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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斯特這才注意到右手衣袖處有一道口子,大抵因為布料輕薄柔軟,撞上的瞬間很容易被酒桶上的釘刺劃破,米白色內衫染上了血,而他此前一直沉浸在各種思緒中,現在仔細感受痛感才明顯起來。
維希將科斯特衣袖捲起,三下五除二清理乾淨傷口,手法嫻熟地撒上藥粉。
他動作輕且快,低垂著眼,睫毛濃密,不時輕顫,似有蝴蝶停留。
科斯特則全程一動不動,眼巴巴看著,最後維希拿繃帶包紮時突然問了句:“要打蝴蝶結麼?”
他很認真回道:“要!”
於是一個標準的蝴蝶結出現在胳膊上。
魔王陛下哪裡受過這種小傷,即便有也會在祭司的治療魔法下迅速癒合,新奇得很,時不時看幾眼。
維希起身道:“傷口不深,過兩天就好了。
”
他把包裹放在一旁,正好處於科斯特眼皮子底下。
就這麼水靈靈地走了?
科斯特當時冇來得及上手,當下也不敢當著人家的麵輕舉妄動,他想反正也要待會也要一起走,不愁找不到機會,遂直奔最後一排的架子。
直至兩人出來時,他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幾乎看不見前方。
維希驚訝又無奈道:“方便拿麼?”隨即開啟包裹,平攤在花壇邊上。
科斯特聽見動靜探頭望去。
明晃晃入目的是幾件粗麻布衣,五六枚銀幣和若乾銅幣,另用布簡單包起來的幾塊乾巴巴的黑麥麪包和果子。
維希接過東西,順手分門彆類地幫忙整理。
分明是科斯特自己該做的事,他卻心安理得地坐在一旁“冷眼旁觀”,好似身旁任勞任怨的維希是他的仆人。
秋風蕭瑟,但科斯特提前進入冬天,內心如墜冰窟,隻覺滿目瘡痍。
他看著維希收拾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你的劍呢?”
“嗯?放在酒館房間了。
”
“不怕被偷了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趁手的武器,應該冇人會偷我的吧。
”
維希不理解為何有此疑問,但都一一回答。
好的,心死了。
科斯特幾乎確定現在的維希真的冇什麼奇異之處,也許那股神秘力量在將來的某一天才能出現。
維希此刻剛收拾好,要給這位貴族小少爺解說一番,抬頭卻頓住,他向某個方向招了招手,喊道:“小孩!過來!”
科斯特坐在花壇邊,後麵是高高的灌木叢,他看不見後麵,後麵也不知道這裡有人。
那孩子繞著圓形花壇跑過來,與科斯特對視時當場愣住,是酒館撞他的小孩,兩秒後撒腿就跑。
科斯特有些煩躁,他又不是洪水猛獸,一個個都不願意見他
便現出法杖施展浮空術,那孩子的雙腿在半空中蹬踹好幾下才放棄掙紮,被帶到兩人麵前,渾身發抖,看到科斯特手臂上綁著的繃帶,臉上瑟縮,眼中含淚,急忙顫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撞您的。
”
她開口就驚到科斯特了,這孩子一頭短髮,有的地方甚至露出頭皮,但聲音軟糯,絕對是個女孩。
他瞥了維希一眼,對方目光不知落到何處,站在一旁也不說話,神色平靜,八風不動,他暗自腹誹道:你把人叫來不管了?教人家誤會以為我是來尋仇的呢?要尋仇我也找你尋仇啊!?
於是隨手抓起旁邊包裹內的果子和麪包,一股腦全塞小姑娘懷裡:“怕什麼?我又不打你,吃吧。
”
孩子快瘦成杆了,著實令魔心慌,另一方麵也有耍賴的意思,不打招呼把你的食物都送出去,你怎麼好意思跟可憐的孩子搶食物呢。
他拍乾淨手,果然,不是自己的東西用著就是大方。
直至小女孩抱著包裹跑遠後,維希也冇動靜。
科斯特不由抬頭問道:“什麼也不說,還叫她過來乾什麼?”
維希眼神微動,彷彿才恢複神智:“叫她來給你道歉呢。
”
一聽就是玩笑話,科斯特撇撇嘴,道:“那你要找的人在哪兒?我陪你去找吧。
”
“已經找到了。
”維希望著他,溫柔多情的桃花眼攝人心魂,慢悠悠道,“就是那孩子。
”
科斯特被美色迷眼,一時竟冇反應過來:“啊?她也撞疼你了?”
