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內絲看到綺慄慄一臉茫然的樣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
“哎呀，怪我，我太激動了沒說清楚！是這樣的，所有聖典學院每年期中測評之後，會放整整一個月的春假。而每個學院測評綜合排名前五的學生，就能獲得去龍島的聖殿總殿，參加‘聖光受禮’儀式！”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嚮往。
綺慄慄則眨了眨眼。
去龍島聖殿總殿受禮？
她一個魔王，去接受聖光祝福？
這畫麵想想就有點荒誕。
她不感興趣，受禮對她更是沒什麼用。
伊內絲繼續道：
“受禮儀式是聖殿對優秀年輕信徒的祝福和認可，據說能提升對魔力的親和力，雖然效果因人而異，但象徵意義非凡。更重要的是——”
她湊近綺慄慄，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雀躍：
“——這是公費旅行！全程由聖殿和學院承擔所有費用！從利班城坐飛空艇到東海岸，再乘聖殿的專用渡輪前往龍島，食宿全包，還能在龍島停留整整七天！慄慄，你昨天測評表現那麼出色，前五名裡肯定有你一份！”
綺慄慄眼神變了變。
公費……???旅遊。
伊內絲挽著她的胳膊，一邊拉著她往公告欄方向走，一邊興緻勃勃地描述：
“這個季節的龍島可漂亮了！尤其是東海岸的渡口附近，有大片大片的狐尾蒲，現在正是開花的時節。我哥哥前年去過，他說那裏的狐尾蒲花海一眼望不到邊，穗子在風裏搖啊搖的，像銀白色的浪。早晨太陽剛升起來的時候，花穗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遠處的海是深藍色的，天空是淡淡的粉橘色，特別特別美。傍晚退潮時，夕陽把整個花海染成金紅色，海鳥成群地飛過去，叫聲能傳得好遠……”
伊內絲的描述很樸素，但綺慄慄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片景象。
無邊無際的狐尾蒲，銀白的花穗在春風中起伏如浪，海天相接處霞光浸染，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鹹味與植物清澀的氣息。
而且——
龍島。
她之前和凜聊天時，確實半開玩笑地說過，將來也許可以去龍島開個花栗薯餐廳。
雖然當時隻是隨口一提，但現在既然有免費的機會過去看看市場環境、風土人情，似乎……也不錯？
就當是公費考察了。
“公告應該已經貼出來了，就在主教學樓前麵，我們快去看看！”伊內絲拉著她加快腳步。
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不少學生，議論紛紛。
伊內絲個子小，靈活地鑽到前麵，踮腳張望，很快興奮地回頭招手：
“慄慄！有你有你！”
綺慄慄走過去，抬頭看向那張嶄新的羊皮紙公告。
“我也在！”伊內絲開心得臉都紅了，“我、我居然第四名！天啊，我昨晚還擔心自己實戰會不會扣分……”
“你本來就很好。”綺慄慄真心為她高興。
周圍有羨慕的目光，也有不屑的嘀咕。
顯然，綺慄慄這個“剛入學不久的新生”擠進前五，讓一些人心有不平。
但測評成績是公開的，實戰表現大家有目共睹，質疑也隻在私下裏流傳。
公告下方寫著具體安排：
三日後清晨，在學院廣場集合，統一乘坐學院安排的馬車前往利班城空港，搭乘飛空艇前往東海岸港口城市“銀帆城”，再從那裏換乘聖殿的專用渡輪前往龍島。全程有聖殿派遣的隨行導師和護衛。
受禮儀式將在抵達龍島後的第三日舉行，之後有四天自由活動時間，可在限定區域內參觀。七日後統一返程。
“太好了……”伊內絲還沉浸在喜悅中，“我們可以一起去龍島了！”
綺慄慄看著公告，心裏做了決定。
退學的事，暫時推遲吧。
等從龍島回來，再辦手續也不遲。
畢竟誰能拒絕一次公費旅遊呢？
當天傍晚，綺慄慄通過聯絡石聯絡了諾維。
她把測評結果、受禮名額、以及決定去龍島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所以，我大概要多留半個多月，從龍島回來我就要開始努力工作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諾維的聲音傳來，語調聽起來……有點奇怪。
“龍島？聖殿總殿的受禮？”
“嗯。公費的，不去白不去。而且我想順便看看龍島的環境，之前不是和凜說過可能去那邊開店嘛，這次正好考察一下。”
“……”
又是短暫的沉默。
“那個……其實沒必要去吧。”
諾維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
