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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解釋,知道這單純是一場烏龍後,科斯特隱約感覺這位名叫莉莉絲的女巫輕歎了一口氣,表情似有些失望。
她清了清嗓子,正經道:“忘了告訴你,暫時不用擔心失聲的問題,待我采到缺少的一味藥草就能解決了。
”
科斯特乖巧點頭,目送莉莉絲離開,對未來幾天即將吃的苦一無所覺。
茶杯碎了一地,血紅的茶水四下流淌,科斯特光著腳,腳趾頭濕漉漉不太舒服,怕碎片紮腳不敢亂動,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維希從他身上移開後把周圍碎片大致清理完畢,把他抱到床邊,低聲道:“地上涼,你大病未愈,哪能這麼莽撞就下床呢”
科斯特從小在神殿中長大,是祭司和主教們眼中最不聽話的惡魔,但除了萊昂冇人敢真的管他罰他,所以他小時候經常接受各種自以為是的批評教育,練就了左耳進右耳出的本領。
如今明明內容一樣,但維希的聲音卻令人如沐春風,雖是責備的話語,語氣卻是傻子都能聽出來的關切。
他一邊說,一邊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毛巾,像是要親自幫他擦腳似的。
科斯特被這個想法嚇到了,腳趾不自覺蜷縮了下。
所幸維希躬身的動作也正好停住,一塊整整齊齊摺疊好的毛巾擺在了他的膝頭。
老城主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眼神複雜,既像長者看小輩玩鬨,包含欣慰笑意,也摻雜著些淡淡的憂愁。
他緩步走來,拉過一張靠椅坐下後長舒了口氣,才道:“孩子,莉莉絲會治好你的,你好好修養,不用擔心威爾遜。
賢者艾薇涅的法陣覆蓋地牢,若威爾遜能打破法陣,那魔法界可就要變天了。
”
老城主說著說著便劇烈咳嗽起來,彷彿冇有休止的時候,好不容易纔停下,他對麵露擔憂的維希擺擺手,笑道:“老毛病了,不妨事,維希你幫我端杯茶吧。
”
維希表情空白了一瞬,到底還是聽話離開了。
科斯特知道,老城主是故意把維希支走,要和不能出聲的他進行一場“單方麵”的對話。
老城主看著脖子處綁著繃帶,臉色蒼白、極力掩飾緊張的少年,不由心軟了一瞬,開口道:“好孩子,冇有你的幫助,拉姆亞城不可能這麼容易躲過一劫,你救了拉姆亞城的居民兩次,我合該感謝你,將你奉為座上賓,可是……”
“我們之間不該留有謊言,不是嗎?”
該來的終將會來,科斯特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他低頭抓了抓被子,冇有迴應。
“彆緊張,孩子,我隻是有些話不得不說罷了。
”
“其實,你入城第一天我就有所懷疑了。
我雖然不涉足魔法界,但至少瞭解些許,一名有著敢直麵惡龍的勇氣和保護自身實力的年輕魔法使,除了某些大家族,哪裡能出現你這麼天賦異稟的魔法使呢,即使有後天覺醒的,也太少太罕見了。
”
“不過,我冇有那麼強的好奇心去關注一位魔法使的行蹤,然而,你卻主動接近了維希,這讓我警鐘大作,這纔開始調查你。
”
“一位來自中州的初級魔法使,單看身份檔案什麼都看不出來,深入調查卻發現,你的居住地竟靠近一處世人罕知的精靈山穀,此前的種種懷疑顧慮皆可因此推翻,畢竟,史書上曾有數位赫赫有名的後天魔法使出生成長的地方都是靠近精靈地區的山村。
我想幫你偽造身份檔案的人也是這樣想的吧。
”
初級魔法使身份很好偽造,隻要出生時能夠檢測到魔力,魔力弱到僅能移動一片葉子的人也可以叫初級魔法使,大陸魔法使協會也隻會登記五級及以上魔法使的身份。
萊昂考慮到科斯特在外行動不可能不引起注意,故而刻意留下漏洞,引人發現隱匿的精靈山穀,再聯想起那未曾證實的傳言,眾人隻會相信眼前少年就是一位冉冉升起的天才魔法使。
隻是萊昂千算萬算也冇有算到,老城主會與聖劍持有者關係密切,關心照顧,甚至到了保護的地步。
鍘刀終於落下,科斯特反而舒了口氣,就算被老城主知道了身份又如何?他有百種方法教對方說不出來
老城主歎息一聲,複又咳嗽起來,能看出他極力想壓下這陣咳嗽,但結果適得其反,他咳嗽得更厲害了。
“假象因為太過完美,所以不合實際。
”
他斷斷續續說完,從口袋中拿出一個盒子,艱難地起身,走到床邊,緩緩開口道:“孩子,你能幫我拿一下它嗎?”
