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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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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 章 秋收之舞------------------------------------------,整個維科瓦辛河穀已經醒了。——雖然成千上萬隻鳥兒確實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也不是被狗吠驚醒的——雖然村裡的狗確實從半夜就開始此起彼伏地呼應著什麼。、更古老的聲音喚醒的。。,兩頭蒙著曬乾的野牛皮,鼓麵直徑幾乎有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高。——部落裡最強壯的戰士,身高兩米開外,兩條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他雙手各握一根裹著軟皮的鼓槌,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節奏沉穩如大地的心跳。——咚——咚——,穿過柵欄,穿過玉米田,穿過河麵上的薄霧,一直傳到對岸的山坡上。,卻有一種穿透一切的力量,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著大地的胸膛。。。它不像春耕祭那樣帶著祈求的卑微,也不像冬獵祭那樣透著生存的緊迫。、酣暢淋漓的感恩——感謝大地母親賜予的糧食,感謝河流父親賜予的鮮魚,感謝森林神靈賜予的獵物,感謝太陽祖父在這一年裡不曾離開。,天還冇有大亮。,隻穿了一條鹿皮短褲,腳上蹬著用玉米皮編織的涼鞋。,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像無數隻小小的眼睛在看著他。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瀰漫著烤玉米的焦香、煮南瓜的甜糯、熏魚乾的煙燻火燎,還有一種更幽微、更醉人的氣味——那是用野葡萄和蜂蜜釀造的果酒,在陶罐裡發酵了整整一個月。

此刻正被女人們一罈一罈地從地窖裡搬出來。酒香飄散在晨霧中,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每個人的鼻尖。

馬古爾走向廣場。

村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女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石磨上研磨玉米粉,磨盤轉動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有的在陶罐裡攪拌著用豆子和南瓜熬煮的濃湯,木勺碰著罐壁叮叮噹噹;

有的在篝火上烤著鮭魚和鹿肉,油脂滴進火裡,哧的一聲竄起一簇火苗,香氣四溢。

孩子們是最興奮的。他們光著腳丫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會兒偷一塊烤魚塞進嘴裡,一會兒拽一下某個姑孃的裙子,一會兒又追著一條瘦骨嶙峋的獵狗滿村跑。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追得太急,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嘴巴一癟正要哭,他母親已經大步走過來,一把將他撈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塞了一塊烤南瓜到他手裡。

小男孩含著淚咬了一口南瓜,甜味在嘴裡炸開,立刻忘了哭,咧嘴笑了起來。

男人們則在廣場中央豎起了三根巨大的木柱。木柱是早就準備好的,每根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一丈多高,頂端雕刻著不同的圖騰——中間那根刻著一頭仰天長嘯的狼,那是酋長家族的標誌;

左邊那根刻著一隻展翅翱翔的鷹,那是戰士氏族的標誌;右邊那根刻著一條逆流躍起的鮭魚,那是漁獵氏族的標誌。

三根木柱被深深地埋進土裡,然後用藤蔓和鮮花纏繞起來。

女人們把今早剛摘的野花——金黃色的向日葵、紫紅色的澤蘭、雪白的野菊、粉紅的牽牛——編成花環,一串一串地掛在木柱上。

遠遠看去,三根粗獷的木柱像是穿上了最華麗的衣裳,粗野與柔美交織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與喜慶。

馬古爾走到廣場邊緣時,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肩膀。

“馬古爾!這麼早?”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正咧著嘴朝他笑。這人名叫藍狐,是馬古爾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部落裡僅次於馬古爾的獵人。

藍狐比馬古爾矮半個頭,身材精瘦,臉上有幾顆雀斑,一雙棕色的眼睛總是滴溜溜地轉,透著幾分機靈和狡黠。

“你不是更早?”馬古爾說。

藍狐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昨晚根本冇睡。”

“為什麼?”

“黛奇拉讓我幫她編花環,”藍狐擠了擠眼睛,“她說你肯定不會編,讓我幫她。我編了一整夜,手都磨破了。”

他伸出雙手,十根手指果然紅彤彤的,指尖纏著幾圈細藤蔓的勒痕。

馬古爾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她為什麼不自己編?”

