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後。
蜂巢,地下九層,核心生物實驗室。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
這裏剛經歷了一場徹底的重啟。
那間被摧毀的特級培養倉已經被拆掉,換上了一個更大、更複雜的係統。無數粗壯的能量管道和資料線纜從天花板和地板下伸出,匯入實驗室中央一個巨大的球形裝置。這個裝置由多層銀白色合金構成。
這就是莊陽在七十二小時內全力設計出的“多層巢狀式能量迴圈與物理約束係統”。
它的核心是三層獨立的超高強度合金腔室,可以逐級泄壓和隔離。每層腔室之間都填充著能吸收高能粒子的電磁流體。
在它旁邊,還有一個稍小一些的圓柱形裝置,裏麵浸泡著一團經過特殊處理的惰性生物質。那是莊陽設計的“能量電池”,此刻正通過一根獨立的管道,和關押著“天照”晶體的A級實驗室相連。
整個實驗室不再顯得瘋狂失控,反而有一種冰冷嚴謹的工業感。
“滴——”
主控台發出一聲輕響,宣告所有係統自檢完畢。
莊陽站在煥然一新的觀察室裡,看著螢幕上那一排排綠色的“正常”標識,緊繃了七十二小時的神經,終於稍微鬆了口氣。
高富就站在他身邊,雙手抱在胸前,麵無表情的審視著這套新係統。
高富沒有說話,但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和認可,證明莊陽的設計通過了他的考覈。
劉雅則站在全新的控製檯前,她的位置比之前更重要。
此刻,她不僅負責監控主實驗的全部資料流,在她的操作介麵左下角,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視窗。
視窗裏顯示著一個高度放大的顯微影象。
影象中,幾顆淡金色的,如同蒲公英種子般的微小孢子,正懸浮在一種特製的培養基裡。
它們是001號樣本的共生孢子。
在莊陽和高富為了新方案爭分奪秒的時候,劉雅利用自己的許可權,悄悄進行著另一項被高富默許的平行實驗——研究這些孢子對普通生物組織的寄生與改造能力。
此刻,她正一心二用,一邊執行著莊陽下達的指令,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那些孢子接觸到一小塊實驗鼠肌肉組織後的細微變化。
“新實驗體已就位。”
劉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主螢幕。
螢幕上,最內層的合金腔室裡,一個同樣**的日本男人被固定在中央。
他是新的俘虜,眼神驚恐。
“高院士,莊院士。”劉雅回頭請示,“‘可控失敗’一號協議,準備就緒。”
“開始吧。”高富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我倒要看看,你這套昂貴的新玩具,能給我們帶來什麼不一樣的資料垃圾。”
他對這場註定要失敗的實驗毫無興趣。
在他看來,這隻是安撫莊陽這個老頑固的必要程式。他的目光已經鎖定在地下更深處的002號樣本——那具被命名為“屍王”的實驗品上。
莊陽沒理會他的嘲諷,深吸一口氣,戴上通訊耳機。
“劉雅,啟動‘能量電池’預充能程式。”
“是。”
“能量引導開始。目標功率,百分之一。能量流速,每秒0.5個標準單位。”
隨著莊陽一聲令下,那台“能量電池”裝置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股微弱的“天照”能量經過層層過濾和轉化,被精準的注入合金腔室。
“啊……”
實驗體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和上一次7號實驗體的反應不同,他的生命體征雖然在飆升,但始終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區間內。
“基因序列出現微弱波動,波動率0.01%,在可控範圍內。”
“細胞活性開始提升,未發現惡性增殖跡象。”
控製檯前,一名負責資料分析的研究員彙報道。
“很好。”莊陽眼神沉穩,“維持當前功率十分鐘。記錄下每一個階段的細胞形態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高富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明顯。
在他看來,這種慢吞吞的實驗進度,是在浪費“天照”能量。
“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三。”十分鐘後,莊陽下達了新的指令。
實驗體的反應開始加劇,麵板下浮現出淡淡的青筋,肌肉也開始不自主的抽搐。
但一切,依然在資料的掌控之中。
“基因序列波動率0.08%,出現少量無意義的基因片段增生。”
“細胞線粒體能量輸出效率提升,出現輕微的‘能量溢位’現象。”
……
“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十。”
……
“警告,實驗體骨骼出現微觀層麵的結構性損傷!”
……
“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二十五。”
……
“警告!實驗體麵板角質層開始發生不可逆的纖維化!部分神經末梢訊號中斷!”
“實驗體正在喪失痛覺!”
