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液體,再一次被注入血管。
但這一次,沒有酷刑般的撕裂,也沒有火山爆發般的飢餓。
而是一種……填充。
林雲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吹脹到極限的氣球,現在正被人用最高效的方式,將內部每一絲縫隙都用混凝土填滿。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力量感,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血肉之軀,而像是由超高密度合金鑄造的人形兵器。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隻要他願意,他可以一拳打穿這間病房的牆壁,撕碎身上這些堅韌的束縛帶,把眼前這個叫劉雅的女人,像捏碎一隻螞蟻一樣捏碎。
力量……
這就是絕對的力量!
與林雲那狂暴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力量感不同,林峰的體驗則更加詭異。
他的大腦,變成了一台超高頻運轉的超級計算機。
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了。
他能聽到牆壁內電流流動的嗡嗡聲,能聽到天花板通風管道裡氣流的細微變化,能看到劉雅因呼吸而引起的胸腔起伏,能捕捉到她每一次心跳後,血液流過頸動脈時那零點零幾秒的延遲。
他的視覺更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成了一張由無數資料流和軌跡線構成的三維模型。
他能看到空氣中每一顆塵埃的運動軌跡,能看到光線從燈管射出後,在不同物體表麵發生的每一次反射和折射,能看到劉雅身上,因為體溫而散發出的,淡淡的紅外光譜。
感官過載。
太多了……
資訊太多了!
海量的資料,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的大腦,他的意識像一艘在資訊風暴中即將傾覆的小船,隨時都會被撕成碎片。
“啊……”
林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緊緊地閉上眼睛,試圖隔絕這一切。
但沒有用。
就算閉上眼睛,他依舊能聽到,能感覺到,這個世界在他腦中構建出的,那無比清晰,又無比混亂的數字模型。
“B-77號,腦電波活動劇烈,出現感官過載初期癥狀,符合預期。”
“B-78號,肌肉密度與骨骼強度持續上升,力量曲線穩定,攻擊性傾向被壓製,符合預期。”
劉雅看著資料板上兩條截然不同,卻又完美符合理論模型的曲線,眼神中的興奮愈發濃烈。
《開拓者》二型。
不再是追求單純的身體強化。
而是基於超級士兵基數之上的,特異化,功能化的進化!
一個,是擁有超凡戰場感知和推演能力的指揮官。
一個,是擁有極致破壞力的攻堅手。
當這兩個型號完美配合,他們將不再是士兵,而是組合成了一部高效、精準且能自我協同的戰爭機器!
……
不知過了多久。
當林雲和林峰再次恢復意識時,他們已經不在那間冰冷的ICU病房。
這裏是一個大約一百平米的,由純白色高強度複合材料構成的房間。
沒有窗戶,沒有門,隻有一個位於天花板角落的,不起眼的通風口。
房間裏空無一物,隻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身上換上了一套黑色的,極具彈性的緊身作戰服。
“哥,你……你沒事吧?”林雲晃了晃還有些發沉的腦袋,第一個爬了起來。
他看向林峰,發現哥哥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雙眼緊閉,眉頭緊鎖,臉色煞白,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哥!”林雲心裏一驚,趕緊上前,伸手想去扶他。
他的手剛一碰到林峰的肩膀,還沒來得及用力。
“別碰我!”
林峰突然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一顫,發出一聲低吼。
“別碰我,別說話,聲音太大……燈光太亮……空氣流速不對……”
他斷斷續續地,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說著胡話。
林雲愣住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隻是很普通地站在這裏,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哥哥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彷彿正承受著千鈞重壓。
“哥,你怎麼了?”林雲蹲下身,放低了聲音。
“東西……太多了……”林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的腦子……要炸了……”
就在這時,房間光滑的牆壁上,無聲地浮現出一塊巨大的螢幕。
劉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適應性訓練,第一課,現在開始。”
她的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B-77號,林峰。你在二次強化後,你的大腦現在每秒接收和處理的資訊量,是普通人類的一萬三千倍。你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你的大腦無法對這些資訊進行有效篩選和過濾,導致的感官過載。”
“你的第一個訓練科目,是過濾。”
“學會遮蔽掉百分之九十九的無用資訊,隻保留對你有用的那百分之一。在你學會之前,你將一直待在這裏,直到你的大腦適應,或者……崩潰。”
劉雅的話,讓林雲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痛苦的哥哥,第一次對這所謂的強化,產生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B-78號,林雲。”劉雅的目光,轉向了他。
“你的基礎力量、速度、反應能力,全麵超越了《開拓者》一型。根據理論計算,你目前一拳的全力衝擊,足以擊穿100毫米厚的均質鋼板。”
林雲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頭。
他感覺自己的拳頭裏,彷彿握著一座火山。
“但是,你控製不了這股力量。”劉雅冷冷地說道,“現在的你,就像一個抱著核彈按鈕的三歲小孩。你的身體,還遵循著你作為普通人時的發力習慣,這會讓你無法精準地控製你的力量輸出。”
“你的第一個訓練科目,是控製。”
話音剛落。
兩人身前的地麵,無聲地滑開。
一個托盤緩緩升起,上麵擺放著一個……生雞蛋。
林雲愣住了。
“目標:拿起它,持續五分鐘,不能讓它破碎,也不能讓它從你手中滑落。”劉雅的聲音傳來。
“開什麼玩笑?”林雲忍不住罵道,“你讓我們經歷九死一生,就是為了讓我在這裏捏雞蛋?”