藍狐翻了個白眼:“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她忙著采藥呢。老巫醫說秋收祭的露水有神力,讓她天不亮就去東山坡上采藥草。她一個人去的,你不去接她?”

馬古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東山坡。那裡雖然不遠,但路上要經過一片密林,林子裡有狼,有熊,偶爾還有山貓出冇。

他倒不是怕黛奇拉對付不了那些野獸——那丫頭從小在山林裡跑大,比大多數男人都強。但他還是覺得心裡有個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不疼,就是有點緊。

他冇說話,轉身就朝村外走。

藍狐在身後喊:“喂!你去哪兒?祭典馬上就要開始了!”

馬古爾頭也冇回,隻是舉起一隻手擺了擺,意思是“去去就回”。

藍狐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小子,遲早被那姑娘吃得骨頭都不剩。”然後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紅的手指,歎了口氣,“我呢?我給誰編花環去?”

東山坡在村莊以東大約一箭之地,是一片緩緩傾斜的草地。

坡上長滿了各種野草和藥草——艾蒿、薄荷、車前草、蒲公英、金銀花,還有一些連老巫醫都叫不出名字的奇異植物。

清晨的露水還掛在每一片葉子上,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有人在草地上撒了一把碎鑽石。

馬古爾走到坡頂的時候,看見了黛奇拉。

她蹲在草叢中,背對著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挖一株草藥的根。

黛奇拉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色的鹿皮裙,裙襬繡著一圈藍色的花紋,那是用某種漿果汁染成的,藍得像秋天的天空。

她的頭髮冇有編成辮子,而是用一根皮繩在腦後鬆鬆地紮了個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畔,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身邊放著一個用樺樹皮編成的小籃子,籃子裡已經裝了大半籃子草藥——有開著黃色小花的、有長著鋸齒狀葉子的、有根莖肥碩像小蘿蔔的。她挖得很專注,嘴裡還哼著一首歌。

那歌冇有歌詞,隻有“嘿——呦——哇——”的音節,調子悠長而婉轉,像山間的風穿過鬆林時發出的低吟。

馬古爾站在她身後,冇有出聲。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她纖細的手指在泥土中翻找,看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看她偶爾停下來用手背擦一擦額頭的汗珠,看她被露水打濕的裙襬貼在腳踝上。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整個人像是從太陽裡走出來的。

“你要在那裡站多久?”

黛奇拉忽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她冇有回頭,依然在挖那株草藥,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馬古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你的影子。”黛奇拉朝地上努了努嘴。馬古爾低頭一看,自己的影子被朝陽拉得老長,正好落在黛奇拉麪前的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

“藍狐說你一個人來的。”他說。

“所以你來接我?”

“嗯。”

黛奇拉終於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睛裡有露水的光、有晨光的暖、有笑意的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水,表麵波光粼粼,底下深不見底。

“馬古爾,”她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不會說話?”

“我知道。”他說。

“那你能不能學著說點好聽的話?”

“我試試。”

黛奇拉等了一會兒,見他隻是蹲在那裡看著她,半天冇蹦出一個字來,忍不住笑了。那笑聲不大,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算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拎起那個裝滿草藥的籃子,“不難為你了。走吧,祭典就要開始了。”

馬古爾站起來,伸手去接她手裡的籃子。

黛奇拉猶豫了一下,把籃子遞給了他。兩人的手指在籃子提手上碰了一下。

馬古爾的手指是粗糙的、滾燙的;黛奇拉的手指是柔軟的、微涼的。

那一瞬間,兩人都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同時縮回了手。籃子差點掉在地上,馬古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提手。

“我拿。”他說,聲音有點啞。

黛奇拉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像秋天最早熟透的那顆野蘋果。

“嗯。”她小聲說。

兩人並肩走在回村的路上。晨霧漸漸散去,陽光變得明亮而溫暖。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珠,每走一步,褲腳就被打濕一片。

草叢裡有蟋蟀在叫,遠處的樹林裡有啄木鳥在咚咚咚地敲著樹乾。一切都是那麼安靜、平和、美好,美好得像一個即將醒來的夢。

馬古爾忽然開口了。

“黛奇拉。”

“嗯?”

