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聲學噪音像一滴墨水,在中央全息地圖那片幽藍色的海域裏暈開,形成了一個不斷擴張的黑色盲區。
一切訊號都在這裏中斷了。
昆明號的指揮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因為即將命中而興奮不已的軍官們,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獃獃地看著那片代表著未知的黑色。
“怎麼回事?”
“目標自毀了?”
“還是……我們的魚雷被提前引爆了?”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不安。
“報告!”聲吶長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摘下耳機,臉色有些發白,“爆心區域的聲學訊號完全紊亂,形成了一個半徑超過五公裡的強幹擾區。我們……我們跟丟了。”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在深海中,失去聲吶訊號,就等於變成了瞎子和聾子。
那艘黑色的潛艇,可能正藉著這片混亂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陳默。
陳默一動不動,麵無表情,彷彿一尊雕像。
他沒有去看那些驚慌的下屬,隻是死死盯著全息地圖上,那場爆炸前最後幾秒的資料回放。
那道超高強度的能量反應,它的頻譜很奇怪。
沒有金屬殼體劇烈破碎時產生的高頻撕裂聲,也沒有炸藥爆炸時那種標誌性的衝擊波特徵。
那更像是一種純粹的能量釋放,乾淨,瞬間,但威力巨大。
就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突然被針紮破了。
“傳我命令。”
陳默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冷靜,像一塊投入熱油的冰塊,瞬間讓整個艦橋的溫度降了下去。
“艦隊進入靜默航行狀態。”
“關閉所有主動聲吶和非必要艦載裝置。”
“命令湘潭艦,立刻向目標失聯的中心區域,投放拖曳式被動聲吶陣列。”
靜默航行?
關閉主動聲吶?
幾名年輕參謀的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現在不應該是加大搜尋力度,用更強的聲吶功率把那傢夥逼出來嗎?
但沒人敢質疑。
“是!”
命令被迅速執行。
昆明號和湘潭艦的燃氣輪機功率瞬間下降,巨大的艦體失去了剛才那種一往無前的衝勁,航速銳減,像兩頭收斂了氣息的鯊魚,悄無聲息地在海麵上滑行。
艦橋內的氣氛,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安靜,變得更加緊張和壓抑。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儀器散熱風扇發出的,微不可聞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彷彿想穿透厚厚的船殼,去傾聽千米之下的深海。
地圖上,代表湘潭艦的光點後方,延伸出一條細細的綠線,那是被釋放出去的拖曳式線列陣聲吶。
這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光纖陣列,長達數公裡,像一條敏感的神經末梢,被緩緩沉入那片黑暗死寂的深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聲吶控製檯前,聲吶兵們戴著特製的降噪耳機,將聽覺的敏銳度提升到了極限。
他們過濾掉了海洋的背景噪音,過濾掉了洋流的湧動,過濾掉了遠處鯨魚的歌唱。
他們在尋找。
尋找一個不屬於這片海洋的,最微弱的,人造的聲音。
五分鐘。
十分鐘。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耗盡時。
湘潭艦的通訊頻道裡,傳來一個年輕聲吶兵有些不確定的聲音。
“旗艦,這裏是湘潭。我們在……在C-4象限,偵測到一個極其微弱的非週期性結構聲。”
陳默的眼睛猛地睜開。
“把訊號接過來!”
“是!”
一段經過十幾次放大的音訊,在昆明號的艦橋裡響起。
那是一陣斷斷續續的,非常沉悶的呻吟。
“咯……吱……”
“……吱……嘎……”
它不像是螺旋槳轉動的聲音,也不像是反應堆冷卻泵的穩定迴圈聲。
“像是什麼?”陳默問。
聲吶長皺著眉,仔細聽了半天,才猶豫地開口:“報告艦長,這聲音……像是一艘潛艇的耐壓殼,在承受不住深海的巨大壓力時,發出的金屬疲勞聲。”
他指著地圖上那個新出現的光點。
“它距離剛才的爆心位置,有將近二十公裡。根據聲音強度判斷,它應該受了重創,正在某個地方……躲著。”
找到了!
艦橋裡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命令海妖-1號準備下潛!”一名參謀下意識地喊道。
“不。”陳默卻抬手製止了他。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那個代表著“呻吟聲”的新坐標,而是重新落回了剛才那片爆炸發生的“盲區”。
“命令海妖-1號,目標,爆心位置。”
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要先看看,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
深海,一千五百米。
這裏是真正的黑暗國度。
沒有一絲光線,隻有足以將鋼鐵壓扁的恐怖水壓,和永恆的冰冷。
海妖-1號深潛器,這個由湘潭艦搭載的深海幽靈,像一個來自異世界的訪客,開啟了它所有的強光探照燈,將這片死寂之地照亮。
光柱中,無數被稱作“海洋雪”的浮遊生物屍骸,正在緩緩飄落,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
當海妖-1號抵達預定坐標時,它攜帶的高清攝像頭,將一幅詭異的畫麵,實時傳回了昆明號的艦橋。
海底。
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五十米的隕石坑,出現在平坦的沙地上。
坑內的沙子,全部被一種難以想像的高溫,融化後又瞬間凝固,變成了一種黑色的、閃著玻璃光澤的晶體狀物質。
在隕石坑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截已經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
是那枚魚-8魚雷。
它的推進器部分已經不知所蹤,但最關鍵的戰鬥部,那枚裝填了高能炸藥的彈頭,卻詭異地保持著完整。
它沒有爆炸。
它像一個被捏癟的易拉罐,整個雷體都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巨力,從外部向內擠壓,徹底摧毀。
“報告!海妖-1號傳回資料……魚雷的引信沒有觸發!”
“在爆心區域,偵測到極強的殘餘能量粒子,和……和一種正在快速衰變的,來源不明的生物訊號!”
艦橋內,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看著螢幕上那詭異的景象,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陳默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方林傳來的那段錄影。
那個在培養倉裡沉睡了十幾年的女孩。
那個被日本人稱之為“神”的存在。
天照。
“原來是這樣……”
陳默低聲自語,他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潛艇的防禦武器。
是她。
是那個女孩,用自己的力量,引爆了一場小範圍的能量風暴,硬生生摧毀了來襲的魚雷。
但這種力量,顯然不是沒有代價的。
陳默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地圖上那個正在呻吟的坐標點。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艘黑色的潛艇,在釋放了這驚天一擊後,也遭到了反噬,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拖著殘破的身體,躲在深海的角落裏,無助地舔舐著傷口。
陳默的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抹屬於獵人的,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命令。”
他的聲音,讓艦橋內的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海妖-1號,關閉所有主動探測裝置,轉向新坐標,進行隱蔽偵察。”
“命令武庫艦模式,魚-8反潛導彈,三號、四號、五號、六號發射井,解開保險。”
“目標資料重新裝訂。”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全息地圖上,圍繞著那個“呻吟”的坐標點,畫下了一個巨大的、由四個攻擊陣位組成的包圍圈。
“這一次,用四枚魚雷,從不同角度,給我佈下一個絕殺的水下牢籠。”
陳默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他所有的下屬。
“通知方林,讓他的人把晚飯再熱一熱。”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
“今晚的魚,有點紮手。”
“得多煮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