窨井蓋被一隻手從下方推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隻手很乾凈,指甲修剪整齊,和周圍佈滿汙垢的地麵形成了紮眼的對比。
縫隙被一點點推大,沉重的鑄鐵蓋子被掀到一旁。
一個年輕男人的頭先探了出來。
他警惕的掃視著弄堂,確認沒有危險,然後才手腳並用的爬出地麵。
他身上穿著一套還算整潔的校服,隻是褲腿和手肘處沾染了些許深色的汙跡。
男人沒有喘息,立刻轉身,朝著下方的黑暗伸出手。
一隻更小的手搭了上來,緊接著,一個紮著馬尾辮、戴著眼鏡的女老師被他用力拉了出來。
她另一隻手緊緊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臉上沒了血色,眼睛睜得老大,卻倔強的咬著嘴唇,沒有哭鬧,隻是死死抓著女老師的衣角。
隨後,又有三個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陸續爬出,兩男一女。
他們手裏都緊握著撬棍或者從消防箱裏拆出的鋼管。
一行六人站在弄堂裡,貪婪的呼吸著地麵上那混雜著腐敗氣息但無比自由的空氣。
當他們的目光聚焦於前方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前方十米處,一個通體漆黑、外形怪異的四足鋼鐵造物正靜靜站著。
它身上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但頂部那個不斷轉動的多麵光電探頭,正精準的對著他們。
“那……那是什麼東西?”一個學生的聲音發顫,手裏的鋼管握得更緊了。
女老師下意識的將小女孩完全護在身後,臉上滿是戒備。
那個領頭的青年將撬棍橫在胸前,擺出了防禦的姿態,肌肉緊繃。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從機械犬身上傳出。
“跟我來,我們是蜂巢基地的。”
一句話,讓所有倖存者都愣在當場。
蜂巢基地?
就是那個不久前,用覆蓋全城的廣播宣告自己存在的神秘勢力?
機械犬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話音落下,它便自顧自的轉身,邁開四條機械腿,朝著巷子口走去。
它的動作流暢又安靜,金屬足踏在水泥地麵上,隻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幾個倖存者你看我,我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老師,我們……”
女老師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鋼鐵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幾個驚魂未定的學生,最後目光落在那個緊抓著自己的小女孩身上。
她做出了決定。
“跟上它!”
一行人不再遲疑,立刻邁開腳步,快步跟在那機械犬的身後。
機械犬的行進路線非常古怪。
它不走寬闊的大路,反而穿行在各種狹窄的後巷與建築物的縫隙之間,數次在牆角停頓,避開了街角另一側成群遊盪的喪屍。
它的處理器中,一張由無數資料點構成的三維地圖正在實時更新,為他們規劃出一條安全的路徑。
拐過一個堆滿垃圾桶的彎道,一隻落單的喪屍恰好從陰影裡撲出。
不等機械犬做出反應,那名領頭的青年已經一個箭步上前。
他手中的撬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揮出,準確的砸在喪屍的後頸。
“哢嚓”一聲脆響。
喪屍的身體瞬間軟倒,癱在地上,不再動彈。
另外兩名男學生立刻上前補位,一人扼守身後,一人警戒前方,配合默契。
機械犬的光電探頭轉動了一下,將這一幕完整記錄下來,然後繼續帶路。
大約二十分鐘後,機械犬帶領他們走出迷宮般的複雜街區。
前方豁然開朗。
魔都南站的巨大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隻是,這裏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一道道由速乾水泥、集裝箱和廢棄鋼軌焊接而成的高牆拔地而起,將整個南站周邊街道外圍包裹成一座要塞。
牆體上佈滿了射擊孔,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加固的機槍碉堡,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外麵,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在他們正前方,是一個由數個集裝箱和厚重鋼板焊接成的巨大閘門。
閘門上方,兩挺重機槍的槍管泛著金屬的冷光,無聲的宣示著此地的威嚴。
閘門之外,還停著一輛CSK181猛士裝甲車。
車體上覆蓋著厚重的模組化裝甲,車頂的遙控武器站上,一挺12.7毫米重機槍的槍口正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緩緩轉動。
車上亮起的紅色光點,精確的鎖定在每一個人的胸口。
這副鋼鐵堡壘的景象,讓剛剛從地下逃出來的幾個學生看得呆住了,喉嚨發乾。
機械犬走到閘門前停下腳步。
幾秒鐘後,厚重鋼鐵閘門的側麵,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被開啟。
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裏麵走了出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星空迷彩作戰服,戴著戰術頭盔,手持QBZ-191自動步槍。
為首的一名士官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們。
“放下武器,雙手舉起,讓我們看到。”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幾個學生握著鋼管的手又緊了緊。
女老師反應最快,她連忙按住身邊領頭青年的手臂,自己率先鬆開手,然後高高舉起。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照做,將賴以生存的撬棍和鋼管扔在地上,發出幾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士兵們立刻上前,兩人一組,上前對他們進行搜身,動作快速又專業。
確認沒有威脅後,士官一揮手。
“帶進來。”
倖存者們被士兵護送著穿過那扇厚重的鐵門,進入了防禦工事的內部。
這裏像一個高效運轉的軍營,士兵們來來往往,車輛和裝備排程有序。
他們被帶進一個由集裝箱改造的房間裏。
房間不大,裏麵隻有幾張簡易的金屬床鋪。
那名士官跟著走了進來,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但寫滿堅毅的臉。
“你們好。”
他的語調平直,像是在宣讀條例。
“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們需要暫時留在這裏。”
“這裏絕對安全。”
“食物和水稍後會送到。”
“大學城安置區的人員正在前來,他們會接你們過去,進行身體檢查和身份登記,並安排住處。”
他說完,不等倖存者們開口提問,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厚重的鐵門在他們麵前關閉。
哢噠。
門外傳來金屬鎖舌扣上的聲音。
房間裏,隻剩下一盞發出昏黃光芒的電燈,和六個站在原地,驚魂未定的人。
安全了。
但,自由也暫時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