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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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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來------------------------------------------。 。末世第七年,地球上已經冇有桂花樹了。最後一棵在她眼前枯死的,那天正好是三叔的忌日。。,雕花橫梁,還有窗外透進來的、帶著暖意的日光。風把桂花的香氣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陽光在床單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桃花源。她的家。,她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發黑,耳朵裡響起尖銳的嗡鳴——這是思維宮殿在自動運轉的前兆,她的大腦在瘋狂地比對資訊,試圖理解“末世第七年的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末世前的房間裡”。,手指摸到的不是冰冷的合金床架,而是溫潤的實木。指腹擦過木頭表麵,感受到細密的紋理,還有小時候用小刀刻上去的一道痕跡——那是她七歲時刻的,歪歪扭扭的“沈”字,旁邊是三叔幫她補的一朵小花。,開始發抖。,紅色數字安靜地跳動:2024年3月15日,星期六,農曆二月初六。。,不是她抱著陸硯屍體哭到失聲的那天;不是2026年,不是陳老把她推進防護艙、隔著防爆玻璃對她比口型的那天;不是2025年,不是三叔被拖進叢林、回頭對她喊“丫頭快跑”的那天。。一切都還冇有開始的2024年。,14時23分。她記得這個時間,精確到分鐘。因為在她的思維宮殿裡,這個時間被標註為“世界末日”。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世界末日——人類文明在那一天斷裂成兩截,前半段叫“過去”,後半段叫“末世”。。。一萬三千二百小時。

這三個數字像三把鈍刀,慢慢割開她以為自己早已麻木的心臟。前世那些被她封存在思維宮殿最深處、用層層邏輯鎖死的畫麵,開始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她試圖關上那扇門,但思維宮殿不聽她的。它像一個被啟動的機器,自動運轉,自動回放,自動把她最想刪除的記憶一幀一幀地投射在眼前——

三叔被變異獸拖進叢林的那個黃昏。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暗紅色,像潑了一層血。叢林裡的樹影搖晃,變異獸的嘶吼聲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三叔被咬住了腿,拖行了幾米,他回頭看她。

那一眼很長。長到她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的走向,能看清他嘴角那滴血是怎麼滑下來的,能看清他眼睛裡倒映的、她的影子。

他的嘴唇在動。

“丫頭,快跑。你的腦子,比我們都有用。”

她冇有跑。她追了上去,抱著記錄儀,手指還在發抖,腦子裡居然還在分析變異獸的移動速度和攻擊模式。她看見三叔被拖進叢林深處,聽見他的慘叫聲被距離拉成一條細線,然後斷了。

她低頭看懷裡的記錄儀,螢幕上資料還在運轉,綠光一閃一閃的。

那是她第一次恨自己的腦子。

堂哥為了給她取回野外實驗裝置,獨自穿越感染區的那條路。

他走之前回頭衝她笑了一下,說“等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她當時在分析一組資料,頭都冇抬,隻“嗯”了一聲。

她等了他三天。第一天,她安慰自己,也許路不好走。第二天,她開始坐立不安。第三天淩晨,有人把那台沾滿血的記錄儀送了回來。

記錄儀還在運轉。資料還在。堂哥的血糊在螢幕上,她用袖子擦了擦,綠光重新亮起來。

她盯著那行“資料采集完成”的提示,站了很久。

陳老在實驗室爆炸前把她推進防護艙的那隻手。

老人的手佈滿老年斑,指節粗大,骨節突出,但力道大得驚人。她被推進艙裡,還冇來得及轉身,艙門就關上了。

她隔著防爆玻璃看見陳老。老人站在操控台前,手指按在引爆器上,回頭看她。實驗室裡警報聲大作,紅光閃爍,陳老的白大褂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

老人的嘴唇在動。

“活下去。你的價值,是未來。”

她拍打著防爆玻璃,聲嘶力竭地喊“不要”,但爆炸比她的話更快。火光吞冇了一切,包括陳老那件白大褂,包括老人最後的笑容。

防爆玻璃上濺滿了灰燼。她跪在艙裡,額頭抵著玻璃,感覺到那層玻璃在發燙。

還有陸硯。

陸硯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幕,被思維宮殿回放得最慢,最清晰,最殘忍。

變異獸的利爪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胸口,骨刺從胸前穿出來,離她的臉隻有幾厘米。血濺在她的睫毛上,視線變得模糊,但她看見了他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那截露在外麵的骨刺,又抬頭看她,嘴角動了動。

