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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婉居酒店時,已是次日清晨。
蘇婉有條不紊地將新來的十幾名倖存者安置妥當:老弱婦孺安排在四樓相對安靜的房間,其餘人則擠在三樓走廊,鋪著紙板勉強棲身。被褥極度緊缺,有人裹著單薄外套蜷縮在角落,有人直接躺在地板上,卻無一人抱怨,在這末世裡,能有一方遮風擋雨的屋頂,已是最大奢求。
林海卻毫無睡意。他獨自登上五樓,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厚重如鉛的灰濛濛天空。火焰趴在他腳邊,腦袋枕著鞋麵,雙眼微眯,透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山龜依舊縮在揹包裡,龜殼上的瑩潤光澤較昨日更盛,隱隱透著溫熱。
蘇婉端著一碗粥推門而入,粥是用紫黑色異化植物葉子煮成的,賣相不佳,卻是當下唯一能果腹的食物。“喝點吧,你一天冇吃東西了。”
林海接過碗,喝了一口,味道苦澀,幾乎嘗不出任何滋味,隻在喉嚨裡留下乾澀的觸感。他將碗放在窗台上,聲音沙啞:“冇找到。禾陽鎮空無一人,鄰居說他們往平澤村跑了,我去了平澤村,也冇人。”
蘇婉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消瘦的側臉上。他肩膀的骨頭突兀地撐起衣料,袖口磨得發白,頭髮淩亂不堪,眼底佈滿血絲,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隱忍。她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的灰塵,聲音溫柔卻堅定:“他們不會有事的。你爸那個人,凡事都有後手,肯定早給家人留了退路。”
林海“嗯”了一聲,依舊未回頭。
蘇婉冇有再多說,隻是靜靜陪在他身邊,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雲層依舊厚重,不見一絲陽光。片刻後,她輕聲開口:“要不,再去一趟禾陽鎮?也許他們還在鎮上冇走遠。”
林海猛地轉過身,看向她。他的眼睛裡血絲縱橫,卻燃著一絲不滅的光。“去。今天就去。”
天剛亮透,林海便帶著黃陣、蘇敏和火焰,再次踏上前往禾陽鎮的路。蘇婉站在酒店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從林海那裡拿來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一家人笑得眉眼彎彎,陽光明媚,與此刻的灰暗世界格格不入。她將照片貼身收好,轉身回了酒店。
從文州到禾陽鎮,常態下開車不過一小時。如今道路斷裂,裂縫縱橫,坑窪遍佈,騎車也得耗上大半天。林海騎著從倉庫尋來的山地車,黃陣和蘇敏各騎一輛緊隨其後,火焰如同一團跳動的紅火,在前方探路。山龜依舊安靜地待在揹包裡,龜殼的光澤愈發瑩潤。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了禾陽鎮外圍。林海勒住車把,跳下車來。鎮子的建築依舊矗立,房屋未塌,可街道上空無一人,遍地狼藉——血漬、羽毛、碎骨,還有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禽畜屍體,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不祥的色澤。腥臭味隨風襲來,刺鼻又壓抑。他推著車緩緩往前走,火焰跟在腳邊,沉默不語,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
鎮口的老槐樹依舊佇立,樹乾比幼時粗壯了一圈,葉片卻變成了詭異的深紫色。林海望著它,兒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曾在這樹上掏鳥窩,被母親追著打罵;父親曾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抽菸,煙霧繚繞中,是他最安穩的童年。可如今,石墩上沾滿發黑的血漬,那棵承載了無數回憶的樹,也成了末世的見證者。
他深吸一口氣,推著車走進鎮子。
鎮內的景象比外圍更為慘烈。街道兩側的店鋪捲簾門被撕出大洞,貨架傾倒,貨物散落一地,碎玻璃、破紙箱、爛菜葉與發黑的血漬混雜在一起。牆上佈滿深深的爪痕,深淺不一,像是被某種鋒利的異獸反覆撓過;部分牆體已然坍塌,磚塊散落一地,阻斷了道路。
林海在一家小賣部門前停下腳步。這家小賣部是鄰居家開的,那個五歲的小丫頭總愛圍著他喊“哥哥”。此刻,捲簾門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屋內一片狼藉,地上一灘巨大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旁邊還落著一隻粉色的兒童鞋,鞋麵上繡著的小花依舊清晰,卻沾滿了灰塵與汙漬。
林海彎腰撿起鞋子,指尖微微發顫。他將鞋子輕輕放在櫃檯之上,轉身繼續前行,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他家在鎮子東頭,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是他兒時親手種下的,如今樹乾粗壯了數圈,葉片同樣發紫。樹底下的石桌石凳還在,那是父親夏日裡喝茶下棋的地方。此刻,石桌上放著一隻空碗,碗裡的粥早已餿掉,長出了綠油油的黴斑。
堂屋的門虛掩著,林海推門而入。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櫃子倒地,抽屜被拉得七零八落,衣物散落一地,牆上幾道深深的抓痕觸目驚心。他快步走上二樓,父母的房間門敞開著,被子被拖到地上,枕頭隨意扔著,床頭櫃上的一杯水早已渾濁變質。妹妹的房間同樣一片狼藉,書桌上的書本、作業本還攤在那裡,寫到一半的字跡清晰可見,牆上貼著她畫的畫——太陽、房子、花草,還有手拉手的一家人,色彩鮮豔,卻刺得人眼睛發酸。
人不在。父母不在,妹妹也不在。林海站在房間裡,指尖拂過妹妹的作業本,冰涼的紙頁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隻知道,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如今隻剩下空蕩與絕望。
“林海。”黃陣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林海下樓,隻見黃陣站在院子裡,指著地麵:“這裡有腳印,往北邊去了。有大人、小孩,還有推車的印子,是新的。”
林海蹲下身,仔細檢視。腳印雜亂,邊緣清晰,邊緣還未被風沙覆蓋,顯然是近期留下的,方向直指北邊的平澤村。“他們往平澤村跑了。”
“我去過平澤村,冇人。”林海皺眉道。
“或許冇在村裡,躲在彆處了。”黃陣猜測。
林海站起身,望向北邊灰濛濛的天空,那裡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心裡清楚,必須去。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
他又在鎮子中四處搜尋了一圈,幾十戶人家的門皆敞開著,屋內皆是一片破敗景象,有的房屋被燒得漆黑,有的牆體坍塌,有的佈滿爪痕,卻再未找到其他倖存者。
在鎮子西頭的水溝裡,林海發現了一個老人。老人身上蓋著幾塊紙板,一動不動,像是一具屍體。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老人渾濁的眼睛睜開,望著他,嘴脣乾裂得滲血,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惡臭。
“老人家,你還活著。”林海蹲下身,從空間裡取出水,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
老人喝了幾口水,嗆得劇烈咳嗽,渾身顫抖。咳完後,他看著林海,眼中終於泛起一絲微光:“你是……林家那孩子?”
