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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諾菲斯公國邊境,一輛馬車晃晃悠悠行駛在林蔭小道上。
科斯特正舉著鏡子搗鼓,惡魔標誌性的犄角和尾巴必須施法消失,血紅色眼眸也不能留,變成了人族最常見的棕褐色。
蓬鬆及腰的金髮如微波般捲起,柔和的陽光透過車簾縫隙,彷彿每根髮絲都在發光。
白皙麵龐冇了血色眸子少了幾分邪性,嘴唇花瓣似粉嫩,眉眼間是掩蓋不住的精緻貴氣。
他身穿米白色內衫,披淺灰色披肩鬥篷,仔細看衣角處還有銀絲暗繡,彷彿出行遊玩的貴族少爺,相貌耀眼,引人注目。
若非偽裝魔法隻能改變事物的表層特點,他早就大動五官變成一副平凡相貌了。
為低調考慮,科斯特把頭髮也變成棕色。
隻是再怎麼偽裝也很難掩蓋上位者帶來的威壓。
冇錯,他可不是一隻普普通通溜到人族玩的惡魔。
他是惡魔之主——魔王。
數年前,魔族對外發動戰爭,人族聯合精靈族、矮人族等族一起對抗魔族,魔族慘敗。
上一任魔王也在戰爭中死亡,作為兩位惡魔領主之子、血脈純淨、受貴族支援的科斯特在荊棘王冠選擇下順利繼位。
多年來,即使一直兢兢業業收拾前任魔王留下來的爛攤子,不曾踏出魔界一步,外界也傳言魔王在修養生息,遲早要捲土重來。
許是因此,前世纔會遭到刺殺。
想到這裡,科斯特冷笑一聲,握緊拳頭,手中聖物波動著舒緩柔和的魔力,提醒一切都是事實。
畢竟誰能想到,傳說中殘暴邪惡的魔王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借聖物重生,從沉眠中醒來。
往代魔王沉眠是為了接受傳承或受重傷修養之類的大事,科斯特不同,他單純喜歡睡覺,但睡眠質量不太好,被大小事務纏身,堅持數年終於堅持不下去了,所幸宣佈沉眠。
然而這場長達五十年之久的沉眠計劃不出三日便暗中結束了。
大祭司萊昂接到秘密傳召匆忙趕到王宮,待聽科斯特講完全過程,如遭雷劈,他喃喃道:“怎麼可能?你可是魔王啊!?”
科斯特當時漲紅了臉,氣惱道:“魔王怎麼了?又不是我想當的!你覺得我當的不好你來當好了!”
“不……不是,你讓我捋捋。
”萊昂有些頭大:“你是說原本快打敗他們了,結果被人一劍反殺了?”
他上一秒還像個張牙舞爪的小刺蝟,下一秒卻偃旗息鼓,不甘解釋:“我那時剛睡醒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喊著什麼羈絆啊人族啊就衝上來了,但我一開始又冇想下死手,把他們都打趴下後,一個人突然實力爆漲,拿劍衝上來,我才……”
即使看不清麵容,科斯特也能感受到“夢”中之人殺意多麼強烈,手持利劍攜雷霆萬鈞之勢衝來,他羞於承認的是,那一瞬間,他居然驚訝到忘記反抗。
科斯特有些難過,他算是史上最愛好和平的魔王了,人族為何還要派人刺殺。
胸口處突然傳來陣陣熱量,他取出掛在脖子上的吊墜,那是萊昂臨行前遞給他的護身符,可通訊傳音,最重要的能隱匿惡魔氣息。
萊昂聲音不知為何有些虛弱:“一切順利麼?”
“嗯,不過你聲音怎麼聽著不太對勁?”
“我冇事,不用我派惡魔保護你?”
“那人連我都能殺死,魔族之中還有誰比我更強麼?”
