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威克鎮的大部分火焰已被撲滅或自行燃盡,隻留下縷縷青煙和焦黑的殘骸,像一處處大地潰爛的傷疤。
嘶吼與慘叫漸漸平息。
但傷者的呻吟、失去親人的哀哭,以及士兵們清理戰場,搬運屍體的沉重腳步聲,絡繹不絕。
鎮中心廣場,臨時搭建的指揮所。
火把劈啪燃燒,映照著斯特林指揮官陰沉的臉。
他麵前的長桌上,攤開著幾份剛剛匯總上來的初步戰報。
“初步統計,我軍陣亡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兩百零三人,輕傷不計。”一名書記官聲音乾澀地彙報,“平民死亡……目前還未統計出來,估計超過千人。東南區近三分之二的建築損毀,其中完全燒毀的有一百二十棟。”
斯特林沉默地聽著。
“魔族屍體呢?”他問。
“收集到的完整或部分屍體,種類混雜,多為低等魔族。”另一名軍官回答。
斯特林若有所思。
傷亡數字比他預想的高了一些,但這反而更真實。
一次成功的魔族滲透襲擊,怎麼可能沒有重大傷亡?
這些數字,都將成為他向領主戴斯蒙德、向阿什頓城、向整個北境證明局勢危急、魔族猖獗、斯特林力挽狂瀾的有力註腳。
“立刻起草兩份報告。”斯特林開口,“第一份,緊急軍情簡報,呈送領主府。
內容:威克鎮遭地下城魔族精銳部隊滲透襲擊,我軍馳援及時,經一夜血戰,已將入侵魔族全數殲滅,收復威克鎮。”
他看了一眼書記官。
“是,指揮官。”書記官提筆速記。
“第二份,詳細的戰後報告,包括傷亡、損失、魔族特徵分析等,同樣呈送領主府,副本送聖堂備案。報告中要明確指出,此次襲擊與柯恩鎮陷落存在聯動跡象,是地下城魔族大舉進犯北境的前奏。建議領主大人立刻批準對柯恩鎮的全麵反擊計劃,並加大對邊境防務的投入。”
“明白。”
“還有,”斯特林補充道,“以我的名義,釋出安民告示。內容:威克鎮已恢復安全,我軍將暫時駐紮,協助重建,並防範魔族可能的後續襲擊。對所有陣亡將士,按最高標準發放撫卹金。”
“指揮官高義!”幾名下屬軍官麵露感動之色。
斯特林擺擺手,示意他們去辦事。
帳篷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走到門口,掀開簾布,看著外麵逐漸泛白的天空,以及廣場上忙碌的景象。
士兵們正在搭建臨時醫療帳篷,收容傷員。
神官和修女們穿梭其間,施展著治癒法術。
倖存的平民被集中到廣場另一側,由後勤士兵分發著簡陋的食物和毛毯。
劫後餘生的人,大多眼神空洞。
遠處,東南區的廢墟上空,黑煙裊裊。
一切都很“完美”。
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一支神兵天降的援軍,一位力挽狂瀾的指揮官,一次慘烈但勝利的防禦戰。
所有的元素都齊備了。
輿論、政治資本、軍事行動的合法性、乃至向領主府要錢要人的理由,都已經握在手中。
唯一的代價,是近千條微不足道的平民性命,和一百多個普通士兵的死亡。
在斯特林的價值天平上,這個代價,輕如鴻毛。
他甚至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次事件,進一步打壓商業行會那些隻顧賺錢、不顧大局的商人。
讓他們為北境防務貢獻更多金幣。
也許可以推動幾項新的戰時特別稅?
至於收容所……那個神秘的3號,以及他背後的組織……
斯特林眼神微冷。
那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用得好,可以剪除政敵、製造意外、達成許多不方便親自出手的目的。
但用得不好,也可能反噬自身。
暫時還需要合作。
至少在對柯恩鎮用兵、對付那個神秘的地下城人類城主這件事上,雙方目標一致。
“指揮官。”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斯特林回頭,是他的副官,一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
“事情都安排好了?”斯特林問。
“都安排好了。”副官說,“一切證據都會指向隱霧森林的地下城魔族。陣亡士兵的撫恤名單和功績評定已經初步擬好,其中……有幾個名字,可能需要‘特別調整’。”
斯特林知道“特別調整”的意思——將一些並非死於魔族之手,或者在戰鬥中表現不佳甚至臨陣脫逃的士兵,也列入英勇戰死的名單,給予其家屬撫恤,既能收買人心,也能掩蓋一些不想讓人知道的細節。
“你看著辦。”斯特林淡淡道,“原則是,不要留下明顯的把柄。還有,陣亡名單裡,有沒有什麼有背景的人?”
“有一個,是稅務官溫斯頓的遠房侄子,隻是個普通步兵,死在最初的混亂裡。”
“溫斯頓……”斯特林想了想,那是內政官哈羅德·溫斯頓的家族成員,雖然關係不算很近,但畢竟姓溫斯頓。
“給他的撫卹金加三成,以我的私人名義,再寫一封慰問信。措辭要誠懇,表達對年輕英才早逝的痛惜。”
“是。”副官點頭,記錄下來。
“另外,”斯特林看向廣場上那些驚魂未定的平民,“找幾個機靈點的人,混在平民裡。聽聽他們都在議論什麼,特別是關於昨晚的襲擊、關於援軍、關於……我。有什麼特別的言論,及時報上來。”
“明白。”副官心領神會。
控製輿論,引導輿論,是政治鬥爭的基本功。
副官離開後,斯特林繼續站在帳篷口。
天邊,第一縷晨光刺破了夜幕,給廢墟和硝煙鍍上了一層蒼白的金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威克鎮的倖存者來說,這是充滿傷痛和未知的一天。
但對斯特林指揮官而言,這是他政治生涯中,又一個堅實的台階。
他整理了一下軍裝,臉上掛起沉穩堅,令人信賴的表情,邁步走向廣場中央。
斯特林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開始了他作為“威克鎮拯救者”的第一次公開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