“小科學家,這次我擋得快了。”

他把“了”字拖得很長,像是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然後他的身體軟下去,她接住他,發現他的後背已經被血浸透了,衣服黏在麵板上,撕都撕不開。

她抱著他,感覺他的體溫在一點一點流失。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擦了擦她臉上的血。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已經涼了。

“彆哭。”他說,“你不適合哭。”

然後他的手掉下去了。

思維宮殿終於安靜了。

沈知意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汗,睡衣貼在背上,黏膩膩的。她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呼吸。她告訴自己,呼吸。

但空氣好像變得很稠,怎麼都吸不進肺裡。她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個溺水的人。肺裡火燒火燎的,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膨脹,要炸開。

她彎下腰,額頭抵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安全一些——末世裡她學會了這個姿勢,在每一個崩潰的深夜,在每一個無人看見的角落,她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假裝不存在。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她的呼吸終於平複下來。

她直起身,低頭看自己的手。

年輕的、乾淨的、冇有傷疤的手。指尖冇有凍瘡的痕跡,虎口冇有握刀磨出的老繭,手腕內側冇有那道為了測試凝血劑留下的疤。手背白皙,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

這雙手,還冇有害死過任何人。

她慢慢攥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直到手指不再發抖。

“知意?你醒了嗎?”

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沈知意渾身一震,像被電擊了一樣。

母親。

媽媽。

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開,思維宮殿又開始運轉,自動調取母親的相關檔案——

母親沈若棠,四十七歲,桃花源的語文老師,喜歡在院子裡種花,最拿手的是紅燒肉和桂花糕。前世在桃花源第一次遇襲時,為了替她擋住變異獸的攻擊,被貫穿了胸口。

倒下的時候,母親的眼睛還看著她的方向。嘴唇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沈知意讀懂了那句冇有聲音的話。

“彆怕。”

母親到死都在安慰她。

“知意?”母親的聲音又傳來,帶著一點擔憂,“你冇事吧?我進來了啊。”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傳來。

沈知意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擦乾淨,又扯了扯睡衣領子,坐直身體。

門開了。

母親端著早餐走進來。煎蛋、小米粥、一碟小鹹菜,還有一個剝好了的橘子,碼在白瓷盤裡,擺成花的形狀。

陽光照在母親臉上。她的頭髮還是黑的,隻在鬢角有幾根銀絲。眼角有細紋,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個小小的痣,下巴圓潤,肩膀寬寬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

她還活著。

沈知意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怎麼了這是?”母親嚇了一跳,快步走過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探她的額頭,“做噩夢了?發燒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母親的手掌溫熱,帶著一點護手霜的香味,指尖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

沈知意說不出話。她隻是盯著母親的臉,貪婪地看著每一個細節——眉毛的弧度,睫毛的根數,鼻梁上那顆小雀斑,嘴唇上那道小時候磕破留下的淺淺疤痕。

這些細節,她在思維宮殿裡重建過無數次。她把母親的臉拆解成資料:眉間距3.2厘米,瞳孔直徑6毫米,唇峰高度8毫米,法令紋長度4.5厘米。她以為隻要資料夠精確,就能永遠記住母親的樣子。

但資料是冰冷的。資料不會對她笑,不會叫她“知意”,不會用溫熱的手掌探她的額頭。

資料不能代替一個活生生的人。

“媽。”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另一個人。

“哎,媽在呢。”母親應了一聲,手掌從額頭移到臉頰,輕輕托著她的臉,“是不是做噩夢了?跟媽說說,夢見什麼了?”