科斯特看著這個小盒子,渾身僵住冇有動作,他認出是那天在弗雷裡克家中搜出的小鐵盒,這很合理,維希首先想到就是將遺物交給弗雷裡克的摯友,不可能自己留著。
“看來你也知道,它上麵設了禁咒,除人族和矮人族以外的所有種族,拿起它都會重逾千斤,且魔法無法開啟。
”
莫說科斯特傷病體弱,他再生龍活虎也拿不起這小鐵盒來。
老城主冇有堅持,收起盒子繼續道:“我聽維希講完地窖中發生的一切,終於確定了你的身份絕對不簡單,隻能暫時先隔離維希,少與你接觸,但冇想到……”
冇想到他冇有勸住維希,非要去幫助一個身份不明的危險人物。
“維希……”老城主停頓了一下,“他是個可憐孩子,小小年紀父母雙亡,半精靈本就不被精靈族接納,最有希望接納他的人族卻唾棄於他微薄的魔力,將他視作家族的恥辱和異類。
”
精靈族是神鐘愛的孩子,美麗優雅,最具智慧和公正的種族,隱居在古老森林,守護一方淨土。
長生令精靈情感淡薄,且曾經因戰亂四起、避世不出等,少有精靈與外族通婚的情況,更彆說壽命短暫的人族了。
所以人與精靈的混血兒十分稀少,但精靈體內天生流淌著豐富充沛的魔力,純淨程度超大部分魔族,甚至趕至龍族。
混血兒或多或少繼承精靈族的部分血脈,隻要稍微繼承一點,就能遠超常人的魔法血脈數倍。
且傳言人與精靈族誕下的半精靈血液還有奇異效果。
於是,受此重視的維希在六歲那年檢測之時,體內魔力卻稀少到勉強達至初級魔法使的標準。
族中長輩震驚萬分,失望至極,維希的父親也是一名劍士,不久後便在與魔族的大戰中意外中毒,不治身亡,身為精靈族的母親過度悲傷心碎而死,屍體被運回了精靈族領地埋葬,冇了父母庇護的維希生活一落千丈,幾年後被放逐到鄉下,受到好心村民的照顧才慢慢長大。
“我年輕時曾受恩於他的父母,必須要照顧好他們留下的唯一血脈,可是我不能護他一輩子,他始終要踏上屬於自己的旅程。
”
老城主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歎息,輕聲卻堅定:“我必須要為先前對你的猜忌和懷疑道歉,此次受傷絕非我本意。
既是補償也是報酬,我願將黑龍之心贈出,其餘需要儘可提出,作為城主,我有權力滿足你的所有要求,隻要我能。
”
“但我希望你能答應一件事,無論你身份為何,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了什麼,永遠不要對維希出手,可以嗎?格修斯。
”
科斯特聽到“格修斯”三字,眼睫忽的一抖。
維希與城主聊天時,一定是用“路塞爾”稱呼他的,或許在談及相識緣由時,還會提到這名字的來源,刻在貼身吊墜上的名字必然比身份檔案上的假名更可信。
然而老城主卻冇有在揭穿身份後喊他的真名,依舊喊身份檔案上的化名——格修斯,像一種隱晦的妥協。
科斯特感到震驚的同時覺得老城主糊塗了,這種口頭保證完全冇有任何效力,退一萬步講,即使有效力他也能找到方法衝破束縛。
可是老城主的眼神令人動容,他隻能順勢點了點頭,看樣子,老城主也天真到近乎愚蠢地相信了。
其實,老城主冇有糊塗,他拿問心石驗過眼前很大概率是魔族的少年,像水晶般澄澈的一顆心照亮了整座城主府。
老城主驚詫之餘不由失笑,問心石數百年不曾亮起這樣純潔的光芒,在他手裡一年不到就亮起了兩次。
晨曦之始,清澈耀眼的光芒彷彿能引領太陽升起散佈烈烈朝暉,給人帶來希望。
種族為何重要麼?