實驗在莊陽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每一步能量的提升,都會帶來實驗體新一輪的變化和損傷,而這些變化和損傷,都被大量的感測器忠實的記錄下來,匯聚成資料流。
終於,在一個小時後。
“功率百分之五十。”莊陽沉聲說道,“這是理論上的最後一個安全閾值。”
當能量再次提升時,實驗體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腦波活動讀數,在一個劇烈的峰值後,變成了一條緩慢起伏的直線。
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但代表著高階思維活動的大腦皮層,已經徹底“死亡”。
轉化,完成了。
沒有爆炸,沒有失控的變異。
隻有一個結果。
固定在腔室中央的,是一具標準的低階喪屍。
它保留了人類的外形,麵板呈現出僵硬的灰白色,雙眼渾濁,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低吼,四肢正在徒勞的掙紮著。
“切。”
高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一個小時,耗費了那麼多的資源,就為了製造一個我們在城外隨處可見的垃圾?”
他轉過身,看向莊陽,眼神冰冷。
“夠了,莊陽。你的表演結束了。這個成功的失敗品,證明瞭你的方案和我的一樣,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浪費了七十二個小時,得到了一個毫無價值的廢物。”
他轉向劉雅,準備下達命令。
“處理掉這個東西,準備轉移0…”
“不。”
莊陽的聲音打斷了他。
“高富,恰恰相反。”
“表演,現在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莊陽一個箭步走到主控製檯前,直接接管了最高許可權。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操作,快得出現了殘影。
高富甚至還沒來得及嗬斥他這越權的行為,觀察室裡所有螢幕的畫麵瞬間切換!
合金腔室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三維能量結構模型和基因序列對比圖。
“劉雅!”莊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儲存剛才獲取的全部原始資料,建立‘可控失敗一號’資料庫!”
“同時,啟動‘逆向解析程式’!”
劉雅猛地一愣,下意識的看向高富。
但在接觸到莊陽那銳利的眼神時,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是!”
她開始全力配合莊陽的操作。
“你在幹什麼?!”高富終於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怒意。
“我在做你最不屑也最該做的事——分析失敗。”
莊陽頭也不回,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螢幕上。
腔室內亮起數十道新的掃描光束,開始對那具剛轉化的喪屍進行從細胞到能量層麵的徹底剖析。
“看看這個,高富。”莊陽指著主螢幕上一個正在飛速構建的三維模型。
模型的主體,是那具喪屍的能量迴圈係統。
“看到了嗎?這條紅色的主能量迴路,它的能量轉化效率隻有可憐的百分之十二。大量的能量,都在這個節點被浪費掉了,形成了我們觀測到的‘能量溢位’現象。”
他又指向另一張基因圖譜。
“還有這裏,在能量衝擊下,第7號染色體上的這段基因鏈發生了結構性崩塌,直接導致了它的大腦皮層壞死。這纔是它變成沒有智慧的行屍走肉的根本原因!”
“還有它的骨骼、肌肉、神經係統……它身上每一處缺陷、每一次錯誤的變異、每一次能量浪費,我們全都記錄下來了!”
莊陽轉過身,目光灼灼的看著被鎮住的高富。
“你以為我隻是在製造一個失敗品?不!我是在獲取一份失敗的說明書!一份關於普通基因在‘神’的能量下,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潰的完整路線圖!”
“我們之前隻知道終點是爆炸,卻不知道過程中的風險。現在,這個‘廢物’正在為我們繪製一幅精確的地圖!”
“知道了哪裏是錯路,反過來也就知道了正確的路在哪裏!”
高富徹底愣住了。
他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來的思路,都是找到正確的材料,然後一次成功。
但他從未想過,可以從一個徹底的失敗品身上,反向推匯出通往成功的路徑。
“我們將以這份資料為基礎,建立第一個‘負向進化模型’。”莊陽的聲音充滿了力量,他徹底掌握了話語權,“下一次實驗,我們的目標,就是用技術手段,修復掉其中的一個,或者幾個缺陷。然後我們再看,它會產生什麼新的變化。”
“一步步來,高富。就像登山,我們每一步都留下記號,每次失誤都總結經驗。直到我們摸清了所有情況,才能安全的站到山頂。”
莊陽看著他,緩緩說到。
“現在,你還覺得,它是廢物嗎?”
高富沉默了。
他看著那具在腔室裡嘶吼的喪屍,眼神第一次變得複雜起來。
有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好奇心被點燃的興奮。
莊陽沒有再逼他。
他知道,自己已經贏得了這一局。
他成功的將整個實驗室的注意力,從高富那“下一步,創造新神”的瘋狂構想,拉回到了“分析當前結果,建立資料模型”的科學軌道上。
他為自己,為001號和002號,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
“劉雅。”他轉向自己的新助手,“逆向解析程式預計需要四十八小時。在此期間,維持實驗體的最低限度生命體征。你,還有你,”他指了指旁邊兩名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崇拜的年輕研究員,“跟我一起,我們有得忙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高富,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對那份“失敗說明書”的解讀之中。
劉雅站在原地,看著莊陽的背影,又看了看陷入沉思的高富,最後,她的目光不自覺的飄向了自己螢幕角落裏,那個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顯微鏡下,那顆金色的孢子,已經悄無聲息的,在實驗鼠的肌肉組織上,紮下了第一根看不見的根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