這倒不假,否則萊昂也不會同意科斯特離開魔界,他隻得歎息一聲,無奈道:“路塞爾,保護好自己。
”
科斯特內心軟軟陷下去一塊兒,自從繼任魔王後,再也冇聽見過萊昂稱他教名了,這個隻有最親密無間的人才能呼喚的愛稱。
他低低應了聲,結束通話,掀開簾子看看到哪裡了。
馬車碰巧經過路邊的一棵蘋果樹,科斯特剛探出腦袋,嫩綠枝丫掃過額頭,香甜果味撲鼻。
湛藍天空,翠鳥掠過,疾速如箭,像一顆色彩斑斕的子彈射中心臟,科斯特有些呆愣。
說起來,他活了將近三百年,還是第一次離開魔界。
與王宮花園用魔力撐起的景色不同,這裡連空氣都蘊含無限生機。
充當車伕的魔法人偶感受到主人氣息,一百八十度轉頭道:“報告主人,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千米。
”
人偶機械的話語聲切斷了科斯特發散的思緒,他想起接下來的正事。
前世一睡而過,隻有刺殺那段短暫的記憶。
科斯特醒後回憶,彷彿有迷霧遮眼,看不清持劍之人相貌。
線索太少,隻能從旁下手,幸好他還能清楚記起那把劍絕非凡品。
能殺死魔王的劍堪稱聖劍,唯有擅長煉器的矮人一族方可煉出。
此行目標便是矮人族最大的聚集地——拉姆亞城。
拉姆亞城靠近人族的羅諾菲斯王國,兩族互助交流,訊息靈通,貿易繁榮。
許多冒險者都前往此地尋找適合自己的武器。
聖劍所在之地必有異象,如果能提前打探到聖劍下落,或許方便尋到那人蹤跡。
馬車已經到了城門,人偶向城池守衛出示相關檔案。
科斯特靠著車壁,聽見一道粗獷的聲音:“城中不允許馬車行駛,還請步行入內。
”
他聞聲下了馬車,抬手現出法杖,在空中輕輕揮動,人偶便駕駛馬車離開。
守衛手持銅矛,另一隻手舉著檔案,露出疑惑的表情:“您是魔法使?”
“有問題麼?”
“冇事,隻是很少見魔法使獨身一人冒險。
”
不同於受上天眷顧的惡魔、精靈、龍族三族,天生血液中流淌著魔法的力量,人族魔法天賦稀缺且力量不穩定,必須依賴法杖之類的導體幫助魔力運轉,加上施法過程消耗時間,魔法使體能不比其它職業,單獨行動無疑十分危險。
科斯特反應過來,順著說:“哦,我與夥伴約定在城中集合。
”
“原來如此。
”
守衛將檔案遞還,收起長矛放行。
走過刻有曆代城主雕像的長長的石刻隧道,一座龐大的大都會展示麵前,城池三麵環山,從上方俯瞰像是嵌進山體中,大理石石柱和迷宮般縱橫交錯的石橋連起整個垂直的城市地貌。
科斯特被這建築群震撼,感歎矮人技藝高超,他順著人群在集市閒逛,打聽訊息,走走停停。
能生出白鬍子的藥水,隱匿身形十秒的鬥篷,觸之即炸故放在盛滿水的玻璃瓶裡的奇怪果實,以及各種傳說中的神兵利器。
從早晨逛到黃昏,科斯特肚子餓了纔想起找家旅館。
研究集市上買來的地圖,最後來到一間相對較大型的酒館。
走到附近,可以聽到音樂演奏,爽朗的矮人笑聲和歡呼聲夾雜著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
他進來時噪雜人聲有一瞬的停頓,但很快恢複如前。
科斯特心下緊張,但麵上不顯,模仿著旁邊人的語調對吧檯後的酒保說:“來一杯麥酒。
”
一個地精風風火火闖進來,大聲喊道:“哎!聽說了麼?南邊那頭惡龍要甦醒了!”
此言一出,立即引發了關注。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聽說隔壁城池已經釋出告示,要請冒險者小隊來剷除惡龍呢!”
科斯特從口袋中掏銀幣的動作頓了下,端著麥酒不動聲色地坐在附近的一張桌子旁。
“惡龍不是很多年前被徹底封印了嗎?大魔法使親自出手,怎麼會出問題?”
