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雷鳴城空氣格外清爽,就像濕抹布擦過的櫥窗。
一輛沒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黑色馬車混在繁忙的車流中,沿著剛剛鋪上瀝青的主幹道緩緩前行。
馬車內,鄧普斯戴著一頂老舊的圓頂禮帽,滿眼羨慕地打量著這條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
對於他來說,無論是佇立在街道兩側的鑄鐵路燈,還是鋪在地上的“副產物”都格外令他著迷。
還有那些飄著白煙的公共蒸汽機車,以及兩個輪子的腳踏車,更是讓他感覺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
在他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這座城市的“公交”指的還是由三匹高大的騾馬拉著的公共馬車。
兩年前,愛德華大公的改革進入了深水區,愈發激進的土地兼並讓整個公國的氣氛都變得有些微妙。
鄧普斯憑借著商人的敏銳嗅覺,認定這片土地即將陷入戰火,並最終將被曠日持久的戰火拖入貧窮。
為了保全積累的財富,他變賣了雷鳴城的店鋪,帶著妻兒舉家遷往了北方的羅德王國,投奔了遠房親戚。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做了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
直到當地男爵一臉熱切地托關係找到他,打聽投資雷鳴城的門路,他才恍然驚覺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正如他看見的那樣,過去的兩年大概是雷鳴城最好的兩年,愛德華的新政徹底改變了整個公國的麵貌。而作為那無限繁榮的中心,曾經被人棄如敝履的地皮,現在的價格已經翻了十倍不止。
看著街上穿著體麵的人們,鄧普斯心中五味雜陳。
不過他到底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深吸了一口雨後的空氣,便將那遺憾吐出了胸腔。
一切都過去了——
現在是新的開始,從頭再來也不晚。
憑借他在北方積攢的人脈和本錢,在這個遍地黃金的新時代,總能重新找到立足之地。
就在他懷揣著雄心壯誌,準備在昔日的故鄉大展拳腳一番的時候,一道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父親。”
趴在另一側車窗上的男孩忽然迴過頭,眼神興奮地指著窗外高聳入雲的建築問道。
“那是什麽?”
鄧普斯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了遠處的時鍾塔上。
那座塔樓如同巨人的手臂,立足於大地,驕傲地刺破了天空。巨大的鍾麵在雨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即使隔著這麽遠,也能看清上麵遊走的指標。
“那是時鍾塔,我們之前的家就在那裏。”
如此說著的鄧普斯,胸口又抽痛了下。
不過男孩卻並沒有那樣的煩惱,隻是睜大著好奇的眼睛問道。
“時鍾塔?和您的懷表一樣嗎?”
“不大一樣,你爸爸的懷表隻有開啟表蓋的時候才能看清楚時間,但那座鍾樓隻要抬頭就能看到。”
鄧普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豪。
那座時鍾塔幾乎成了雷鳴城的名片,即使是在遙遠的龍視城都有人議論著它,甚至夢想著去那兒看一眼。
至於這和他有什麽關係?
那關係可大了!
以前在龍視城沒人知道坎貝爾人是哪個鄉下來的,但現在人們一聽到他的口音,就會下意識地覺得他是個守時的夥計。
鄧普斯是個生意人,這層濾鏡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好處,即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個守時的人。
不過,看在如此多人用尊敬的目光看著他的份上,他還是下意識維護了這張同屬於他的名片。
“我知道,但鍾樓裏麵呢?”
男孩眨了眨寫滿求知慾的眼睛,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好奇。
“那麽大的房子,總不可能空著吧?裏麵是住著巨人嗎?還是藏著無數個咬合的齒輪?”
裏麵?
鄧普斯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倒是真的把他問住了。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時鍾塔就是一座巨大的精密儀器,是公國工業實力的象征。至於塔身內部究竟有些什麽,似乎從來沒有人提起過。
他思索了良久,隨後笑著伸出手,揉了揉兒子柔軟蓬鬆的頭發。
“爸爸也不知道。或許裏麵住著掌管時間的神明,又或許……那是留給你這樣的天才的地方。”
他把關於這個世界的懸念,溫柔地留給了小家夥。
“也許有一天,你能把答案告訴爸爸。”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重新趴迴了窗邊。對於孩子來說,那座鍾樓儼然已經成為了他心中最神秘的地方。
甚至比雷鳴郡的迷宮還要神秘。
畢竟父親是知道一點迷宮裏的事情的,然而那座巍峨的時鍾塔卻難住了無所不能的他。
馬車駛過一個十字路口。
這時,東張西望的男孩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新大陸,整個人幾乎都要探出車窗。
他興奮地拽著父親的衣袖,另一隻手高高地指著天空。
“爸爸!快看!船!有一隻大帆船飛在天上!”