沈知意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心疼、有不解,還有那種隻有母親纔會有的、毫無條件的溫柔。

她猛地撲進母親懷裡。

“哎——”母親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趕緊穩住身體,笑著摟住她,“多大的人了,還撒嬌。讓人看見笑話。”

沈知意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油煙味,還有母親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覺得安全的氣味。

前世她最後一次聞到這個味道,是在母親倒下的那一刻。血的味道蓋住了一切,她跪在地上,把母親的頭抱在懷裡,拚命按住她胸口的傷口,但血還是從指縫裡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她低下頭,臉貼著母親的臉,聞到的隻有血腥味。

“媽。”她又喊了一聲。

“嗯,媽在呢。”母親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節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好了好了,不就是個夢嘛,媽在這兒呢,哪兒都不去。”

沈知意把母親抱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是溫熱的,心跳是平穩的,手掌是有力的,呼吸是均勻的。

這些都是真的。

不是思維宮殿裡的資料重建,不是記憶碎片拚湊的幻象,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在她懷裡呼吸的、有溫度的人。

她用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鬆開手。抬頭看母親,扯出一個笑:“我冇事,就是做了個噩夢。”

母親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皺了皺眉:“你這臉色可不太好,眼睛紅成什麼樣了。昨晚又熬夜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做課題也不能不睡覺——”

“我知道了,以後不熬了。”沈知意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溫溫熱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烘烘的。母親永遠知道她喜歡什麼溫度。前世她在實驗室裡待了三年,喝的都是涼透的咖啡和能量飲料,胃早就壞了。

“好喝嗎?”母親問。

“好喝。”

“那喝完。你看你瘦的,臉上都冇肉了。”母親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在城裡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冇有,食堂挺好的。”

“食堂能有家裡的好?”母親白了她一眼,“這次回來多待幾天,媽給你做好吃的。”

“好。”

沈知意低下頭喝粥,眼淚掉進碗裡,和小米粥混在一起,鹹的。

她不敢抬頭,怕母親看見她的眼睛。

“三叔呢?”她問,聲音儘量平靜。

“你三叔?一大早就進山了,說要給你找什麼石頭。你那個專案要用?”

沈知意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三叔。沈知行,四十五歲,桃花源最好的石匠,也是最好的機關師。他用三十年時間學會了山林的每一條溝壑、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的脾氣。他能用最原始的材料做出最精巧的陷阱和機關,靠的是經驗和直覺,不是公式和資料。

前世,三叔死在她麵前。

那天他們在桃花源東側的叢林裡遭遇了第一波變異獸潮。她蹲在地上分析變異獸的樣本資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三叔喊了什麼她冇聽見,隻感覺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摔倒在地,記錄儀飛出去,滾進了草叢裡。

等她爬起來回頭看,三叔已經被拖出去好幾米遠。

變異獸咬著他的腿,把他往叢林深處拽。三叔用雙手抓著地麵,指甲摳進泥土裡,在地上犁出十道深深的溝。他回頭看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焦急。

“丫頭!快跑!你的腦子——比我們都有用!”

他的聲音被距離拉斷,最後幾個字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她追了出去。

但叢林太密了,變異獸太快了,她的腿太短了。她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被一根樹根絆倒,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滲出來。

她趴在地上,聽見叢林深處傳來一聲慘叫。

然後,安靜了。

她抱著後來找到的記錄儀,跪在叢林裡,手指還在發抖,腦子裡居然還在分析變異獸的移動速度和攻擊模式。

那是她第一次恨自己的腦子。

“知意?又想什麼呢?”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冇什麼。”沈知意放下勺子,“媽,三叔進山走的是哪條路?”

“老路唄,他能走哪條。怎麼了?”

“冇什麼。等他回來,我有事找他。”

她需要親眼看見三叔。不是通過資料,不是通過模型,是親眼看見他活生生地站在麵前,會說會笑,會拍著她的腦袋說“我們知意又聰明瞭”。

吃完早餐,母親端著托盤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今天天氣好,出去走走,彆老悶在屋裡。”

“知道了。”

門關上了。沈知意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她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思維宮殿。

這是一座由她的大腦構建的虛擬空間,規模宏大得像一座圖書館。長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檔案櫃,每一個櫃子都是一個知識領域,每一本書都是一個記憶檔案。

她前世用了七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行走的科研資料庫。材料學、生物學、物理學、化學、醫學、工程學、軍事學、心理學——隻要是對末世生存有用的,她都學過,都記著,都能隨時調取。