“你今天……很好看。”

黛奇拉猛地停住腳步,轉頭看著他。麻古爾冇有看她,眼睛直視著前方,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木樁,但耳朵尖——和黛奇拉一樣——紅得像要滴血。

黛奇拉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得像是把一顆水晶摔在了地上,碎成了滿地的音符。

“你不是說試試嗎?”她說,“這就試出來了?”

馬古爾冇有回答,加快了腳步。

黛奇拉笑著追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馬古爾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冇有掙脫。

他就那樣僵硬地、笨拙地、像個第一次走路的孩子一樣,被黛奇拉挽著,走回了村莊。

他們回到村裡的時候,祭典已經正式開始了。

廣場上聚集了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連平時很少出門的幾個病人都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四百多人圍成一個大圈,圓圈中央是三根裝飾好的圖騰柱,柱子前的石台上擺放著今年收穫的第一批玉米、豆子和南瓜,還有幾條烤得金黃的鮭魚和一整頭烤熟的鹿。

老酋長塔馬羅站在圖騰柱前。

他今天穿上了最隆重的服飾——一件用白色鹿皮製成的長袍,長袍上綴滿了豪豬刺和貝殼串成的流蘇,每一根流蘇都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頭上戴著一頂鷹羽冠,冠上的羽毛是用金雕的尾羽製成的,一共有十二根,每一根都代表著他在戰場上殺死過的一個敵人。

他今年四十八歲,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縱橫交錯,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如炬,聲音洪亮得像遠山的雷鳴。

“莫西乾人!”他張開雙臂,對著全族人喊道,“今天是秋收祭!是感謝大地、河流、森林和太陽的日子!”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

“過去的一年裡,大地母親賜予了我們玉米、豆子和南瓜!河流父親賜予了我們鮭魚、鱘魚和鱸魚!森林神靈賜予了我們鹿、野牛和火雞!太陽祖父每一天都從東方升起,把光和熱灑在我們的土地上!”

“嘿——呦——哇!”人群齊聲應和著,那是莫西乾人古老的祈願語,意思是“我們聽見了,我們感恩”。

塔馬羅舉起一隻陶碗,碗裡盛滿了新釀的野葡萄酒。酒液是深紫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寶石般的光澤。

“第一碗酒,敬大地母親!”

他將酒灑在地上,酒液滲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

“第二碗酒,敬河流父親!”

他將酒灑向河水——哈德遜河就在不遠處,酒滴落入水中,被水流捲走,奔向大海。

“第三碗酒,敬森林神靈!”

他將酒灑向天空,酒液在陽光下化作一片紫色的雨霧,落在人們的臉上、頭髮上、肩膀上。冇有人躲閃,每個人都仰著臉,任由那帶著果香的酒霧落在自己身上。

“第四碗酒——”塔馬羅的聲音忽然放低了,變得深沉而溫柔,“敬我們的祖先。他們在星空之上看著我們,保佑著我們。讓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是莫西乾人——是大地的孩子,是河流的子孫,是森林的兄弟。”

人群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東方的天空。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星星早已隱去,但人們彷彿真的能看見那些祖先的靈魂,正化作雲朵、化作飛鳥、化作陽光,注視著這片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土地。

“喝酒!”塔馬羅高喊一聲,仰頭將碗中剩下的酒一飲而儘。

“喝酒!”四百多人齊聲高喊,各自舉起手中的陶碗、木杯、竹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大家酒意上來得很快。野葡萄酒雖然不烈,但後勁十足,加上人們從早晨開始就冇怎麼吃東西,幾碗下去,臉上就開始泛紅。

男人們拍著胸脯唱起了戰歌,女人們圍成一圈跳起了舞蹈,孩子們在人群中瘋跑,笑聲像爆裂的豆莢一樣劈裡啪啦地響個不停。

馬古爾被藍狐拉去喝酒。他平時不怎麼喝酒,覺得酒會讓人失去警覺,而一個獵人最不能失去的就是警覺。

但今天是秋收祭,他不想掃興,便接過碗喝了幾口。酒液入口酸甜,帶著野葡萄特有的澀味和蜂蜜的醇厚,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立刻升起一團暖意。

“馬古爾!”藍狐摟著他的肩膀,舌頭已經有點大了,“你、你說,那個黛奇拉,她到底喜不喜歡你?”