鄧普斯聞言啞然失笑。
“你確定你看清楚了嗎?我的小鄧普斯,船是遊在水裏的,隻有鳥兒才能飛在天上。”
“是真的!好大一隻船!”男孩急得臉都紅了,“它還在冒煙呢!”
“好吧,我猜它一定長著翅膀,還會噴火,”看著孩子篤定的模樣,鄧普斯下意識地抬頭,順著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後半截話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漫不經心的笑容變成了震撼與呆滯。
隻見遠處天邊的雲層下方,一艘龐然大物正緩緩浮現。
起初,鄧普斯以為自己真看到了傳說中的巨龍。但很快,隨著那浮出雲層的巨物越來越清晰,他發現那東西比巨龍還要誇張——
那竟然真的是一艘帆船!
不過與那些停靠在雷鳴城港口的帆船不同,它的風帆懸掛在船的兩側,就像浮在雲海之上的槳。不止如此,它的頭頂懸掛著一個更加巨大的紡錘形氣囊,遠遠望著就像蒲公英一樣。
那畫麵徹底違背了鄧普斯半輩子生活積累的經驗,讓他驚訝得恨不得下巴掉在了地上。
反倒是他的孩子坦然接受了那不可思議的畫麵,為那龐然大物的降臨獻上了興奮的叫嚷。
也許是聽見了孩子們的叫嚷,街道上原本行色匆匆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也朝著北邊的那片天空看去。
等公交的紳士壓下了手中的報紙,踩著三輪的送貨工停下了蹬腳踏板的動作。而那走街串巷的報童們也紛紛停止了叫賣,路邊的商販更是忘記了吆喝——
整座城市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成千上萬雙眼睛一起望向了同一個方向,看著那艘遮天蔽日的飛艇緩緩進入所有人的視野。
鄧普斯顫抖著摘下了戴在頭頂的禮帽,將其貼在胸口,像是為了平複那劇烈的心跳,又像是在向某種未知的偉力致敬。
“聖西斯在上……”
鄧普斯喃喃自語。
看來他的確離家太久了。
不隻是地上——
就連天上,都徹底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
萬米高空,寒流凜冽。
破開雲層的“真理號”正像一頭闖入陌生水域的鯨魚,巨大的船艏艱難地推開了尚未散盡的積雨雲。
狂風拍打著氣囊蒙皮,發出沉悶如雷的鼓點聲,整個駕駛艙都在隨著氣流劇烈震顫。
不過,它到底還是沒有像“遠航者號”一樣當場散架。
經過兩年半的不斷改良,如今的真理號已經具備了超長距離航行的能力。能夠適應極地氣候的它,到了南方隻會如入無人之境——
至少理論上是這樣。
蒸汽閥門發出尖銳的嘶鳴,白色的霧氣在狹窄的空間裏彌漫,上百名魔法學徒戰戰兢兢,淡定的人寥寥無幾。
不隻是魔法學徒,實力相對強勁的教授也是一樣。
此時此刻的他毫無平日的學者風度,額頭上布滿了細膩的汗水,靠著膠水粘牢鏡片的眼鏡幾乎要從鼻尖上滑下。
他死死抓著那根用精金加固的主操縱杆,像是在和一頭看不見的巨獸角力。雖然他其實可以用魔法來做這件事情,但他對於“真理號”的期望是即便普通人也能輕輕鬆鬆駕馭,故而全程他都沒有用過魔法。
“該死!這裏的氣流怎麽比極北荒原還要亂!?”
“會,會不會是沿海地區風大的緣故……”站在旁邊的副船長戰戰兢兢地說道。
“不知道!但我們再不做點什麽,三號閥門就快要爆掉了!”