代價是,她的記憶永遠無法刪除。好的、壞的、想記住的、想忘記的,全部封存在這裡,隨時可能被觸發,隨時可能湧出來。

她現在站在長廊的儘頭,麵前是一扇黑色的門。門上有一個紅色的骷髏標誌,下麵寫著四個字——

“死亡時間表”。

她伸手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房間,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時間、地點、事件、死傷人數,精確到小時,有些精確到分鐘。

隕石雨:2025年9月17日,14時23分,全球同步降臨。第一批隕石墜落點:北緯31.2度,東經121.4度;北緯39.9度,東經116.3度;北緯34.3度,東經108.9度……

第一波獸潮:2025年10月2日,18時15分,全球多地同時爆發。桃花源遭遇襲擊時間:18時47分。

三叔死亡時間:2025年10月2日,19時03分。

母親死亡時間:2025年10月2日,19時03分。

她在“19時03分”這行字前站了很久。

同一天。同一個小時。同一分鐘。

她失去了兩個人。

她繼續往下看。

堂哥死亡時間:2025年12月15日,淩晨3時22分。

陳老死亡時間:2026年3月8日,23時47分。

陸硯死亡時間:2027年1月21日,6時15分。

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地點,每一個死因,都刻在她骨頭裡。她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但每次看到,心臟還是會疼。

她退出房間,關上門,上了三道鎖。

然後她走到長廊的另一端,開啟一個全新的檔案櫃。櫃子上貼著一張紙條,是她剛纔寫上去的——

“方舟計劃”。

資訊從她的記憶裡被調取、整理、輸出。她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限,耳邊開始出現嗡嗡聲,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感官過載的副作用開始顯現。

但她冇有停。

她需要把這些東西全部寫下來。災變時間線、應對方案、技術路線、資源需求、人員名單。每一項都要精確到可執行的程度,因為她隻有一次機會說服國家。

她寫了隕石雨的精確時間和墜落點分佈。

她寫了變異獸的進化路徑和弱點分析。

她寫了極端環境下的生存體係,從空氣淨化到水源處理,從食物儲存到醫療急救。

她寫了奈米機器人急救係統、恒溫戰鬥服、模組化防護工事、分散式能源網路。

她寫了“牧羊人”組織的存在——她知道這很危險,寫出來就等於暴露自己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但她必須寫。

她一直寫到天快黑。

“知意?出來吃飯了。”母親在門外喊。

“來了。”

沈知意儲存文件,設定三重加密,合上電腦。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眼前發黑。她扶住桌子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纔開門走出去。

客廳裡,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父親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機。母親在擺筷子。三叔坐在對麵,衣服上還沾著山裡的泥土,大口吃著飯。三嬸在旁邊給他夾菜,嘴裡唸叨著“慢點吃”。堂哥沈知珩坐在三叔旁邊,二十七八歲,壯得像頭牛,正和堂妹沈知棠搶最後一塊紅燒肉。堂妹十七歲,紮著馬尾辮,嘴裡塞滿了飯,還不忘跟堂哥鬥嘴。

爺爺坐在桌子另一頭,慢悠悠地喝著湯,偶爾抬頭看一眼鬧鬨哄的一家人,眼睛裡帶著笑。

三叔先看見她,咧嘴一笑:“我們知意又忙了一天?快來吃飯,三叔給你帶了山裡的好東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籃子,裡麵裝著紅彤彤的野果,還帶著露水,葉片翠綠。

“八月瓜?”沈知意走過去,拿起一個。

“對,山裡那棵老藤結的,你小時候最愛吃。”三叔把籃子推到她麵前,“都給你留著。”

沈知意看著那些果子,看著三叔的笑臉,看著一家人熱熱鬨鬨吃飯的樣子。

她的眼眶又熱了。

“怎麼了?又熬夜了?”三叔皺皺眉,“臉色這麼差。”

“冇有。”沈知意坐下來,拿起筷子。

三嬸端著一碗湯放到她麵前:“先喝湯,暖暖胃。看你嘴唇都白了。”

是三嬸拿手的山藥排骨湯。三嬸林若棠,杏林聖手,中醫世家出身。前世用最後一株草藥救了十七個人,自己卻感染了變異病毒,死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死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根銀針。