馬古爾看了他一眼:“你喝多了。”

“我冇多!”藍狐打了個酒嗝,“我就是、就是想不明白。你們兩個,明、明明互相喜歡,為什麼不說破…?”

“你看那個誰,那個——那個誰,叫什麼來著——反正有人,看上了就、就直接扛回屋裡去,第二天就是一家人了。你倒好,磨磨唧唧的,像個大姑娘。”

馬古爾冇有接話,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喝乾。

“不一樣。”他說。

“什麼不一樣?”

馬古爾想了想,說:“她不是彆人。她是黛奇拉。”

藍狐眨巴著眼睛,顯然冇聽明白。但馬古爾冇有再多解釋,放下碗,轉身走向廣場的另一邊。

黛奇拉正在跳舞。

女人們的舞蹈不像男人們的戰歌那樣激烈奔放,而是一種柔和的、緩慢的、充滿韻律的舞動。

她們圍成一個小圈,手牽著手,赤腳踩在草地上,隨著鼓聲的節奏一步一步地移動。

每走一步,身體就輕輕搖擺一下,像風中的蘆葦。她們的長髮披散下來,在陽光下閃著黑色的光澤,裙襬隨著身體的擺動輕輕飄起,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

黛奇拉站在圓圈的正中央。

她不是領舞——領舞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一樣深刻——但她站在那裡,就像一輪月亮站在群星之中,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她閉著眼睛,雙臂緩緩抬起,像一隻即將起飛的鳥。她的身體隨著鼓聲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恰到好處地落在節拍上,彷彿那鼓聲就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在唱著什麼,聲音很輕,輕得像蝴蝶扇動翅膀,但馬古爾聽見了。

他聽見了那首歌。

那是莫西乾人最古老的情歌,傳說是幾百年前一個年輕的獵人為他心愛的姑娘創作的。歌詞很簡單,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

“你的眼睛像湖水,

我在湖水中看見了自己。

你的頭髮像夜色,

我在夜色中找到了方向。

無論山有多高,水有多遠,

我都會找到你。

無論生還是死,

我都會記得你。”

馬古爾站在人群外,一動不動地聽著。

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像是有一顆種子在泥土下拚命地發芽,要把他的肋骨撐開。那種感覺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幾乎無法承受的滿——滿到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他不知道這叫愛情。

他隻知道,如果此刻有人要他從這裡跳進火裡,他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如果此刻有人告訴他,前方的森林裡有吃人的野獸,他會赤手空拳地走進去。如果此刻有人對他說,你必須死,他會說,好。

隻要她在唱歌。

隻要她還在唱歌。

黛奇拉唱完最後一個音節,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穿過跳舞的人群、穿過喧鬨的男人堆、穿過跑來跑去的孩子,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馬古爾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比整個秋天的陽光加起來還要溫暖。

然後她朝他走過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彷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這個姑娘要去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阻擋。

黛奇拉走到馬古爾麵前,站定。她的臉頰因為跳舞而泛著紅暈,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仰起頭看著馬古爾——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她必須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你聽見了?”她問。

“嗯。”

“你知道那首歌是什麼意思嗎?”

馬古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知。”

黛奇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雙深褐色的瑪瑙裡點了一盞燈。

“那你——”

她的話冇說完。

因為馬古爾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像一塊被河水磨圓了的石頭,又像一塊被烈日烤熱了的鐵。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這個能一箭射穿野牛心臟、能空手扭斷一頭狼的脖子的男人,他的手在發抖。

黛奇拉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馬古爾的眼睛。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溫柔——溫柔她見過,他看她的眼神一直都是溫柔的。

是堅定。

是一種“我決定了”的堅定,是一種“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手”的堅定,是一種“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生命”的堅定。

黛奇拉的眼眶忽然紅了。

“馬古爾,”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你把我握疼了。”

馬古爾像是被燙了一下,慌忙鬆開手。但黛奇拉立刻反手抓住了他,十指相扣,緊緊地、牢牢地扣在一起。

“但彆鬆開。”她說。

馬古爾看著她紅紅的眼眶、亮亮的眼睛、彎彎的嘴角,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什麼都不需要了。不需要更多的鹿肉,不需要更好的弓箭,不需要更大的房子,不需要更響亮的聲名。

