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員盯著螢幕,已經盯了六個小時。
螢幕上,那個灰白色的輪廓停在河床下方兩百七十米處。一動不動。波形圖是一條直線,連細微的波動都沒有。如果不是輪廓還在,他會以為裝置壞了。
“還不動?”船長走過來,手裏端著兩杯咖啡。
“不動。”操作員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眉,“六個小時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不動就是好事。”
“也可能是壞事。”操作員放下杯子,“它不動,我們就不知道它是死了還是睡著了。”
船長沒有說話。他看著螢幕上那個輪廓——直徑兩公裡,像一隻閉著的眼睛。X-7化合物的銀白色霧覆蓋在它表麵,在聲吶影象上呈現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那層光暈在慢慢變淡。很慢,但確實在變淡。
“X-7在消散。”操作員說,“擴散速度比預想的快。”
“還能撐多久?”
操作員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跳出計算結果:當前濃度百分之六十七,每小時衰減百分之二點三。
“按這個速度,三十個小時後會降到抑製閾值以下。”
“三十個小時。”船長重複了一遍,“然後呢?”
操作員沒有回答。兩個人都知道答案。
然後它會醒。
B9實驗室,淩晨五點。
莊陽站在實驗台前,麵前是四個碎片。
它們都停止了脈動。銀白色的光消失了,隻剩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物體,表麵粗糙,像死掉的珊瑚。他把最大的那個碎片——王勇的碎片——放在顯微鏡下,調好焦距。
碎片內部的結構還在。銀白色的螺旋,表麵佈滿了細密的紋路。但紋路不再流動了,凝固了,像凍住的河流。
“死了嗎?”李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莊陽沒有回頭。“不知道。看起來像死了,但——”
他話沒說完,顯微鏡下的碎片突然閃了一下。
銀白色的光從紋路深處滲出來,像水從冰層下湧出。光很淡,一閃而過,不到半秒。但莊陽看到了。他的手僵在調焦旋鈕上。
“怎麼了?”李偉問。
“它在試探。”莊陽直起身,盯著顯微鏡,“X-7抑製了它的脈動,但它還在。它在找方法突破抑製。”
他調出監測儀的記錄。過去六個小時裏,四個碎片各自閃爍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很短,強度很低,但頻率在增加。第一個小時閃爍了兩次,第六個小時閃爍了五次。
“它在學習。”莊陽說,“每一次閃爍,都是它在測試X-7的極限。它在找漏洞。”
“找到了嗎?”
“還沒有。但它在進步。”莊陽指著波形圖上的峰值,“你看,第一次閃爍的強度是零點三,第六次是零點八。它越來越強了。”
李偉沉默了幾秒。
“還能抑製多久?”
“不知道。”莊陽搖頭,“也許三十個小時,也許更短。一旦它找到突破點。”
他沒說完。但李偉懂了。
一旦突破,它會比之前更強。
鄭州地下,黑卵孵化室。
莊陽穿著防護服,蹲在黑卵的殘骸旁邊。地麵上全是碎片,大的像臉盆,小的像指甲蓋。大部分已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灰白色,踩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但有幾片還在發光。
銀白色的光,很淡,但在黑暗中十分顯眼。
“這些碎片需要全部回收。”莊陽對助手說,“每一片,不管發不發光,都要編號、拍照、密封。一片都不能少。”
助手點頭,開始用鑷子夾碎片。
莊陽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地麵。光斑在一堆碎片上移動,突然停住了。
有一片碎片在發光。不是銀白色,是淡藍色。
莊陽皺起眉頭。他用鑷子夾起那片碎片,舉到眼前。碎片大約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表麵有一層淡藍色的光澤。不是反射的光,是它自己在發光。
“這個顏色不對。”他說。
助手湊過來看了一眼。“是不是氧化了?”
“碎片不會氧化。”莊陽把碎片翻過來。
背麵有一隻眼睛。
銀白色的,沒有瞳孔,隻有光。眼睛鑲嵌在碎片內部,像琥珀裡的蟲子。它看著莊陽,一動不動。
莊陽的手一抖,碎片掉在地上。
“怎麼了?”助手問。
莊陽沒有回答。他盯著地上的碎片,那隻眼睛還在看著他。淡藍色的光澤在碎片表麵流動,銀白色的眼睛嵌在中間,像一顆眼球。
他深吸一口氣,用鑷子重新夾起碎片。眼睛還在,沒有消失。他把它舉到燈光下,從各個角度看。眼睛的內部有東西在流動——銀白色的液體,在眼眶裏緩緩轉動。
“它看到我了。”莊陽說,聲音在發抖。
他把碎片放進鉛罐,蓋上蓋子,擰緊。銀白色的光從蓋子的縫隙裡透出來,很淡,但還在。
“這個碎片單獨存放。”他對助手說,“任何人不得開啟。”
助手點頭,臉色發白。
莊陽抱著鉛罐走出孵化室。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鉛罐在他手裏微微發熱,像裏麵裝著活的東西。
他不敢低頭看。
北方司令部,淩晨六點。
李偉站在地圖前,老趙坐在椅子上抽煙。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照進來,在地圖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長江空洞的位置上。
“聲吶報告。”通訊器裡傳來聲音,“X-7濃度百分之六十三,持續衰減。本體無活動跡象。”
“收到。”李偉說,“繼續監測。”
他掛了通訊,轉身看著老趙。
“三十個小時。”
“我知道。”老趙彈了彈煙灰,“然後呢?”