“這不是玩笑。”劉雅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這是命令。完成它,或者,你和你哥哥一樣,留在這裏,直到學會為止。”
說完,螢幕暗了下去。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隻剩下林峰壓抑的喘息聲,和林雲那寫滿了荒謬和憤怒的臉。
他看著托盤上那個脆弱的雞蛋,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伸出手。
他告訴自己,要輕,要慢。
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蛋殼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
雞蛋,在他的指尖下,瞬間爆成了一團混合著蛋清和蛋黃的粘稠液體。
林雲獃獃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發誓,他根本沒有用力。
他隻是……碰了它一下。
“操!”
一聲怒罵,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而這,僅僅隻是他們成為開拓者二型之後,噩夢般日常的開始。
日子,開始以一種單調、重複、卻又充滿了痛苦和挑戰的方式,一天天過去。
對林峰而言,每一天都是一場發生在大腦內部的戰爭。
他被關在那個純白色的房間裏,沒有任何外界的乾擾。
但他的世界,卻比任何戰場都要嘈雜。
他必須學會,在無數毫無意義的噪音中,分辨出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必須學會,在如同瀑布般傾瀉的視覺資訊中,專註於自己指尖的紋路。
他必須學會,將那些瘋狂湧入的,關於溫度、濕度、氣壓、空氣流速的資料,當成不存在的背景板。
這個過程,是地獄。
他好幾次都感覺自己的大腦真的要融化了,精神瀕臨崩潰。
但每當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弟弟林雲。
他知道,林雲就在隔壁的另一個房間裏,進行著屬於他的,同樣艱難的訓練。
他不能倒下。
而林雲的訓練,則像是一場和自己身體的漫長拔河。
捏雞蛋,隻是第一步。
他捏碎了九百多個雞蛋,才終於學會了用一種全新的,違背肌肉本能的方式,去控製自己指尖的力量,成功地將一個完整的雞蛋托在掌心五分鐘。
接下來,是穿針引線。
對於一個曾經的特戰兵王來說,這本該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但他用那雙能打穿鋼板的手,耗費了整整三天,弄斷了上千根鋼針,才顫抖著,將一根最普通的棉線,穿過那細小的針孔。
再然後,是搭建積木,是組裝手錶,是給蝴蝶標本的翅膀上色……
每一項訓練,都像是一種酷刑,逼迫著林雲放棄他過去二十多年裏養成的一切戰鬥本能,去重新學習,如何使用自己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身體。
他變得沉默,暴躁。
好幾次,他都因為無法控製力量而失控,將房間裏那些精密的訓練器材砸得粉碎。
但每一次發泄過後,他都會看到隔壁房間的監控畫麵。
看到他哥哥盤腿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渾身被汗水浸透,身體劇烈顫抖,卻依舊在苦苦堅持。
他便會咬著牙,重新開始。
一個月後。
林峰終於可以平靜地,在那個純白色的房間裏,站起身,正常地行走。
他依舊能看到所有的資料,但它們已經不再是洪水猛獸,而變成了溫順的,可以被他隨時調取和關閉的工具。
他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隔壁,林雲的房門也同時開啟。
林雲走了出來,他的眼神變得比以前更加深沉,銳利。
他走到林峰麵前,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了林峰的肩膀上。
這一次,林峰沒有顫抖。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和一種脫胎換骨的改變。
他們知道,第一階段的適應性訓練,結束了。
而更嚴酷的第二階段,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