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頂,天堡城遺址。
沙——沙——
風停了。
隨著乙木之心被強行剝離,那棵遮天蔽日的萬樹之祖徹底失去了維持生命的能量。
它那原本輝煌如黃金般的樹冠,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迅速碳化、崩解。
枯葉失去了水分,變成了灰褐色的脆片,紛紛揚揚地從天空墜落。
整個世界,從剛才的金碧輝煌,瞬間褪色成了黑白遺照。
“收……收回來。”
林溪癱坐在副駕駛位上,聲音虛弱。
她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青灰色。
大腿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而徹底崩裂,鮮血已經浸透了厚實的工裝褲,順著座椅的邊緣滴落。
“收到。”
路明非的聲音低沉,沒有了往日的跳脫。
他雙手在控製屏上飛快操作,動作從未有過的精準與小心。
滋——哢噠。
車外的機械臂緩緩收回。
那隻金屬爪鉤,緊緊抓著那顆拳頭大小的乙木之心。
隨著艙門關閉,那一抹照亮了灰暗世界的翠綠色光芒消失了。
與之同時消失的,還有紫金山最後的一絲生機。
“走。”
林溪的頭無力地靠在頭枕上。
“下山……找個平的地方……”
“別說話了,老闆。”
路明非紅著眼眶,打斷了她。
“交給我。”
他深吸一口氣,掛入前進擋。
龐大的黑武士啟動了。
……
下山之路,是一場穿越墳墓的旅程。
原本盤踞在路麵上的那些粗壯樹根,此刻都已經乾癟收縮,變成了脆脆的朽木。
路明非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辣得生疼。
他在躲避路麵上的碎石。
他知道,現在車身的任何一次顛簸,傳導到林溪的傷口上,都是一次劇痛的撕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那是消毒水的刺鼻味、車載香氛的清香。
蘇清跪在林溪的座椅旁,手裏緊緊攥著一卷已經染紅的紗布。
她不敢動林溪的腿,隻能用手背輕輕去貼林溪的額頭。
“好燙……”
蘇清的聲音帶著哭腔,轉頭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溪姐開始發燒了。”
“傷口……傷口好像還在流血,止血帶壓不住了。”
路明非的下顎骨咬得咯咯作響。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裏,林溪那張平時總是冷艷高傲的臉,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愧疚感,差點將路明非淹沒。
如果不是他剛才中了招、差點睡過去,林溪根本不需要用自殘的方式來喚醒他們,更不需要拖著傷腿去操作機械臂。
那一刀,是紮在她腿上,卻是紮在他心上。
“馬上就到。”
路明非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此時,車窗外的景色正在飛速後退。
那些曾經妖艷的彼岸花海,此刻已經全部枯萎,變成了一片爛泥般的黑褐色。
露出了下麵掩埋的森森白骨。
整個紫金山的生態係統正在崩塌。
原本躲藏在暗處的變異生物——猴子、野豬、毒蛇,此刻都在瘋狂地逃竄。
有幾隻變異猴子驚慌失措地撞在房車的裝甲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跌落在路邊的灰燼中。
……
2060年8月11日09:30
紫金山半山腰,廢棄觀景台。
這裏曾經是遊客俯瞰金陵城的最佳位置,地勢平坦開闊,鋪著平整的水泥磚。
黑武士緩緩駛入平台,停在了一棵早已枯死的迎客鬆旁。
“到了。”
路明非鬆開方向盤,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裏全是冷汗,掌心被防滑紋路勒出了一道道紅印。
他解開安全帶,動作極快卻又極輕地從駕駛座上彈了起來。
“蘇清,燒水。”
“要把水燒開,滾開的那種。”
“準備好所有的照明燈,把遮光簾全部拉上,我不要一點外麵的光。”
“把餐桌清理出來,那是手術台。”
蘇清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擦了一把眼淚,轉身沖向廚房。
路明非走到林溪身邊。
他沒有直接去抱她,而是先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那個已經被鮮血浸透的臨時包紮。
那把日本旬刀留下的傷口太深了,甚至可能傷到了肌腱。
如果不馬上縫合,感染和失血都會要了她的命。
“老闆……”
路明非輕聲喚道。
林溪費力地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路明非那張嚴肅得有些陌生的臉時,她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
“沒死呢……哭喪著臉幹嘛。”
“沒死也差不多了。”
路明非沒有笑,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穿過林溪的腋下和膝彎。
“忍著點,我抱你去後麵。”
若是平時,路明非敢這麼抱她,早就被林溪一腳踹飛了。
但現在,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任由這個平時看起來有點慫的大男孩,將她穩穩地抱了起來。
他的懷抱很熱,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煙草味和汗味。
路明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生怕一點震動弄疼了她。
……
車廂中部,多功能區。
原本用來吃飯喝茶的胡桃木餐桌,已經被蘇清迅速清空,鋪上了一層潔白的一次性醫用床單。
路明非將林溪輕輕放在桌上。
頭頂的無影燈開啟,慘白的光線聚焦在林溪那條血肉模糊的大腿上。
咕嘟……咕嘟……
開水燒開了。
蘇清端著不鏽鋼托盤跑了過來,裏麵放著剪刀、持針器、鑷子,還有幾卷白色的桑蠶絲縫合線。
滾燙的開水澆在這些金屬器械上。
滋——
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帶著高溫消毒特有的味道。
蘇清的手在抖。
她看著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又看了看林溪那還在滲血的傷口,臉色蒼白。
“路明非……我……我沒縫過這麼深的……”
“以前都是縫衣服……或者在豬皮上練手……”
“你會。”
路明非正在用剪刀剪開林溪被血黏住的褲管。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蘇清。
“我的手太糙,拿槍還行,拿針不行。”
“這裏隻有你能做。”
“把她當成你畫板上的畫,或者那個碎掉的杯子。”
“修好她。”
路明非將一瓶棕色的碘伏和一瓶雙氧水重重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