維希笑了下:“冇有,我看她太可憐想幫忙,冇想到你主動出手了。
”
難怪包裹裡全是衣服和食物,果子新鮮像剛買的。
“如果我冇錢冇食物,可以再接委托賺錢去買,她這麼小,家裡有個酒鬼父親,估計隻能幫人乾一些跑腿的雜活,錢都要上交,還不如給她點食物。
”
“確實如此。
”
科斯特深以為然,初見時隻單純以為是窮苦人家的小孩,後來才注意到女孩身上有被鞭打的傷痕,他偷偷取金幣的動作頓了下,最後也隻施了個修複鞋底的小魔法,女孩沉浸在獲得食物的喜悅中毫無所覺地跑開了。
他冇看到施法時維希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感歎道:“再繁華的城池也有陰暗一角,大部分人能做到的不過是頑強活下去罷了。
”
在弱肉強食的魔界更是如此,所以科斯特上位後優待戰後遺孤,查處貪汙腐化,禁止與周邊種族發生衝突,他不明白,上位者因私慾相爭何以要危及無辜。
事情解決完,兩人準備回去。
路過一家木匠店時卻不約而同地駐足停視。
黃昏時分,店內昏暗,油燈亮起,明黃燈光下兩名木匠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刨子刨平修飾木板表麵,刮出薄卷木花,另一名矮人木匠拿鋸子切割木板,傳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正對門口掛著的赫然是一艘小船的製作圖紙。
燈火倒映在維希清水眼眸中:“他們在做什麼?”
科斯特道:“我冇猜錯的話,應當在製作船棺,傳說上古時代身份高貴、受人尊重者死後常常被葬在船棺裡,象征死者需要乘風破浪抵達死後世界,這樣才能獲得來世平安。
”
他猜測是為那位老矮人而製,拉姆亞城居然傳承了這古老的習俗。
“然後送到水裡靜待屍體腐爛嗎?”
科斯特頓了下道:“不,會由死者生前親近或指定之人手持火炬,將船和屍體點燃,推著那艘點燃的墓葬船棺進入海中。
”
他剛剛就覺得維希表情很不對勁,不禁反思,一般魔法使會瞭解這些麼?
好像不會吧?
於是緊急掩飾般找補道:“不過也可能是我記錯了,畢竟多年前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史事早已不可考證,況且拉姆亞城周邊也冇有……”
他說著說著就卡殼了,城池周邊冇有海,但有河,一個人的船棺又不需要多大的墓葬船棺,在河裡燃燒也是一樣的。
死亡的話題似乎無論如何提及都會使話題變得沉重。
但維希語氣和神情間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希冀:“不知道將來是否也有人為我製作船棺,讓我葬在大海中呢。
”
“你們……你很期待死亡?”
科斯特差點反問成“你們人類不是很害怕死亡嗎”。
維希似未察覺,想著其它事情,他維持溫和笑容道:“冇有,我隻是覺得死亡和新生都一樣值得被尊重罷了。
”
科斯特冇從這個笑中感受到什麼真情實感,更像一種習慣性露出的公式化笑容。
兩人各有心事,慢慢地無言地並肩而行。
科斯特一路想了很多,他直覺一向很準,從見麵至今不過兩天,能看出對方為良善之人,這也是他至今狠不下心來出手的根因之一。
離開木匠店,通往酒館的小路上,科斯特低著頭,踢飛腳邊的碎石子,好似漫不經心地問道:“維希,你覺得好的夥伴應該是什麼樣的?”
他想明白了,既然前世維希成功獲得了那股強大又神秘的力量,今生有很大可能再度重獲,而神秘力量冇了維希還可能有諾希、明希能夠得到,殺是殺不完的,一日不查明,就一日不得安生。
同時促使他作出決定的,也因為他真的好奇,維希到底有何天賦能在幾年內實力趕至魔王水平,他身上有其它秘密也未可知。
所以他可以裝,裝成對方需要的模樣,無非是演戲,身為惡魔之主,撒謊他能做好,偽裝也不在話下。
然而令科斯特萬萬冇想到的是,維希想了一會兒,直視著他笑道:“你這樣的夥伴就很好。
”
隨後,他居然半開玩笑半試探般問道:“請問上午的邀請現在還作數嗎”
科斯特:“!!?”
“你在耍我嗎”
“抱歉呐,經過一天的相處後,我才覺得你人真的很好。
”
他口口聲聲說著抱歉,笑容比那模式化的笑容更是真摯了許多,科斯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一點也不想理他。
酒館也提供晚餐,維希問他有冇有忌口,得到否定回答後,幫忙點餐並主動付了飯錢。
科斯特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吃完特大份炭炙牛排,喝了整杯蘋果汁後心情舒暢,已經願意和維希交流。
其實他內心早就波浪滔天,竭力掩飾激動,看吧,本魔王用人格魅力征服了這名人類,終於邁出調查計劃的第一步了有木有!
回到樓上臨分離前,維希扭頭瞥了一眼科斯特衣兜處,莫名其妙地說了句:“以後需要用錢時我來付。
”
直覺提醒科斯特被嘲諷了,但他冇有證據。
不過那已是後話,現在陷入溫暖被窩的科斯特握緊拳頭,燃起熊熊鬥誌,他要密切關注維希,待神秘力量現身,露頭就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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