“然後它會醒。”李偉說,“我們得在它醒之前,準備好第二次打擊。”
“X-7還有多少?”
“不到三噸。”李偉說,“上次用了十噸。剩下的不夠一次完整打擊。”
“能造嗎?”
“能。但需要時間。”李偉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操場,“莊陽說,生產十噸X-7至少需要兩周。”
“兩周。”老趙把煙掐滅,“它三十個小時後就會醒。”
“所以我們得拖。”
“怎麼拖?”
李偉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操場上有士兵在跑步。整齊的步伐,響亮的口號。他們不知道長江底下有什麼。他們隻知道訓練,準備,戰鬥。
“用鑽地彈。”李偉說,“普通的鑽地彈。裝填常規炸藥。不求殺傷,隻求乾擾。”
“乾擾有用嗎?”
“不知道。”李偉轉過身,“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李偉。
“你說它有沒有意識?”
李偉看著他。
“有。”他說,“它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犯錯。”
B9實驗室,淩晨六點半。
莊陽把鉛罐放進保險櫃,鎖上,把鑰匙放進兜裡。
保險櫃裏很暗,但鉛罐的縫隙裡透出銀白色的光。光很淡,像會發光的貼紙。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它看到我了。”他重複了一遍。
助手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莊陽轉身,走到實驗台前。四個碎片還在培養皿裡,灰白色,一動不動。但他知道它們在等。那個有眼睛的碎片在鉛罐裡,其他的碎片在培養皿裡,長江底下的本體在X-7霧裏。
都在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李偉的號碼。
“那個碎片裡有一隻眼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樣的眼睛?”
“銀白色的。沒有瞳孔。和王勇的一樣。”莊陽的聲音在發抖,“它在看我。”
“它是活的?”
“不知道。但它有意識。”莊陽頓了頓,“或者說,本體通過它在看。”
李偉沒有說話。
“它在觀察我們。”莊陽說,“從我們取出碎片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看。”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李偉點了一根煙。
“那就讓它看。”他說,“讓它看看我們是怎麼打的。”
莊陽掛了電話,看著保險櫃。
銀白色的光還在透出來,一閃一閃,像脈搏一樣。
北方司令部,早上七點。
李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太陽。
鑽地彈命中了。本體被抑製了。碎片停止了脈動。昨晚他們贏了一場戰鬥。
但他知道,戰爭還沒結束。
他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煙霧在陽光下散開,消失得很快。
身後,印表機吐出一張新的聲吶報告。他拿起來看了一眼:X-7濃度百分之六十一。本體無活動。碎片脈動次數——過去一小時,七次。
七次。比上一小時多了兩次。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拿起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準備第二次打擊。目標:長江空洞。時間:二十小時內。”
然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窗外,太陽升得更高了。新的一天。
但深淵裏的東西,也在等待它的新的一天。
長江深處,水下兩百七十米。
本體在沉睡。
X-7的霧覆蓋在它的表麵,銀白色混著灰白色,像一層繭。它不動了,不呼吸了,脈搏停止了。
但它的表麵,銀白色的紋路在緩緩流動。
很慢。很慢。比昨天慢,比上一小時慢,但它還在動。
X-7的濃度在下降。每過一小時,下降百分之二點三。紋路流動的速度在加快。每過一小時,加快百分之零點一。
它在等。
等那層繭破開。
等下一次蘇醒。
它在等。
它有的是時間。
B9實驗室,早上七點半。
莊陽坐在保險櫃前麵,盯著那道縫隙裡的光。
光在閃爍。不是均勻的,是有節奏的。閃一下,停兩秒,再閃一下。
像脈搏一樣。
像它在呼吸。
他把手按在保險櫃的門上。金屬冰涼。但縫隙裡透出來的光是溫的。
“它看到我了。”
他說了第三遍。
這一次,沒有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