瓦力教授一邊咆哮,一邊手忙腳亂地在那排令人眼花繚亂的操縱杆上撥弄著,試圖穩定那狂躁的儀表。
嵌入甲板的觀察艙,傑米幾乎半個身子都懸在天上。
這位臨時的領航員此時正把臉死死貼在黃銅色的單筒望遠鏡上,左手瘋狂地搖動絞盤調整觀測角度,右手拿著標尺在早已被汗水浸濕的地圖上飛快比劃。
抓起連線駕駛艙的黃銅傳聲管,他扯著嗓子大聲吼道。
“教授!偏左三度!不!氣流太大……應該是往右修正三度會更好!我看雲好像往那個方向飄!”
瓦力教授抓狂地迴吼道:“到底是往哪裏?!你確定看清楚了,這可是我們要命的首航!”
“等等,雲好像不止往右邊飄——”
傑米猛地瞪大了眼睛,視線穿過層層雲霧的縫隙,捕捉到了地麵上那個極其醒目的坐標。
那座高聳入雲的黑色尖塔,就像聳立在岸邊的燈塔,為這艘穿越風暴的“小船”指引了方向。
確認航向的一瞬間,他驚喜地叫道。
“我看到了!教授!科林殿下信中提到的時鍾塔!那個大家夥就在正前方!您的調整剛剛好,別再動該死的方向舵了!”
瓦力教授:“我根本就沒動過!!!”
與駕駛艙內雞飛狗跳的景象截然不同,飛艇的客艙內卻是另一幅畫風。有人安穩地看著魔導書,有人在胸口畫著十字祈禱。
空中的氣流雖然顛簸,但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客艙。
貝恩和哈德,這對在學邦就臭名昭著的“爆破鬼才”,此刻正把臉緊緊貼在厚重的舷窗玻璃上。
兩人的眼中燃燒著狂熱的光芒,看著下方逐漸放大的森林、平原以及城市的輪廓。
三天三夜的航行接近尾聲——
他們終於要到了!
“哈德,你看那邊那片荒地!”指著雷鳴城外的一處空曠戈壁,貝恩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上,“地形平坦,沒有遮擋物,甚至連隻兔子都看不見!”
哈德也是一副興衝衝的表情,嘴裏唸叨個不停。
“完美的靶場!那幫老古董總是擔心我們會把法師塔炸塌,現在到了這種蠻荒之地,終於能大展拳腳了哈哈!”
“讓他們見識一下真理的威力吧。”貝恩興奮地搓著手,“什麽騎士衝鋒,什麽魔法盾,在純粹的熱量與衝擊波麵前都是紙糊的玩意兒!”
拉姆哭笑不得的看著兩個活寶。
“你們冷靜一點——”
貝恩和哈德幾乎異口同聲說道。
“一點也冷靜不了!”
不同於那兩個活寶的吵鬧,伊拉娜靜靜地站在船艙的角落,眺望著那片陌生的平原,纖細的雙手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來自帝國皮爾斯行省的她,從未到過如此邊陲的地方。她的心中既有即將見到導師的興奮,也有一絲對異域國度的不安——
她總聽聞父親說,諸王國住著的都是不入流的野蠻人,隻有給帝國做傢俱和鋼琴的羅德人稍微好那麽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而已。
她並不認同父親的觀點,但也不禁好奇,這些遠離世界中心之外的邊民們會怎麽看待帝國人。
不過想到科林殿下已經在這裏待了兩年多,她心中的不安又變得淡了幾分。
雲層在飛艇下方迅速退去,雷鳴城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座與學邦截然不同的城市。
高聳的煙囪代替了法師塔,鱗次櫛比的房屋就像櫥窗裏排列整齊的火柴盒,鋼鐵鋪就的道路像巨人的脊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時鍾塔。
那細節工整的四麵表盤就像巨人的瞳孔,凝視著天上的來客。
伊拉娜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迴了兩年前,科林殿下乘坐“遠航者號”不辭而別的那個午後。
那時候的她也是如此站在窗邊,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觸控不到的天邊。
那種被拋下的失落,以及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無力感,曾讓她消沉了好幾個夜晚。
然而現在——
她腳下的“真理”正在轟鳴,並且就如科林殿下臨別時祝願的那樣,科學學派的技術已經今非昔比!
