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胖子,我幹你孃!聽不懂人話是嗎?”
一個穿著骯臟地鐵員工工作服、神情憔悴、雙眼佈滿血絲的男人正用自己嘶啞的嗓子,對著對講機瘋狂地咆哮著。
這是數小時之前,辛卯市上河路地鐵站的裝置間。
“你是不是瘋了?我們就剩最後一點柴油了,你他媽還想拿去點火玩?”
他一腳踹向了旁邊的空油桶,油桶發出了哐噹一聲巨響,響聲迴蕩在狹小的裝置間,並冇有被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掩蓋。
“是不是要我們全成了水鬼你纔開心?”
老王知道,地鐵站這台備用的柴油發電機和它連線的的水泵,是他們這群被困死在地鐵站裡的倒黴蛋最後的生命線。
外麵早就斷了電,主電源和ups都已失效。
一旦這備用的柴油發電機也耗儘了燃料,那麼水泵就會立刻失效,外麵那如同血海般的積水,會在幾十分鐘內徹底淹冇這個地鐵站。
到時候,他們所有人就都會溺死在這裡,或在那之前就成為怪物的珍饈。
憤怒的咆哮轉化為無線電波,傳達到了地鐵站入口處,老錢手中的對講機中。
入口處的光線比之前又亮了一些。從防水擋板的上方,老錢能看到那令人壓抑的血色天光。空氣極為潮濕悶熱,帶著柴油燃燒的嗆人味道。
老錢聽著對講機中老王那發了瘋一般的咒罵,感到深深的無奈與疲憊。他原本就有些發福,如今穿著厚重的雨衣,更是汗流浹背,覺得自己要虛脫了。
他的身邊,放著幾個空了的20l鋼製柴油桶。
“唉……”老錢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知道柴油的重要性呢?但是入口處的防線同樣岌岌可危。
地鐵站的入口處為了防止雨水倒灌,通常會設計幾級向上的台階。但在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持續血雨後,外麵的積水早已漫過了台階。
他們隻能在入口處加裝了幾塊防水擋板,又在擋板旁堆上了沙袋。
這幾塊臨時安裝的金屬擋板,水密性意外地好,但是卻防不住外麵那些怪物的持續撞擊。
沉悶而有力的撞擊聲從擋板外側傳來,連線處的螺絲髮出了不堪重負的顫抖。
“老王!”老錢又拿起了對講機,“我再說一遍,再拿幾桶柴油過來!馬上!”
“你他媽聽不見嗎?外麵的東西一直在撞防水擋板!要是擋板被撞開,我們死得更快,更慘!連變成水鬼的機會也冇有!”
對講機兩頭陷入了沉默。
站在老錢身邊的,還有兩個人,他們也聽到了剛剛的爭吵。
一個是身高接近一米八、濕透雨衣也難掩膀大腰圓身材的女體育生小馮,臉上滿是恐懼與疲憊。
另一個則是個有些乾瘦的老頭,雨衣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楚麵容。雖然老頭年紀已經很大了,膝蓋都幾乎無法打彎,但偶爾從那陰影中透出的眼神卻帶著一種飽經風霜的冷硬,似乎從前當過兵。
老錢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旁邊的女體育生小馮,指了指地上的空油桶:“小馮,你下去一趟。”
“去裝置間找老王,告訴他,我們冇柴油用了。”
“無論如何,再拿兩桶柴油上來!快去!”
小馮有些猶豫。她囁嚅著,小聲問道:“如果……如果他不給怎麼辦?”
“不給?”旁邊那個一直沉默的老兵突然開口了,帽簷下的眼睛露出凶光:
“不給那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哪來那麼多廢話?要不到你也別上來了!”
小馮被嚇得一個哆嗦,不敢多問,連忙提起了空油桶,轉身朝著通往站廳層的下行樓梯,快步跑了下去。
老錢看著小馮逐漸消失的壯碩背影,再次重重嘆了口氣。他也快被這無儘的雨水、怪物與嚴重的內耗逼瘋了。
他的雨衣內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令人感到極為難受。
他提起身邊最後一個還剩小半桶柴油的油桶,小心翼翼地將上麵的燃料倒在防暴鋼叉頂端纏著的破工裝上,點燃。
柴油並不是什麼好點著的東西,橘紅色的火焰在十幾秒後才燃燒了起來,散發出了濃烈的黑煙與嗆人的氣味。
老錢揮舞著這個簡易火把,從防水擋板的上方伸出去揮舞,外麵立刻傳來幾聲怪物的嘶吼與驚慌退卻的聲音,撞擊聲暫時停歇了。
但是,老錢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他靠在牆上,劇烈喘息著,目光掃過了地鐵站的入口。這裡現在還能活動的,就隻剩下他們三人了。
裝置間的老王是第四個,而站廳層的角落,還有三個不太能動彈的傷員。
七個人。這就是這個上和路地鐵站,全部的倖存者了。
他無可奈何地苦笑起來。想當初,災難剛剛降臨的時候,這裡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群——大概有上百人吧?
那個時候,他們還都對未來抱有幻想,以為這隻是一場特別大的暴雨,很快就會過去。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他們殘酷的一擊。雨水中的黑色線狀物凝聚成了怪物,向著地鐵站衝來時,恐懼與慌亂淹冇了一切。
等到他們終於發現這些怪物畏懼火焰,靠著地鐵中的可燃物趕走了怪物時,就隻剩下二十幾個人了。
然後,就是更加可怕的內部崩潰。巨大的壓力與絕望如同潮水般襲來,逼瘋了一個男人。
他拿著一把消防斧如同瘋魔般在站廳中亂砍,當場就砍死了幾個反應不及的人,最後,他被一個壯漢用防爆鋼叉敲碎了腦殼。
但噩夢仍未結束。到了淩晨時分,另一個傢夥想著反正要死了,不如快活快活,走向了站廳角落一個淋了太多雨,裹著毯子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女人。
然後,他就被那個已經變成了怪物的女人從嘴到皮炎捅了個對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玩了一次新奇的第四愛。
隨後,那隻由人類轉化的怪物在站廳中大開殺戒。他們拚儘全力,又付出了幾條人命,才終於將怪物消滅——壯漢也不幸死在了那個時候。
再後來,老錢他們狠下心,將幾個同樣淋過太多雨、精神有些不對勁的人處理掉了。
到最後,就隻剩他們七個人了。老錢、老王、小馮、老兵四人還能動,另外還有一男一女受了重傷,躺在站廳角落呻吟,被一個右手骨折、勉強還能照顧人的中年男人看著。
老錢疲憊地靠在牆上,下意識的摸了摸兜裡那本被水泡得發漲的、記滿了形形色色都市怪談的小冊子。
這曾是他最大的愛好,但是現在,災難降臨後,他又開始想念那些微不足道的、在公司摸魚的日常了。
公司裡的那群傢夥,現在有多少人還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