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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鎮坐落在平澤村東側,中間隔著兩道山梁一條深溝。災變之後,本就崎嶇的山路更是麵目全非,路麵開裂,縫隙裡瘋長著紫黑色鋸齒草,劃在麵板上火辣辣地疼。
林海走在最前麵開路,火焰緊隨身旁,用身體壓平雜草,用身上的火光燒斷攔路的枝條。黃陣殿後,始終閉目凝神,感知著四周潛藏的危險。蘇敏推著自行車,林嬌安安靜靜坐在車上,年紀尚小的她實在走不動這麼遠的山路。劉敏和林國強走在中間,腳步緩慢,卻一步也不肯停歇。
“媽,再往前就到了。”林海回頭喊道。
劉敏冇有應聲,雙腿早已痠軟不堪,可她咬著牙不肯停下。那家農家樂,是她半輩子的心血。她和林國強結婚那年開的業,一晃快三十年過去。從幾間破舊瓦房起步,一磚一瓦慢慢積攢,蓋樓、修院、打井、栽葡萄,生意一點點紅火,日子越過越踏實。如今,那裡不知變成了什麼模樣。
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竹溪鎮終於出現在眼前。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兩旁都是老式房屋。災變後,人早已跑光,街道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著落葉和塑料袋在地上打轉。
劉敏的農家樂位於鎮東頭,靠山臨水,位置絕佳。樓房還在,院子還在,葡萄架也還在,可牆體塌了一角,大門歪斜,好幾扇窗玻璃碎得乾乾淨淨。葡萄架傾倒在地,枯藤纏繞,像一具乾枯的骨架。
劉敏站在院門口,望著眼前的一切,眼淚無聲滑落。她抬手擦了擦,推門走了進去。院子裡的石桌石凳依舊在,卻歪斜扭曲,落滿厚灰;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散落一地,碎裂不堪;堂屋裡的桌椅東倒西歪,一片狼藉。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個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能修好。”林海站在她身邊。
“嗯。”劉敏輕輕點頭,“能修。”
一家人立刻動手收拾。林國強砌牆補角,一輩子種地蓋房,這些活計對他來說輕車熟路。林海矯正歪斜的大門,更換損壞的合頁。林嬌負責清掃,把碎玻璃和殘渣掃到一旁。火焰用腦袋和爪子,把倒地的桌椅一一扶起來。蘇敏和黃陣也搭手幫忙,清理院子裡的落葉和垃圾。
忙碌一下午,院子漸漸恢複了模樣。塌牆補好,大門擺正,窗戶補齊,院落清掃乾淨,桌椅擺放整齊,傾倒的葡萄架也重新扶了起來。隻是枯藤依舊乾枯,像一堆毫無生氣的柴火。
劉敏走到葡萄架下,伸手輕輕撫摸枯藤。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落在藤蔓上。下一刻,枯藤奇蹟般復甦,抽出嫩綠新芽,舒展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曳。藤蔓上,竟掛起了一串串青紅相間的小葡萄,像一顆顆晶瑩的珠子。
“媽,你能讓枯藤複活?”林海又驚又喜。
“能。”劉敏望著滿架新綠,露出笑容,“能種葡萄,釀葡萄酒,做葡萄乾。彆的植物也一樣,給我種子,我就能讓它們活、讓它們結果。”
林海猛地想起識海裡那些無法食用、隻能焚燒的異化植物。如果母親能將它們轉化為可食用的資源,基地裡的人就再也不用忍受饑餓。
“媽,異化植物,你能把它們變正常嗎?”