隻需要她的手。

隻需要她的笑。

隻需要她。

他們就這樣站在喧鬨的廣場中央,手牽著手,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鬚在地下纏繞,枝葉在空中相觸。

周圍的人群彷彿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鼓聲、歌聲、笑聲、喊聲都變成了遙遠的迴響。

藍狐在遠處看見了這一幕,手裡的酒碗差點掉在地上。

“我操,”他喃喃地說,“這小子,還真是開竅了。”

老酋長塔馬羅也看見了。

他站在圖騰柱前,手裡端著第四碗酒——那碗敬祖先的酒他一直冇喝,就那麼端在手裡,涼了又溫,溫了又涼。他看著兒子和養女手牽手站在人群中,臉上的皺紋忽然深了幾分。

不是不高興。

是太高興了,高興得心裡發酸。

他想起馬古爾的母親——那個在生完孩子後身體就再也冇有好過的女人,那個在兩年前的一個冬夜裡安靜地閉上了眼睛的女人。

如果她還活著,看見兒子今天的樣子,她一定會哭的。她那麼愛哭,看見什麼都哭——看見花開哭,看見日落哭,看見兒子第一次拉弓射中一隻兔子也哭。

塔馬羅仰起頭,把碗裡的酒一口氣喝乾。

酒液從他的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的溝壑往下淌,滴在白色鹿皮長袍的領口上,像幾滴遲來的眼淚。

“敬你,我的女人。”他在心裡說,“你兒子長大了。他找到了自己的太陽。”

夕陽西下的時候,祭典進入了最**。

所有人手牽著手,圍成一個大圈,繞著三根圖騰柱順時針旋轉。

鼓聲越來越快,腳步聲越來越急,人們的呼喊聲越來越高亢。旋轉的速度快到連地麵都好像在轉動,天空和大地、太陽和月亮、過去和未來,全都混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馬古爾和黛奇拉也在這個大圈裡。

他們手牽著手,和其他人一樣旋轉著、歌唱著、歡呼著。

馬古爾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唱歌——他一直覺得自己隻有一副獵人的嗓子,粗糲、低沉、隻適合喊叫不適合吟唱——但此刻,他的聲音和所有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一條河流中的一滴水。

黛奇拉在他身邊,笑得像個孩子。

她的頭髮散了,馬尾散了,黑髮像瀑布一樣披在肩上,被旋轉的風吹得漫天飛舞。她的臉因為酒精和舞蹈而紅撲撲的,眼睛因為快樂而濕漉漉的,嘴唇因為歌唱而微微張開。

馬古爾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這片土地是你的。是你祖父的祖父留給你的。你的骨頭是這裡的石頭做的,你的血是這裡的河水做的,你的肉是這裡的泥土做的。”

他想,黛奇拉也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她是這裡的陽光做的。

她是這裡的風做的。

她是這裡的花做的。

冇有了這片土地,就冇有了她。冇有了這片土地,就冇有了他。冇有了這片土地,就冇有了他們的愛情。

他忽然握緊了她的手。

黛奇拉感覺到了,轉過頭來看他。

“怎麼了?”她大聲問,因為鼓聲太響,必須喊著說話。

馬古爾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鼓聲太大,黛奇拉冇有聽見,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永遠。”

黛奇拉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眼淚冇有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用力點了一下頭,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永遠!”

就在這一刻,在這個被歡聲笑語填滿的河穀最北端的山脊上,在距離村莊大約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個人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橡樹下,俯瞰著這片燈火通明的河穀。

他不是莫西乾人。

他的麵板比莫西乾人白得多,儘管已經被日曬和海風吹成了古銅色。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露出輪廓分明的頭骨。

他的臉上有刀疤——一道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下頜的猙獰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在南美的某場戰鬥中被印第安人的石斧劈開的。

身上穿著一件半身鎧甲,鐵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柄上鑲嵌著紅寶石,在黑暗中像一隻燃燒的眼睛。

他的腳邊蹲著一隻巨大的獵犬,灰色的皮毛,黃色的眼睛,嘴角流著涎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他叫阿爾瓦羅·德·索托。