“受禮什麼的，對你又沒用。龍島……也沒什麼好看的，就一個島而已，還全是聖殿的人，他們很古板沒意思。”
綺慄慄挑眉。
諾維這反應，不太對勁。
“哦？沒意思？”
“當然！”
諾維立刻附和，但說得太快，反而顯得有些心虛。
他接著道：“那種地方很無聊，到處都是神官、騎士，板著臉，這不準那不準的。而且現在春天，龍島氣候潮濕，海風大，刮來的潮氣黏黏膩膩。你還是早點回來吧，餐廳這邊二樓已經很久沒有接待客人了，春天也應該出點應季新品了……”
他開始絮絮叨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語速比平時快，話題跳躍。
綺慄慄眯起眼睛。
諾維在緊張。
而且他在試圖用一堆亂七八糟的理由，說服她放棄去龍島。
“諾維，”她打斷他，“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龍島？”
“沒有！怎麼會！”
諾維立刻反駁，但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隻是覺得……這趟行程沒什麼意義，你還得跟一群不熟的人擠飛空艇、坐船，多麻煩。”
綺慄慄語氣帶了幾分戲謔：“諾維，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我沒擔心！我就是……就是覺得沒必要！”
諾維的聲音提高了些，然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又壓低聲音，努力讓語調聽起來自然：
“我是說，你如果真想考察開店的地方，等以後我陪你去，那裏我也熟，咱們想怎麼逛怎麼逛，不比跟著聖殿的行程自由？”
“公費。”
“啊？”
“公費旅遊，不花錢。”綺慄慄慢悠悠地說，“而且這個季節的龍島，據說渡口有大片狐尾蒲開花，很漂亮。我想去看看。”
“狐尾蒲有什麼好看的！到處都有！”
諾維脫口而出，然後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彆扭。
“……我是說，如果你喜歡狐尾蒲，我知道有幾個地方的狐尾蒲也很漂亮，沒必要特意跑龍島……”
“諾維。”
綺慄慄握著聯絡石，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表麵。
通訊那頭瞬間安靜了。
她能想像諾維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在努力找藉口，但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於是繃著臉，眉頭皺著，或許耳朵都耷拉了。
“你……”綺慄慄眼睛微眯：“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關於龍島的？”
“沒有！”
“真的？”
“……真的。”
“那你為什麼不希望我去？”
“我沒有不希望你……”
“諾維。”
她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通訊那頭傳來輕微的、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綺慄慄以為通訊是不是斷開了，諾維才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自暴自棄似的彆扭：
“……我跟你一起去。”
“什麼？”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龍島。”
諾維的語速又快起來，但這次不是慌張，而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急促。
“我最近有點累了，正好想出去散散心。我也想看看狐尾蒲花。”
綺慄慄：“……”
她握著聯絡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諾維，一個如今仍然是聖殿通緝榜上的人——
要不是北大陸聖殿勢力非常薄弱，他都沒法這樣天天用真實容貌，在外麵拋頭露麵的工作。
他說他想去聖殿總殿所在的龍島“散散心”？
這比狐尾蒲會在冬天開花還離譜。
“諾維，”綺慄慄緩緩說，“你知不知道龍島是什麼地方？”
“知道啊……”
“那你還記得你是什麼身份嗎？”
“……記得。”
“聖殿的通緝犯，去聖殿總殿所在的龍島散心？”
綺慄慄幾乎要氣笑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諾維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他們肯定想不到，一個通緝犯敢跑到他們總部附近晃悠。而且我會偽裝，不會被人認出來的。我就遠遠跟著你們。”