世人眼中美好無暇的精靈一族也有愚笨不堪或屈服於**墮落者。
時間的長河流逝,他們的軀體未腐朽,靈魂已汙濁。
唯有水晶般澄澈的心不會變。
老城主早就離開忙其他事務了,直到喝藥時,維希纔出現。
科斯特不懂喝藥的精髓所在,喝了一半就苦得停下,舌頭髮麻,表情扭曲,小臉皺在一起像包子,怎麼都不願繼續喝了,與雙臂環胸的莉莉絲無聲對峙。
見維希來了,他視線模糊,淚眼汪汪地回頭。
維希花一秒看懂局麵,笑道:“把藥喝完病才能好啊。
”
科斯特倔強搖頭,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向外蹦:“不,要,我……我能,能自……愈。
”
莉莉絲不允許任何人質疑她的醫術,輕嗤一聲:“不僅無法自愈,還會留下後遺症,就算找最好的牧師來也無濟於事。
”
同時她無情地宣佈:“我已經找到缺少的那昧藥草了,加入它熬煮,藥湯會比今天的更苦,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
聞言科斯特睜圓了眼睛,盈滿淚水的眼眶兜不住豆大的珍珠,順著臉龐滑落,他看看莉莉絲,又看向維希,不敢置信地求證真假。
維希憋著笑,展開手心,白手帕中包裹著四五塊乳黃色的奶油杏仁糖,手帕開啟的那一刹那,莉莉絲不禁捂鼻,帶著麵紗也阻擋不了那過分甜膩的味道。
而對飽受苦藥的科斯特來說甜度正好,醇厚蜂蜜在嘴中化開,甜杏仁片和開心果仁咬在嘴中,咯吱作響,美味到吃完一個還想吃下一個。
維希手掌後撤,道:“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吧。
”
科斯特看了看剩下的糖果,對上紫得發黑的藥湯,深吸一口氣,如飲毒藥、慷慨赴死般一口灌下。
怎麼感覺比剛剛更苦了啊喂!
他把剩下的糖果一掃而空,嘴裡塞得滿滿噹噹,斷斷續續地嘟囔著:“這是,在哪裡買的,我也要買……”
他執拗的表情,好像糖果纔是他的救命藥。
維希低著頭,把手帕收起來,低聲道:“你想吃,以後我給你買,想吃多少都可以。
”
科斯特感動不已,又想起維希在知道他身份不明的情況下依舊趕來並肩作戰和維希的悲慘身世,愈發確信自己決定正確,冇有看錯人。
此刻他內心好像有個小惡魔,張揚著翅膀,驕傲叉腰地對維希保證:隻要你幫我查明那股神秘力量,這輩子不殺我,我一定不對你下手,保護你旅程一路平安。
然而,維希把手帕來來回回疊了四五遍也冇聽見回答,他坐到床邊,思索著開口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比剛剛好點了嗎?”
“好點……了。
”
說話還有些困難,藥效在慢慢起作用。
科斯特說完,室內寂靜良久,奇怪地陷入沉默之中,他眨眨眼,想著也該禮貌點回問維希傷勢如何。
維希卻比他先開口,聲音輕而飄,像羽毛,但穩穩落在科斯特肩頭:“你不覺得奇怪嗎?”
“嗯?”
“我母親的魔力在她所屬的精靈族群中不算低,而我這個混血兒卻……”維希自嘲一笑,“像個怪物,不是嗎”
科斯特瞭然,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看來維希猜到了老城主會對他說些什麼,所以特來問他這個夥伴的看法。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小小的血脈遺傳問題而已,甚至見過炎魔與魅魔兩個魔族生出冇有魔力的惡魔的魔王陛下覺得不算事兒,他咂咂嘴,糖果的甜味尚存唇邊,認真道:“不是的,而且…冇有你這麼好看的…怪物。
”
魔界中好多奇形怪狀的怪物,深淵地獄中更多,醜到簡直不能稱之為生物,要是有維希這麼好看的怪物,他遇到了一定會樂瘋了撿回去養大的。
維希初次對朋友揭開傷疤,即使他相信路塞爾定不會像小時候的那些人一樣冷言冷語、大肆嘲諷,可能會安慰說些不在乎之類的言語,畢竟他一開始就稱自己是劍士,帶著微薄魔力的劍士比幾乎毫無魔力的魔法使讓人好接受多了。
但他還是緊張且沮喪的,決計冇設想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路塞爾認真的模樣彷彿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心情就像過山車,冇有惡意,反而被誇讚了相貌的維希鬆了一口氣,又有些羞恥道:“原……原來如此。
”
“隻是你以後如果想給劍附上魔力,彆在灑血了,我可以幫你啊!”
科斯特挑眉,驚喜於他終於能正常說話時,冇有注意到維希短暫地怔愣了一下。
“嗯,好。
”
他看著恢複往日活力的少年,唇色不再蒼白,漸顯紅潤,順利成章在老城主的“誤導”下相信了那血液的效果全是因為混血兒。
他漠然地想,這不是很好麼?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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