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硯,上輩子是個古籍修複師。
別人的日常是喝咖啡打卡、刷劇吐槽、下班擼串,我的日常是跟蟲蛀、黴斑、斷線、缺頁死磕,主打一個清心寡慾、與世無爭,最大的刺激是發現一頁孤本,激動得連夜泡圖書館。
我以為我的人生會一直這麽佛係下去,直到老眼昏花,手抖得拿不起排筆,光榮退休,安度晚年。
結果現實給我來了個地獄開局。
再睜眼,世界徹底歪了。
不是潔白的醫院天花板,不是熟悉的工作室頂燈,而是一片黑黢黢、油膩膩、還掛著幾縷蛛網的房梁。空氣裏混著黴味、煤煙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類似爛樹葉泡在雨裏的腥氣,嗆得我當場猛咳三聲,差點把肺咳出來。
我:“……”
我是誰,我在哪,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假酒。
動了動手腳,觸感更是離譜。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墊著一層薄薄的舊棉絮,硌得骨頭疼;身上蓋的被子打了至少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保暖效果基本看天意。
放眼四周,這屋子小得可憐,大概也就十來個平方,一邊堆著幾個破麻袋,不知道裝著什麽破爛,另一邊擺著一張缺了角的舊木桌,桌上放著幾卷卷邊卷得親媽不認的舊書、一個豁口茶碗,還有一塊……黑得發亮、沉甸甸的木頭。
我盯著那塊木頭看了三秒。
腦子裏“哐當”一聲,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強行砸了進來。
這塊木頭,叫醒木。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沈硯,二十歲,蘇北逃難來滬上的窮說書先生,父母早亡,隻剩一個雙胞胎弟弟。昨天在街頭露天說書,吹了冷風,發了高燒,沒錢看病,就這麽硬扛著,扛著扛著,人就沒了。
然後,我來了。
總結:
魂穿,民國,窮鬼,職業說書人,開局地獄難度。
我沉默了。
別人穿越,不是皇子王爺,就是豪門少爺,再不濟也是個有金手指的普通人。我倒好,直接穿成一個連感冒藥都買不起、說個書還能把自己說死的底層貧民。
這波屬於是地獄難度開局,還沒領新手禮包。
就在我心態瀕臨崩盤之際,一聲輕輕的、含糊的氣音在旁邊響起。
“哥……”
我猛地轉頭。
床邊矮凳上,縮著一個少年。
眉眼清俊,麵板蒼白,看上去弱不禁風,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臉型、輪廓、甚至眉尾那顆小小的痣,都跟我現在這張臉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原主的雙胞胎弟弟,沈辭。
天生無舌,不能說話。
記憶裏,這弟弟從小身體就差,魂魄不穩,跟個易碎的瓷娃娃似的,這些年全靠原主一口飯一口湯地拉扯著,兩人擠在這破弄堂裏,相依為命。
我看著他擔憂又怯生生的眼神,心莫名軟了一下。
行吧,再慘,好歹還有個親人。
穿越禮包雖然寒酸了點,但至少不是孤寡開局。
我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告訴他,哥沒事,哥好得很,下一秒,一股尖銳刺耳、像是指甲瘋狂刮黑板的聲音,直接紮進我腦子裏。
【餓……】
【好餓啊……】
【我要故事……我要魂魄……】
陰惻惻、黏糊糊,聽得我雞皮疙瘩當場炸起,從後頸涼到腳後跟。
我:“???”
幻聽了?
高燒後遺症?
還是說,古籍修多了,把自己修成靈異體質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窗外忽然一暗。
原本就陰沉的天色,像是被一隻大手猛地捂住,濃得化不開的黑霧順著窗縫、門縫往裏鑽,霧氣裏隱約有什麽東西在扭曲、蠕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蟲子在爬。
沈辭臉色瞬間白得像紙,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袖口,另一隻手顫抖著指向窗戶。
他雖然說不出話,但那表情翻譯過來很直白:
哥,外麵有髒東西。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窗紙上,緩緩映出一道極其詭異的影子。
腦袋大得不正常,身體細得像一根竹竿,貼著窗紙慢悠悠滑動,時而拉長,時而扭曲,完全不符合人體結構。
下一刻,那影子猛地貼緊窗戶。
“咚。”
一聲輕響。
一股陰冷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屋子裏的溫度像是驟降了十幾度,我連呼吸都帶著白氣。
腦子裏的知識瘋狂重新整理。
墨潮。
魘物。
以人心、記憶、魂魄為食。
唯有說書人,以話本為器,口舌為引,凝聚願力,才能鎮邪。
簡單講:
這世界鬧鬼,而且是批量生產、不限量供應的那種。
而我,不幸成為了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能跟鬼對線的職業選手。
原主之所以混得這麽慘,就是因為本事太菜,隻能在人多的地方混口飯吃,一旦落單,就是魘物眼裏的外賣。
很顯然,現在我就是那道即將上桌的、熱乎的外賣。
我深吸一口氣。
跑?
外麵黑霧彌漫,鬼知道藏了多少隻,帶著一個不能說話、身體還弱的弟弟,跑出去純屬送雙殺。
躲?
這破屋四麵漏風,窗戶紙一捅就破,魘物進來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
投降?
鬼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簽和平條約的樣子。
我目光落在桌上那塊醒木。
死馬當活馬醫吧。
我上輩子別的不行,看書是真的多。正史野史、筆記小說、民間傳奇、失傳孤本,我看過的能堆一屋子。別人刷短視訊的時候,我在看《太平廣記》;別人打遊戲的時候,我在翻《搜神記》。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這些東西能用來保命。
我把沈辭護到身後,抓起醒木,走到門邊,一把拉開門。
寒風裹著黑霧瞬間撲臉,那道詭異的影子發出一聲尖嘯,直撲而來。
我手一揚,醒木重重拍在桌上。
“啪——”
一聲清亮脆響,震得黑霧都顫了顫。
我清了清嗓子,用這輩子最鎮定的語氣,開口道:
“列位,今兒個不說三國,不講水滸,咱們說點刺激的——《鎮魘錄·陰街夜行》,開書!”
話音落下的瞬間。
我身後的沈辭輕輕一顫。
一縷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白光,從他身上飄起,輕輕纏上我的手腕。
像是有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安靜落座,準備聽我說書。
那是我的弟弟,沈辭。
也是我在這鬼地方,第一個、也是最忠誠的聽眾。
而對麵的魘物,在聽見第一句書詞時,尖嘯瞬間變調,從凶狠,變成了驚恐。
我:“……”
可以,這波好像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