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麻煩被菲爾德注視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天還是來了。
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魔王莫麗佧萊的身邊,纔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她隻是把自己交給別人看管半天,自己就又被抓了。
這次被抓,估計……再也逃不出來了吧。
嗅到菲爾德身上那股子聖殿獨有的味道,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混雜著厭惡與冰冷回憶的戰慄,如同毒蛇般驟然竄起。
這,令人作嘔的味道……
小麻煩沒有掙紮,那雙翠綠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與它圓胖外形截然不符的譏誚與蒼涼。
在被菲爾德輕易拎起,四爪懸空的瞬間,它隻是極其輕微地、無人察覺地顫動了一下,彷彿抖落的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沉重到足以壓垮靈魂的記憶。
“安靜些。”
菲爾德冷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如同寒冰墜地。
他顯然將這細微的顫動誤解為了動物的恐懼。
諾維閉上了眼,任由自己被帶離。
在狄涅娜帶著哭腔的抗議和卡洛斯無奈的勸阻聲中,它將自己蜷縮起來,並非出於怯懦,而是一種本能般的防禦,隔絕開那熟悉的、屬於聖殿的熏香與冷冽氣息。
這氣息,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粗暴地撬開了它試圖永遠封存的記憶之門。
光……刺眼的白光……
意識的壁壘在崩塌,思緒不受控製地沉入一片混沌的過往。
他不是如今這副毛茸茸的、被稱作“小麻煩”的模樣。
他是諾維·萊溫特,被譽為“黎明之劍”的勇者,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他記得自己手持散發著璀璨金光的【勇者之劍·佩克希裡勒】,站在吞噬世界的黑暗魔潮麵前。
劍身嗡鳴,與他澎湃的生命力與信念共鳴,揮出的每一劍都蘊含著撕裂黑暗的光明。
那是一場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死戰。
最終,他以燃燒自身生命本源為代價,一劍洞穿了魔王莫麗佧萊。
雖然現在看來,像是綺慄慄陪他們演的一場話劇。
但是最終大家看見的是,勝利了,世界得救了。
但他終究是普通人,生命流逝,隻是過了十年,他才二十六歲,就垂暮老矣。
英雄的讚歌還在傳唱,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下來。
他並不畏懼,帶著一絲解脫和平靜,準備迎接永恆的安眠。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安眠。
再度恢復模糊的意識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冰冷而堅硬的玉石台上。
周圍不再是歡呼的人群和溫暖的陽光,而是幽深肅穆的殿堂,牆壁上刻滿了繁複的煉金矩陣與神聖符文。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魔力結晶以及……一種淡淡的、與菲爾德身上同源的冷冽氣息。
幾張蒼老而熟悉的麵孔圍在玉台邊,那是光明聖殿的長老們,曾經在他出征前為他祈福,稱他為“神選之子”。
此刻,他們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慈祥與崇敬,隻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冰冷的審視。
“諾維,我的孩子……”為首的大長老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還不能休息。魔潮雖退,但隱患猶存。【佩克希裡勒】這柄聖劍,唯有你的靈魂波長能夠完全駕馭。它是守護這個世界最後的壁壘,我們不能失去它,更不能失去你。”
他想笑,嘴角卻連扯動的力氣都沒有。
從六歲被聖殿尋到,說他是“神選的勇者”,他就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練劍、修行、打魔物、守封印、救被擄的村民……
連身上的傷都要按著聖殿的“勇者形象”來——不能太猙獰,要讓民眾覺得“勇者無所不能”。
也不能太輕,要讓他們知道“封印來之不易”。
到最後,連他的生死,都成了“大陸安危”的附屬品。
諾維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禁錮,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隻能用殘存的力量,轉動眼珠,表達自己的疑惑與抗拒。
“常規的生命延續法術已經無效……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另一位長老語氣平板地陳述,像是在分析一件煉金物品的損耗。
“但聖殿數千年的智慧,並非沒有應對之法。我們將在你的‘同意’下,使用‘創生煉成’……這並非褻瀆,諾維,這是為了延續你的‘存在’,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
“同意?”
諾維在心中冷笑。
他何曾同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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