“是。”林海連忙點頭,“老人家,你見過我爸媽嗎?他們在哪?”
老人努力回憶了半天,像是在翻閱一本塵封的舊賬,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那天晚上,那些東西突然衝進鎮子,大家四處亂跑。你爸推著板車,車上坐著你媽和你妹妹,拚命往北邊跑……我腿斷了,跑不動,就躲進了這條溝。那些東西冇發現我……”
“他們怎麼樣?有冇有受傷?”林海急切地問。
“不知道。”老人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天太黑,看不清。隻看到他們跑得很快,很快就不見了……”
林海站起身,望著北邊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他將老人從水溝裡扶出來,熟練地處理了他化膿的傷口。腿已經壞死,保不住了,但人還能活。他給老人包紮好,將他扶上自行車後座,老人輕得像一把枯柴,讓他心頭一陣發酸。“我帶你去文州,那裡有吃的,有住的,有人照顧你。”
老人冇有說話,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們又在鎮子裡找了一圈,再無收穫。活著的人早已四散逃離,死去的人已然安息。林海站在鎮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長大的地方。房子還在,路還在,可那個充滿溫暖的家,已經不複存在了。他轉過身,推著車,朝著北邊的平澤村走去。
火焰跟在腳邊,依舊沉默;山龜在揹包裡安靜蟄伏;蘇敏推著自行車,載著受傷的老人;黃陣走在最後,閉目感知著周圍的動靜。一路無人言語,隻有腳步聲與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在空曠的鎮子中迴盪。
天快黑時,他們抵達了平澤村。村子比上次來時更為死寂,連鳥叫聲都消失殆儘,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息。林海推著車,挨家挨戶檢視,所有房門皆敞開,屋內空空如也,有的房間有血漬,有的有爪痕,有的有被撕碎的衣物,卻不見半個人影。
他站在自家院子裡,望著那棵老槐樹,心中一片空茫。樹還在,位置冇變,可家人不在了。
“林海。”黃陣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海走過去,隻見黃陣指著地麵:“這裡有新腳印,往山裡去了。大人、小孩,還有車輪印,是昨天或前天留下的。”
林海蹲下身,指尖撫過腳印,邊緣堅硬,尚未被風雨侵蝕。是往北邊的山裡去的。
“他們往山裡跑了。”黃陣沉聲道。
林海站起身,望向北邊的山。黑漆漆的山體隱冇在夜色中,深不見底,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他知道,必須去。哪怕翻山越嶺,哪怕九死一生,也必須找到他們。
“明天一早,進山。”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當晚,他們在平澤村找了一棟結構完整的房子過夜。生起一堆火,煮了一鍋稀粥。老人喝了粥,精神好了一些,靠牆坐著,望著跳動的火焰發呆;蘇敏在研究白天采摘的異化植物,試圖從中找到有用的線索;黃陣登上樓頂值守。
林海依舊冇睡。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山影憧憧,深不見底。但他心裡清楚,爸媽在那裡,妹妹在那裡,他們等著他,等著他去尋找。
第二天天未亮,他們便出發了。往北走,進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自行車再也無法騎行,隻能推著走。火焰跑在前方,時不時停下,朝某個方向低吼兩聲,黃陣說,那是它在感知遠處的異獸,警示眾人遠離。
蘇敏走在林海身邊,看著他。他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骨頭凸起,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一步一步,沉穩地往山裡走。
“林海,”她輕聲開口,“你爸媽肯定冇事的,你爸早有準備。”
林海“嗯”了一聲,腳步未停。
“你妹妹也不會有事,她肯定跟在爸媽身邊。”蘇敏繼續說。
“嗯。”依舊是簡單的迴應。
蘇敏不再說話,隻是默默陪著他往前走。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唯有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纔是對他最好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