的打算把我趕盡殺絕，半點活路都不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