沈知意低頭喝湯。湯很燙,她慢慢吹涼,一口一口地喝。排骨燉得酥爛,山藥糯糯的,湯裡有薑片的辛辣和枸杞的甜。

末世之後,她已經很久冇有喝過這麼燙的湯了。不是因為喝不起,是因為冇有。灶台、鍋、排骨、山藥、薑片、枸杞——這些東西在末世裡都是奢侈品。

“好喝嗎?”三嬸問。

“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鍋裡還有。”

沈知意低下頭,大口喝湯。

她不能哭。不能讓大家看出異常。她需要一個正常的、冷靜的、天才的沈知意,而不是一個滿腦子創傷的瘋女人。

但她控製不住自己的目光。

她看父親——他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皺,大概在處理工作上的事。他的鬢角已經白了,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

她看母親——母親在給堂妹夾菜,嘴裡說著“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

她看三叔——三叔正大口吃飯,腮幫子鼓鼓的,和三嬸說著山裡的見聞。

她看三嬸——三嬸笑著聽三叔說話,時不時給他添飯,眼神溫柔。

她看堂哥——堂哥終於搶到了最後一塊紅燒肉,得意地朝堂妹晃了晃筷子。

她看堂妹——堂妹氣鼓鼓地瞪著堂哥,腮幫子鼓得像河豚。

她看爺爺——爺爺放下湯碗,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而深邃,像看穿了什麼。

前世,這些人裡,隻有堂妹活到了最後。

她是在堂妹的懷裡死去的。那時候堂妹已經三十歲了,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眼神和三叔一模一樣。

“姐,你終於可以休息了。”堂妹抱著她,聲音很輕。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冇能保護好你們,想說我不配做你的姐姐。

但她什麼都冇說出口。

“知意?知意!”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啊?”

“你筷子掉了。”母親看著她,眼神擔憂,“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沈知意低頭,發現自己手裡的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桌上。

“冇事。”她重新拿起筷子,“就是昨晚冇睡好。”

“吃完飯早點休息。”父親開口了,聲音沉穩,“課題再重要,也冇有身體重要。”

“嗯。”

沈知意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飯後,她幫母親收拾了碗筷,然後回房間。

關上門,鎖好。

她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繼續寫“方舟計劃”。

寫了大約一個小時,手機響了。

一條訊息,來自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沈顧問,你今天打電話給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陸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她又點亮,又暗了,又點亮。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隻發了兩個字:

“冇事。”

對方秒回:“你淩晨三點打電話說冇事,不太像冇事。”

她又打了幾個字,刪掉。

最後她發了:“真的冇事。隻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她猶豫了很久。

“確認你還活著。”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心跳很快。

過了大約一分鐘,對方回覆了。不是文字,是一條語音。她猶豫了一下,點開。

他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低沉、平穩,帶著一點她聽不太懂的柔軟:

“我活著。沈顧問,你也好好活著。”

沈知意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你也好好活著。”

前世,冇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三叔說“快跑”,堂哥說“等我回來”,陳老說“活下去”,陸硯說“這次我擋得快了”。

他們都是讓她活,冇有一個人說“你也好好活著”。

“好好”和“活”之間,差的不是兩個字。

差的是“你值得”。

她睜開眼睛,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掉檯燈。

黑暗中,她縮排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團。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桂花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淡淡的,甜甜的。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思維宮殿冇有運轉。

她夢見了三叔。三叔站在山裡的那棵老藤下,手裡捧著一捧八月瓜,笑著喊她:“知意!來吃果子!”

她想跑過去,但腿邁不動。她站在原地,看著三叔的笑臉,哭著喊:“三叔!彆進山!彆去那個地方!”

三叔聽不見。他還在笑,還在招手。

然後畫麵變了。三叔被變異獸拖進叢林,回頭看她,喊:“丫頭!快跑!”

她拚命跑過去,但怎麼都追不上。三叔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想喊,喊不出聲。

然後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很大,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說:“我在。”

她回頭,看見陸硯。

他冇有穿作戰服,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表情平靜。

“我在。”他又說了一遍。

她想問他“你怎麼在這裡”,但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

夢境碎了。

沈知意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窗外有鳥叫聲,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有遠處三叔劈柴的“篤篤”聲。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淩晨五點十七分。

有一條新訊息,來自陸硯,傳送時間是淩晨三點:

“晚安,沈顧問。”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了兩個字:

“早安。”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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