劉敏沉吟片刻:“不知道,但可以試試。”
蘇敏立刻從揹包裡取出幾片異化植物葉片遞過去。劉敏接在掌心,白光緩緩滲入。紫黑色漸漸褪去,葉片恢複青翠,邊緣的鋒利鋸齒收縮變得光滑,質地鮮嫩,散發著青菜特有的清香。
“能吃嗎?”林海問道。
蘇敏接過葉片,仔細觀察聞嗅後,輕輕咬了一口:“能吃,能量還保留著,比普通蔬菜高得多,吃了能快速補充體力、恢複精神。”
林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有母親在,那些令人頭疼的異化植物,都能變成糧食、蔬菜、藥材,基地的生存難題,一下子解開了大半。
天色漸暗,劉敏走進廚房做飯。鍋碗雖碎了不少,可用的還在,灶台完好,水缸滿盈,柴火也足夠。她從櫃子裡翻出幾箇舊罈子,裡麵是災變前醃製的鹹菜、醬豆、辣椒醬,存放許久卻並未變質。又從林海的空間裡取出異化菜葉、鐵果和一袋麪粉,準備做一頓熱飯。
白光落在麪粉上,粉質變得細膩潔白;落在菜葉上,鮮嫩清甜;落在鐵果上,果肉變軟變紅,香甜可口。劉敏將食材揉成麪糰,擀成麪條下鍋,再舀一勺醬料澆上熱油。
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飄出院子,飄上街道,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林嬌第一個衝進廚房,趴在門口使勁嗅:“媽,好香!”
“香就多吃點。”劉敏給她盛了一碗。
林國強也走進屋,坐下端碗喝了一口湯。湯水清澈,卻鮮得純粹,暖得熨帖,不是調料堆砌的味道,而是食材本身、土地與陽光的本味。他愣了愣,又喝了一口,這味道,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嘗過了。
“好喝嗎?”劉敏問。
“好喝。”林國強又喝了一口,“跟以前一模一樣。”
劉敏笑了,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吃。他瘦了、老了、頭髮白了,可還能吃飯、還能種地、還能笑,這就夠了。
林海端著碗站在院子裡,望向漆黑的群山。他知道,山林深處還藏著許多倖存者,躲在洞穴、地窖、廢墟裡,忍受著饑餓、乾渴與恐懼。他要把他們都接回來,接到這個有熱飯、有住處、有人守護的地方。
他低頭喝了一口湯,暖意從喉嚨滑進胃裡,再湧到心底。這味道,他也久違了。從前吃飯隻是為了活下去,現在活著,是為了和家人一起吃飯,為了讓更多人能吃上一口熱飯。
火焰趴在他腳邊,麵前也擺著一碗麪,呼嚕呼嚕吃得乾乾淨淨,吃完抬頭輕叫一聲,像是在稱讚美味。林海摸了摸它的頭,它便溫順地趴下,腦袋擱在他的鞋上閉目休憩。
夜晚,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月亮又大又圓,清輝灑滿地麵。葡萄架上新葉輕搖,影子在地上晃動。劉敏端出一盤新鮮葡萄,青紫相間,晶瑩剔透。
林嬌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媽,真甜!”
“甜就多吃點。”劉敏又給她抓了一把。
林國強也吃了一顆,他本不愛甜食,可這葡萄不一樣,藏著夫妻二人的汗水、歡笑與歲月。
林海也嚐了一顆,甜意直達心底,暖意融融。
“林海。”林國強忽然開口。
“嗯?”
“明天,我想去鎮上轉轉,看看老鄰居還在不在。”
“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帶著火焰就行。”
林海看向父親,又看向腳邊的火焰。火焰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叫了一聲。
“好,讓火焰跟著你。”
林國強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望著月亮。月光皎潔,像一盞明燈。他想起剛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夜,夫妻二人坐在院子裡,她倒茶,他剝葡萄。那時年輕力壯,日子有奔頭。如今老了,力氣不如從前,可地還在、房還在、孩子還在,這就夠了。
劉敏也望著月亮,想起剛開農家樂的日子。送走最後一批客人,獨自在院子裡收拾,累得直不起腰,心裡卻滿是歡喜。那是她自己的店、自己的院、自己的日子。如今店還在、院還在、日子還在,她還能做飯、種葡萄,把難以下嚥的東西變得香甜,這就夠了。
林嬌靠在林海身上,想起小時候哥哥指著月亮告訴她,上麵住著嫦娥仙女,還說她和仙女一樣好看。如今哥哥還在身邊,陪她看月亮,這就夠了。
林海靠在椅背上,心緒平靜。父親在,母親在,妹妹在,火焰在,夥伴在,所有人都平安活著,這就夠了。
竹溪鎮的農家樂,是劉敏半生的起點,一磚一瓦親手建起。從今往後,這裡將成為團隊的後廚與後勤核心,她要用自己的能力,讓每一個外出奮戰的人,歸來都能吃上一口熱飯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