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劉萬勇醒得很早。
其實他根本沒睡踏實。閉上眼就是昨晚走廊裡的畫麵——那扇亮著的窗戶,那個蒼白的背影,還有從衛生間傳來的、低沉的、不像人類的呢喃。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陳默的回復已經躺在那兒了。
上午10點,情報中心,212室。
劉萬勇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翻身起床。
情報中心離行政樓不遠,走路十分鐘。劉萬勇到的時候還差五分鐘,212室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陳默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檔案,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很平靜。他抬頭看了劉萬勇一眼,沒起身,也沒招呼他坐。
門在劉萬勇身後自動關上。
“你說王勇有問題?”陳默開門見山,語氣很淡,“證據。”
劉萬勇愣住。他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
“我……我沒說有問題。”他在陳默對麵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隻是覺得,他最近狀態不太對。”
陳默盯著他,目光銳利。
“具體點。”
劉萬勇深吸一口氣,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從加完班去洗手間,看到王勇辦公室燈還亮著,到留了張紙條往回走,聽到衛生間的水聲,還有那個……低沉的、不像人類的呢喃。最後是王勇出來時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走路腳步發飄。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回想,每一個細節都沒漏。
陳默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讓劉萬勇心裏發毛。他坐在那兒,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繼續觀察。”陳默終於開口,語氣還是那麼淡,“有確鑿證據再報。沒證據的話……”
他頓了頓。
“別亂說。”
劉萬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
“注意安全。”陳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劉萬勇回頭看他。
陳默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好像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劉萬勇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站在那兒,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幾秒,然後邁開步子。
他下定決心了。
不管那是什麼,他得查清楚。
接下來幾天,劉萬勇開始留意王勇的一舉一動。
行政樓食堂,午飯時間。
王勇一個人坐在角落,麵前擺著餐盤,筷子拿在手裏,半天沒動。他就那麼坐著,眼睛盯著餐盤裏的菜,眼神發直。
旁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沒聽見。那人又叫了一聲,他才猛地回過神,抬起頭,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啊,好,你好。”
說完又低下頭,筷子在餐盤裏扒拉兩下,夾起一塊土豆放進嘴裏,嚼得很慢,像是嘴裏塞的不是土豆而是棉花。
劉萬勇坐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會議室,物資調配會。
王勇主持會議,手裏拿著檔案,正在說下個月的物資分配方案。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就那麼停了。
話說到一半,手還舉著,眼睛看著前方,但是眼神是空的。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沒人敢出聲。
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喊了一聲:“王主任?”
沒反應。
又喊了一聲:“王主任?”
王勇猛地抖了一下,像是從水裏被人撈出來一樣。他茫然地看著四周,問了一句:“剛才說到哪兒了?”
劉萬勇坐在角落裏,手心裏全是汗。
走廊裡,劉萬勇偶遇王勇。
他主動打了個招呼:“王主任,這麼晚還加班?”
王勇轉過頭看他,反應慢了半拍,像是沒認出他是誰。過了兩秒,臉上才擠出個笑容。
“啊,劉主管。還有點事沒處理完。”
那笑容很正常,就是普通人禮貌的笑。
但劉萬勇覺得後背發涼。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個剛經歷過三分鐘失神的人。
每一件小事,單獨看,都正常。
加班太累,吃飯走神,會議卡殼,打招呼反應慢——誰沒經歷過?
但串在一起,劉萬勇越想越不對勁。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決定。
守在行政樓外麵,看王勇加班到幾點。
淩晨一點。
行政樓大部分窗戶都黑了,隻有三樓的辦公室還亮著。劉萬勇躲在對麵的廢棄車輛後麵,盯著那扇窗戶。
窗簾沒拉,他能看到裏麵有個影子在伏案工作。
一小時。
兩小時。
淩晨三點,燈滅了。
劉萬勇繃緊身體,盯著那扇門。
後門開了,一個人影走出來。
是王勇。
他穿著那件灰色外套,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往宿舍區的方向走。劉萬勇正要鬆口氣,卻看到他的腳步停了。
停在岔路口。
往左是宿舍區,往右是廢棄的舊城區。
王勇在岔路口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右走去。
劉萬勇的心跳漏了一拍。
舊城區早就沒人了。那裏是末世爆發初期的臨時安置點,後來蜂巢基地擴建,倖存者都遷到了新區,隻剩下一片廢棄的板房和殘垣斷壁。平時根本沒人去。
劉萬勇猶豫了三秒。
然後他咬咬牙,跟了上去。
夜色很深,月光很淡,隻有遠處基地的探照燈光偶爾掃過,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劉萬勇貼著斷牆根走,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到碎磚發出聲響。
王勇在前麵走,走得很慢。
他的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寂,步伐機械,一步,一步,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
劉萬勇跟了十分鐘,手心全是汗。
王勇突然停了。
劉萬勇立刻縮排牆角,屏住呼吸。
前麵是一片空地,四周都是倒塌的板房。王勇站在空地中央,一動不動,就那樣站著。
一分鐘。
兩分鐘。
劉萬勇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王勇緩緩轉過身。
劉萬勇看到了那雙眼睛。
黑暗中,那雙眼睛泛著微弱的銀光。
很淡,但在夜色裡格外刺目,像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在看著你。
劉萬勇心跳驟停。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隻能拚命地按著嘴唇,按到嘴唇發白,按到指甲陷進肉裡,才把那聲尖叫生生壓回喉嚨。
王勇站在原地看著來路,看了整整一分鐘。
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他緩緩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劉萬勇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濕。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起來。
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他……不是王勇。
遠處傳來腳步聲。
劉萬勇強撐著站起來,踉蹌著逃離現場。他不知道是誰的腳步聲,他隻知道他得跑,得離開這兒,離得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黑暗中,還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透著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