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一點。臨潁戰場。
戰鬥結束一個小時了,但戰場還在燃燒。
坦克和裝甲車的殘骸從北到南綿延了五公裡,像一條鋼鐵的墳場。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已經燒成了空殼,有的炮管插在泥土裏,像墓碑。黑煙升上幾百米的天空,遮住了半邊天,連太陽都變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圓盤。
工兵們在殘骸之間穿行,尋找未爆的彈藥。他們手裏拿著探測器,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彎腰,用鉗子夾起什麼東西,放進防爆箱。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拆炸彈。
醫療兵在屍體之間蹲下、站起、蹲下、站起,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他們把傷員的編號記在本子上,把陣亡者的識別牌摘下來,裝進口袋。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還睜著,眼睛裏有泥土和灰。
一輛輛卡車開過來,把傷員運往後方。車廂裡擠滿了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叫,有人一動不動,被白布蓋著。
老趙站在指揮部外麵,看著這一切。
他的煙已經抽了半包,手指被熏得發黃。他點了一根新的,深吸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散開。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三天沒睡整覺了,但他沒有坐下。
“報告戰損。”他說,聲音有點啞。
參謀翻開記錄本,唸了一串數字:“擊毀T-90坦克一百三十輛,BTR-80裝甲車兩百二十輛,自走炮六十門。俘虜一萬兩千人。”
頓了頓,參謀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方損失——99B坦克七十八輛,步兵戰車四十一輛,陣亡官兵一千二百人,傷三千六百人。”
老趙沒有說話。
他盯著遠處的殘骸,一根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手指在打火機上按了兩下,火苗才竄出來。他的手沒有抖,但動作很慢,像每一個動作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一千二百人。”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個數字。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什麼都沒說。他的本子被彈片削掉了一個角,上麵記滿了數字,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命。
遠處,一輛推土機正在把殘骸推到路邊。鋼鐵摩擦的聲音刺耳,像有人在尖叫。
戰場邊緣,俘虜收容所。
俘虜們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拉著鐵絲網,端著槍的士兵站在高處。一萬兩千人,黑壓壓一片,從空地中央一直排到邊緣。有人坐著,有人躺著,有人站著發獃。他們的軍服上全是泥土和血,有的丟了頭盔,有的丟了鞋子,有的臉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80旅旅長站在一輛裝甲車上,用擴音器喊:“所有人排好隊,依次領水和食物。”
沒有人動。不是不聽,是聽不懂。
翻譯用俄語重複了一遍,人群才開始緩慢移動。隊伍很長,從發放點一直排到空地盡頭。有人插隊,被旁邊的士兵推回去,沒人敢再插。
一個年輕的士兵走到發放點前,接過一瓶水和一包壓縮餅乾。他沒有立刻吃,而是抬起頭,看著發放食物的中國士兵。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恐懼,是茫然。像一個人被扔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該恨誰,不知道該謝誰。
他突然跪下了。
用生硬的中文說:“謝謝。不殺。”
周圍的俘虜們看著他,有人也跟著跪下了。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萬兩千人,黑壓壓一片,跪在空地上。
80旅旅長站在裝甲車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們也是人。”他說。
然後跳下車,走過去,把那個年輕士兵扶起來。年輕士兵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在抖,但沒說出話來。
“給他們多發一份食物。”旅長對發放點的士兵說。
“是。”
俘虜們被扶起來,繼續排隊。沒有人再跪,但也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旅長站在旁邊,看著那條灰色的河流緩緩流過。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下午兩點。老趙回到指揮部,盯著牆上的地圖。
“伊萬在哪裏?”他問。
參謀調出俘虜名單,翻了一遍:“不在俘虜裡。陣亡名單裡也沒有。”
老趙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嗒、嗒。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指揮部裡格外清晰。
“他沒死。”他說,“他在哪?”
情報部長調出天眼記錄:“今天早上六點,有一支車隊從大毛指揮部向北移動。規模不大,大約五十輛車。我們當時以為是後勤部隊在撤退,沒有重點關注。”
“路線?”
“沿著107國道向北,速度很快。現在已經過了新鄉,正在向安陽方向逃竄。”
老趙盯著螢幕上的那個紅點,沉默了幾秒。紅點正在向北移動,速度很快,已經快到邊境了。
“他跑得真快。”他說,聲音裡沒有嘲諷,隻有疲憊。
“追不追?”參謀長問。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像一口氣還沒喘完。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又停了。
“追。”他說,“但不能用重灌部隊。他們跑得太快了,我們的坦克追不上。讓127旅的輪式戰車去,特戰83旅也去,空突161旅的直升機在空中盯著。”
“追到哪裏?”
“追到邊境。”老趙說,“他跑不出中國。”
他轉身看著所有人。參謀們站在他身後,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向北移動的紅點。
“通知127旅,全速追擊。通知特戰83旅,準備空降截擊。通知空突161旅,空中監視,隨時報告伊萬的位置。”
“是。”
老趙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煙頭還在冒煙,他用手撚了一下,燙得手指一縮。
“還有三百公裡到邊境。”他說,“他跑不遠的。”
伊萬坐在指揮車裏,回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裏有黑煙,還在升。黑煙遮住了半邊天,像一根巨大的柱子,從地麵一直升到雲層。他知道那是臨潁戰場的方向。他的主力,他的坦克,他的士兵,都留在那裏了。
“我們會回來的。”他說。
副官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的手裏攥著一張地圖,上麵畫著撤退路線。還有三百公裡到邊境。三百公裡,四個小時。
隻要過了邊境,中國人就追不上了。
但四個小時很長。
“全速前進。”伊萬對駕駛員說,“不要停。”
指揮車加速,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國道上回蕩。車隊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像一條黃色的巨龍。
伊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腦子裏全是畫麵——燃燒的坦克、被擊毀的裝甲車、跪在地上的俘虜。還有那個指揮官的聲音:“我們出不去了。”
他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回答了,就是告訴他們,沒有援軍,沒有希望。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的黑暗。前方是北方,是邊境,是家。但身後有追兵,前麵可能有埋伏。
“中國人不會讓我輕易跑掉的。”他說。
副官沒有說話。
車隊繼續向北,消失在夜色中。身後,戰場的黑煙還在升,像一根手指,指著他們逃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