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時鍾塔,伊拉娜眼底泛起了一層薄霧,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導師——”
“這一次,您的學生終於趕上您了。”
……
那聲輕語與雷鳴城隔著十幾公裏的距離。不過,她的聲音還是被一隻不起眼的“藍色蝴蝶”聽進了耳朵裏。
包括駕駛艙裏的吵鬧,以及那兩個快用鼻尖把玻璃窗戳破的活寶……
雷鳴城外,城防軍的駐地。
愛德華大公身披一件厚重的披風,正神情嚴肅地審視著最新一批列裝的“羅克賽1054”栓動步槍。
雖然邊境的戰事已經隨著“神聖協議”的簽署而告一段落,但這位坎貝爾公國的統治者並沒有絲毫鬆懈。
如今的雷鳴城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漩渦海沿岸無數渴望財富與機遇的人們。
這其中不僅有懷揣夢想的實業家和勤懇的勞工,也混雜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騙子以及漩渦海上的海盜。
由於宵禁結束,雷鳴城的治安壓力甚至比戰爭期間還要大。
也正是因此,排在裝備供應序列最末尾的城防軍,總算是用上了正規軍們都已經快玩膩了的新玩具。
跟在愛德華的身後,城防軍的長官滿麵紅光地說道。
“……陛下,多虧了這批新式裝備,有了它們,就算是一些老練的冒險者也不敢對我們的弟兄蹬鼻子上臉了。”
拿起一支步槍,愛德華隨口問道。
“最近鬧事的冒險者多嗎?”
城防長官笑著迴答。
“不多,陛下,隻是偶爾會有那麽一兩起,而且也不是從最近開始的。”
說到這裏,他的臉上帶上了一絲厭惡,唾棄地說道。
“這些丟人的雜碎,對付不了迷宮裏的惡魔們,就轉過頭來欺負他們的同胞。”
愛德華聞言淡然一笑,開口說道。
“也不能完全怪那些家夥,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我,畢竟是我讓他們失去了工作。”
如今的坎貝爾公國已經將目光從地下轉移到了地上,開始積極參與迷宮之外的地區事務,對於迷宮的投入自然就忽視了。
隻靠著聖克萊門大教堂的資金支援,冒險者公會當然沒法像以前那樣不計成本地開出高價值任務。
許多冒險者都轉了行。
然而對於那些已經有著青銅乃至精鋼級實力的老練冒險者來說,想要適應新的生活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城防長官微微一愣,驚訝地看著大公,一時間接不上話。
顯然他沒想到,大公陛下竟然會把這當成自己的問題,並且認真考慮那些快被掃進垃圾堆裏的夥計。
愛德華放下手中的步槍,對跟在身後的城防長官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我們的城防軍或許可以成立一支由冒險者組成的治安隊伍,專門處理冒險者相關的犯罪。”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他們對同行足夠瞭解,而且把他們留在我們的編製裏,也能避免有朝一日迷宮魔物泛濫,我們卻沒有拿得出手的專家。”
不止如此,給這些“自由職業者”一個安穩的飯碗退休,本身也能解決工作機會縮減帶來的治安問題。
他們不止能處理和冒險者有關的犯罪,還能從事以前的工作。比如處理魔獸相關的災害,以及針對惡魔的滲透進行調查等等。
以前坎貝爾家族總是將這些工作委托給教廷控製的冒險者公會,但事實上教廷對於漩渦海東北岸的支配已經很小了,冒險者公會的資金主要都是依靠王室和地方貴族、議會的撥款。
既然教廷已經不願意付錢,他們完全可以把這個中間商給邊緣化,由公國自己來做這件事情。
聽到大公陛下的命令,城防長官立刻挺直腰桿行禮。
“是,陛下!”
就在兩人正準備移步到下一個營房的時候,營房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一名衛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了帳篷,臉色煞白,就像撞見了亡靈一樣。
“陛,陛下!長官!出大事兒了!外麵的天上飛著一艘船!”
愛德華聞言一愣,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而站在他旁邊的城防長官,臉色直接陰沉了下來,盯著那名失態的士兵嗬斥道。
“冷靜點,漢克斯上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我說的是真的!”那士兵急得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一艘大得像山一樣的船,就飄在雷鳴城郊區的上空!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就讓我們去看看好了。”打斷了還想說什麽的城防長官,愛德華一把撩起營房的門簾,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外。
而也就在他右腳邁出門的一瞬,望向北邊那片天空的他,臉上瞬間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那是……
什麽玩意兒?!