西班牙遠征軍總督,卡斯蒂利亞王冠下的“北部新領地”征服者。

他已經跟著這支西班牙先遣隊在這片森林裡走了三天。

三天裡,他們翻過了三座山,渡過了兩條河,失去了兩匹馬——一匹摔斷了腿,一匹被森林裡的毒蛇咬死了。

他手下的士兵們怨聲載道,隨軍的傳教士巴托洛梅神父已經唸叨了一路的“上帝保佑”,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那張羊皮地圖的準確性。

但現在,站在山脊上俯瞰著腳下這片河穀,他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

這片河穀比他想象的要美,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想象的要肥沃。

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巨蟒,蜿蜒著穿過平原;兩岸的森林像一片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河穀中央的高地上,有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村莊,是一個相當規模的村莊。

“總督大人,”一個紅頭髮的年輕人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我們找到了一個獵人留下的營地,篝火還冇完全熄滅。這片河穀裡有人,而且不少。”

佩德羅·蒙特斯——德·索托的副手,騎兵隊長,一個長著雀斑和紅頭髮的三十二歲男人。他的眼睛是一種渾濁的綠色,像沼澤裡的死水,看人的時候讓人想起蛇。

“多少人?”德·索托問。

“從營地的規模看,至少三到四個獵人。但河穀裡的村莊,”蒙特斯朝那片火光揚了揚下巴,“至少有幾百人。”

德·索托沉默了片刻。

幾百人。他有五十三名士兵,三十二匹馬,兩門小口徑火炮。火槍隻有二十幾支,彈藥也不多。如果正麵衝突,他不一定能贏。

但他不需要正麵衝突。

他在南美對付過比這大得多的部落。阿茲特克人有幾十萬人口,不還是被科爾特斯用幾百人征服了?印加帝國有幾百萬臣民,不還是被皮薩羅用一百多人拿下了?

對付這些原始人,需要的不是兵力,是計謀。是分化。是各個擊破。是先用甜言蜜語和玻璃珠子贏得他們的信任,然後在他們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刀斃命。

“傳令下去,”德·索托說,“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退出這片河穀。回到我們昨天經過的那片樹林裡紮營,不許生火,不許打獵,不許留下任何痕跡。”

蒙特斯愣了一下:“退回去?總督大人,我們好不容易——”

“我們在暗處,”德·索托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們在明處。我們需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有多少戰士、有冇有和彆的部落結盟、有冇有聽說過我們西班牙人。在弄清楚這一切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蒙特斯咬了咬牙,但最終還是低下頭:“是,總督大人。”

德·索托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河穀。

月光下,那片村莊的火光像一顆顆跳動的星星。他彷彿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鼓聲和歌聲,模模糊糊的,像風中的耳語。

他在南美見過很多這樣的村莊。每一個村莊在被他燒燬之前,都曾是這樣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

男人們喝酒跳舞,女人們唱歌編織,孩子們在月光下追逐嬉戲。他們不知道,在森林的陰影裡,有人正盯著他們,像狼盯著羊群。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村莊和他在南美燒燬的那些不一樣。

這個村莊裡有一個叫麻古爾的獵人。

這個村莊裡有一個叫黛奇拉的姑娘。

這個村莊裡的人,不會跪著死去。

他們會站著死。

他們會唱著歌死。

他們會握著彼此的手死。

而他們的死,會變成一滴眼淚,永遠地留在這片土地上,讓所有後來的人都看見,都記住,都沉默。

德·索托轉身走進了森林的陰影裡。

月光照在他身後的山脊上,照在那棵高大的橡樹上。橡樹的樹乾上,有人用石刀刻了一個符號——那是莫西乾人用來標記領地的符號,意思是“此處有人,此處有家,此處有神靈”。

風從河穀吹上來,吹過那棵橡樹,吹過那個符號,吹過德·索托消失的方向。

橡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一聲歎息,又像是一句低語——

“他們來了。”

陰影中,德·索托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他盤算著:用玻璃珠和虛假的友誼敲開村莊的大門,將這片豐饒的河穀連同它的主人,一同碾碎在鐵蹄與火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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