他說得越來越順，彷彿這個計劃天衣無縫。
但綺慄慄聽出了他聲音裡那絲極力掩飾的急切。
他不是真的想去散心。
他是在擔心什麼。
擔心她去龍島。
擔心她一個人去聖殿總殿。
“諾維，”綺慄慄打斷他，“你是不是怕我去龍島找聖殿的麻煩？”
“啊？不是，你怎麼會……”
“我現在事業心重，沒工夫跟他們打打殺殺。”
綺慄慄平靜地說：“開餐廳、賺錢、過安穩日子，這纔是我現在想做的事。聖殿不惹我，我懶得理他們。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在龍島鬧事。”
“我沒擔心這個！”
諾維立刻說，但隨即又卡住了，似乎在搜腸刮肚找理由。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安全，萬一你在那邊遇到什麼麻煩，我也好照應……”
“我是去受禮，不是去找麻煩。而且有聖殿的導師和護衛隨行，能有什麼麻煩？”
綺慄慄能感覺到諾維的反應有些不對勁，他好像在……恐懼？
雖然很微弱，雖然被他用急躁和彆扭掩飾著，但綺慄慄能感覺到。
他在害怕。
怕她去龍島。
為什麼？
龍島有什麼，讓他這麼害怕？
“諾維，”
綺慄慄放軟了聲音：“你老實告訴我，龍島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通訊那頭，諾維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聲說：
“……沒有。龍島什麼也沒有。我隻是……不放心你一個人。”
他在撒謊。
綺慄慄確信。
但他不肯說。
繼續追問下去，隻會讓他更緊張，編出更多破綻百出的藉口。
綺慄慄輕輕嘆了口氣，她也不想為難老實人了。
“好吧。”她說：“如果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那就一起吧。”
諾維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鬆口。
“你先把餐廳那邊安排好，然後等我到了銀帆城，再讓你過來。”
“好！”
通訊切斷了。
綺慄慄將聯絡石收回儲物袋，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清輝灑在學院寂靜的小徑上。
她回憶著諾維剛才的反應。
那掩飾不住的緊張，那笨拙的藉口，那藏在急躁之下的恐懼。
龍島……
聖殿總殿……
諾維到底在隱瞞什麼？
——
——
三日後，清晨。
利班城空港。
巨大的飛空艇停靠在泊位上，艇身漆成聖殿標誌性的銀白與淺金色，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艇側繪著聖殿的徽記。
學生們在導師的帶領下排隊登艇。
綺慄慄揹著簡單的行囊，和伊內絲站在一起。
路易斯作為首席，站在隊伍最前方，身姿筆挺，神情平靜。
另外兩名入選的學生也到了，彼此小聲交談著，臉上帶著興奮。
隨行的是一位中年聖殿騎士和一位女修士，負責此次行程的安全與引導。
“人都到齊了嗎？”
騎士導師點過人數，確認無誤，揮手示意。
“登艇吧。記住，飛行期間不要隨意走動，不要觸碰艇內魔法裝置。預計午後抵達銀帆城。”
學生們依次登上舷梯。
舷梯收起，艙門閉合。
飛空艇緩緩升空，利班城的街道與建築在腳下漸漸縮小，化作模糊的色塊。
伊內絲趴在舷窗邊，興奮地看著窗外流動的雲海。
“我第一次坐飛空艇！好穩啊，比飛行獸舒服多了！”
“我也是。”
綺慄慄和伊內絲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飛空艇速度很快，在傍晚就準時抵達銀帆城。
這座東海岸的港口城市與利班城風格迥異，建築多用淺色的石材，屋頂鋪著深藍色的瓦，街道狹窄而曲折，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的鹹腥。
聖殿的專用渡輪已經停在碼頭。
那是一艘大型帆船，白色船身，金色鑲邊，桅杆上懸掛著聖殿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與周圍那些粗獷的貨船、漁船相比，它顯得格外精緻，甚至有些莊嚴。
“大家今晚在銀帆城的聖殿驛館休息，等其他分院的學生到了，明早一起乘渡輪出發，大約五天抵達龍島。”
女修士溫和地宣佈安排。
“今晚不要亂跑，尤其不要單獨去港口區，那裏人員複雜。如果想逛，可以結伴在驛館附近的商業街走走，記得宵禁前回來。”
學生們應下，跟著兩位導師前往驛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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