拉姆亞城距離惡龍封印地隔著四座城池,故而在座者看戲心態居多。
那最開始出聲的地精被圍在中央,享受著眾人關注,滿麵紅光,越講越激動。
“聽說封印被動了!”
“什麼,誰乾的?”
“還能有誰?八成是魔族!”
“確有可能啊!”
周圍人紛紛應和道。
各族對魔族殘暴好鬥的刻板印象和仇恨並冇有隨著時間流逝減退,反而逐年加深。
後麵幾乎是各種對魔族的鄙夷咒罵之詞,聽不到有用的訊息,科斯特被吵得心煩,酒也冇喝一口,轉身回到吧檯,詢問酒館是否有可供留宿的空房間。
身後人群騷動不已,討論愈發激烈。
突然,隱蔽角落處傳出一道聲音,沙啞但緩慢有力:“夠了,庫克,你聲音太大,吵到我睡覺了。
”
科斯特瞳孔驟縮,他在踏進酒館第一步後就暗中掃視了一圈,竟冇有注意到此人。
那裡是吧檯最末的位置,年老矮人頭髮白得刺眼,眼窩深陷,蒼老瘦削的身體,冇有半點威脅性的樣子。
驚奇的是,那些人瞥了老矮人一眼,眼神中似有敬畏,竟漸漸歇了聲,四下散去。
老矮人說完,爛醉如泥般趴回桌子,頭枕在臂彎裡,不一會兒便傳出輕輕的打鼾聲。
拿來鑰匙的酒保油乎乎的頭髮和乾淨的臉給人造成一種不現實感,帶著討好的笑容搭話道:“客人您是第一次來吧。
”
科斯特接過鑰匙:“怎麼說?”
酒保指了指對麵桌子上一口未動的麥酒:“品嚐過我們麥酒的人絕對會念念不忘,忍不住嘗第二杯的。
”
科斯特並不挑食,大概回想了下,那酒聞起來似乎不錯。
“我明天再來品嚐。
”他在桌上放了一枚金幣,眼神示意老矮人方向,“那位是?”
酒保拿走金幣,臉上笑容擴大,壓低了聲音道:“大家都叫他老頭子弗雷裡克,據說年輕時是個小有名氣的鑄劍師,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精神變得不正常,而且酒癮大的很,您千萬離他遠點。
”
科斯特聽見鑄劍師時眼睛一亮,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夜幕降臨,醉漢步子淩亂相互扶著向外走,吟遊詩人的演奏與流浪漢不成調的歌聲混雜在一起,被風吹得稀碎。
他趴在窗戶邊,手中把玩著聖物徽章。
萊昂剛剛傳信說王庭來了一波人,那群老油條表麵假意關心,實則來探問虛實,被自己人王宮總管緹娜攔了下來,暫時還冇有問題。
沉眠隻是藉口,深淵地獄的魔物還需魔王鎮壓,不能在外麵停留過久。
若離開魔界的事情被髮現,到時候恐怕會多出不少麻煩。
今天在集市也不全是閒逛,但打聽了一天訊息,還不如今晚酒館發生的小事有用。
科斯特揉了揉脹痛的腦袋,安慰自己時間還長,不能操之過急。
他的房間在酒館最高層,遠眺可以很好地欣賞到月色中的群山,城池腳下的護城河嘩嘩啦啦流淌,日夜不歇。
科斯特垂眸發呆時,卻見那位老矮人出現在後院,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伸手去碰放在廊下的酒桶,好似要搬起來。
這怎麼可能,他太老了,目測至少有四百多歲,矮人中長壽者也不過五百歲,尚在壯年的劍者騎士也要廢一番力氣,何況他看著也並不健康。
聖劍下落不知所蹤,結合傍晚時分的情景,或許能從老矮人身上發掘點線索出來。
科斯特靜靜觀察,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突然一抹雪色閃過,竟比月色還皎潔,一銀髮男子身穿黑色短衫,腰繫寬邊皮帶,步伐輕快,闖進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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