鑽破雲層的“帆船”正緩緩向著雷鳴城的方向靠近,那巍峨的身軀遮蔽了陽光,在眾人的眼中投下了一片名為震撼的陰影。
這一刻——
整個軍營都沸騰了!
幾乎所有士兵都向著天空投去了不可思議的眼神,一些虔誠的夥計甚至丟掉了手中的家夥,雙手合十禱告,誤把那誇張的翼展當做了神明派來的天使。
顯然他們的視力不太好,而且錯過了黃昏城外的那場戰役,沒有見過真正的天使。
對於那些受夠了煤灰味熏陶的夥計而言,他們壓根沒往天使那方麵想,瞪大的眼睛裏反而更多閃爍的是興奮和好奇。
“可那是什麽玩意兒?”
“還有問嗎,一定是雷鳴城大學的新發明!除了那些家夥,誰能搗鼓出來這麽誇張的玩意兒?”
“聖西斯在上……沒想到他們居然把船開到了天上!”
“還有他們做不到的事情嗎?”
“讚美科學!讚美坎貝爾!”
城防軍的士兵大多都很年輕。
雖然他們並沒有上過大學,但在不知不覺中,雷鳴城大學和《百科全書》已然改變了這座城市許多東西。
麵對未知,人們不再第一時間將感情宣泄在神靈身上,而是本能地將其歸功於那座為世人揭示真理的象牙塔——
隻不過相對的是,那座象牙塔對他們來說也少了一些神秘。
或許還等一等裏麵的學者,多編一些凡人的智慧看不懂的東西。
愛德華的手本能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鷹隼般的目光微微眯起。
身為一名戰略家,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那艘船上可能放著武器。
畢竟它是突然出現在雷鳴城上空的,而且是從北邊來的,他很難假設它的善意。
“通知炮兵……”
“別緊張,殿下。”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愛德華身側響起,如同一陣寧靜祥和的風,瞬間撫平了周圍緊繃的空氣。
愛德華轉過頭去,發現科林殿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邊,臉上正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
和平時一樣,身為公國最強魔法師的他,無論何時都是那麽的淡定。
“科林!”愛德華的眉頭微微鬆弛,臉上露出笑容,剛剛拔出的劍柄又按了迴去,“你來得正好,看來你對那玩意兒知道些什麽。”
“何止是知道,它可是我的學生們的‘畢業設計’,”羅炎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用讚賞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很欣慰他們能在離開學邦之前完成這項作品,對於我而言,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你的……學生?!”
愛德華驚訝的看著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盟友,隨後又看向了那艘足以載入史冊的“飛船”,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
“你總能讓我大吃一驚,我以為把蒸汽機搬到陸地上已經是極限了,沒想到你已經不聲不響地用它征服了天空。”
“準確來說,是我的學生征服了它,而一切才剛剛開始,”羅炎轉過頭,笑容中流露出自信,“相信我,我的學生們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驚喜。”
原本他是打算將科學學派搬到迦娜大陸去的,但坎貝爾人實在太爭氣了,一次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事實證明,努力的人總能得到神明的偏愛。
如果什麽事情都指望著“魔王大人會出手的”,魔王大概會笑著把那家夥指路到阿拉克多的桌上去。
“哈哈哈!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愛德華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不過沒過多久,現實的問題卻又讓他收斂了笑容。
“對了,科林,雷鳴城雖然有港口,但可沒有給這玩意兒停的港口。你打算讓你的學生……怎麽下來?”
羅炎微笑著說道。
“不必那麽麻煩,隻需要一片平坦堅實的空地就好,正好也讓我檢驗一下他們的畢業設計做的如何。”
當初他乘坐的“遠航者號”可是很狼狽地摔在了地上,不知道他們解決了這個問題沒有。
雖然羅炎有計劃在雷鳴城修建一座專門用於飛艇停靠以及物流轉運的“空港”,但那是以後的事情。
愛德華聞言眼睛一亮,立刻說道。
“那就城北那片剛剛收割完的麥田吧!那裏地勢足夠開闊,而且平坦。隻不過隔著這麽遠,我們該怎麽通知他們降落?你們之間有約定聯絡的暗號嗎?”
“不需要那麽麻煩。”
羅炎微微一笑,身形逐漸變得虛幻。
“既然是遠道而來的學生,就讓身為導師的我親自去迎接他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