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基地指揮中心,蘇婉把全息沙盤的焦點落在懸浮大陸底部一條狹長的裂穀裡。
「常數扭曲力場的供能中樞在堡壘內部往下三公裡,正好落在主力防禦陣列的監控盲區。」她的指標停在那條裂穀上,沒有挪開,「把EMP核彈送進這條裂穀,手動引爆。」 藏書廣,.任你讀
沒人說話。
全息沙盤的藍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很冷。
嚴教授站在蘇婉旁邊,推了推眼鏡。
「核彈的陣紋發生器為了承受過載,取消了遠端引信。」他的聲音平得像在念工程驗收單,「最後按下起爆鍵的人,會在零點三秒內被第一波高維EMP輻射穿透。沒有任何遮蔽材料能擋住這個量級的高維輻射。」
他沒有用「犧牲」、「陣亡」之類的詞。
工程師講究精確。
玄天宗首座長老站了起來,白衣半點摺痕沒有。
「我玄天宗三千劍客,本是死戰之軍。引信給我。」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比報菜名還平。
王猛把背後那枚銀灰色核揹包拍了兩下,看向周鐵鋒。
「首長。這東西是華夏造的。說明書是中文的,繁體字我都不認識,何況大乾的。」
周鐵鋒盯著戰術平板三秒,低頭在突擊路線上劃了一條線。
「王猛,主攻手,背彈突入。首座長老,副手,近戰掩護。鎮國公——」他抬起頭,「你負責在護盾上撕出一個人能過去的口子。」
角落裡,趙破軍沒動。
過了四秒,他站起來,說了一個字。
「行。」
寒鴉城前線,大雨砸在裝甲鋼板上,聲音密集,像有人往鐵皮屋頂上倒沙子。
王猛站在機甲旁邊,讓勤務兵把核揹包的掛載卡扣鎖死,逐個確認鎖點,拿起等離子戰戟,充能鍵壓到底,戟刃的紫色弧光把雨幕燒出了一圈白色蒸汽暈。
他側頭看向身後。
一整排穿戴了HT-01防魔外骨骼的玄天宗劍客站在陣地上。外骨骼是青石基地工程組連續四十二小時趕製的批量成品:HT-01合金框架,玄鐵內襯,背部延伸出四根碳纖維機械臂,腰側和肩部掛滿靈子穿甲彈的彈匣。每一套冰冷的金屬鎧甲裡,有一件白衣從縫隙間透出來,被風吹動。
王猛看了兩秒,默默把視線轉開了。
趙破軍從運輸車的貨架上取下了那把高頻震盪斬馬刀——刀身HT-01合金,刀背三組壓電陶瓷震盪器,通電後震頻四萬赫茲,刀刃會在高頻震動中形成微納米級氣化切割層。他單手顛了顛,感受重量。六公斤。
他以前最順手的刀,十四斤。
他把斬馬刀插進腰間臨時刀鞘裡,然後脫下了外袍。
寒風撲上來,把他上身一道道傷疤全颳了個清楚。那些傷疤從鎖骨延伸到腹部,有些寬到兩指,有些細得像髮絲,是近四百年裡一路走過來留下的帳目。
旁邊一名年輕劍客愣了一下,多看了兩眼。
趙破軍側過頭,瞥了他一眼。
年輕劍客把麵甲扣得更緊了。
高振宇的聲音從天空方向的通訊頻道裡鑽進來,這一次沒了他慣常的亢奮勁。
「王猛,十二架白帝就緒。我們能給你們燒三十秒的走廊。夠進去嗎?」
王猛把戰戟握實了。
「夠。」
高振宇停了一下。
「兄弟們,多殺幾個回來。」
周鐵鋒的聲音最後一次傳入全頻道。
「出發。」
引擎轟鳴聲在荒原上炸開。
王猛機甲的背部推進器全功率點火,腳下的碎石被氣流砸得四麵激射。速度在兩秒內破音障,耳邊是撕裂空氣的長嘯。
身後玄天宗劍客以十餘種不同的方式升空——有人借外骨骼的彈射功能彈射而起,有人踩著機甲腿部彈板借力,有人單純靠一口氣血催動全速追趕。
趙破軍沒有藉助任何外力。
一步踏出,人就不見了。
下一瞬間,他出現在了王猛機甲左側八十米的高空,氣血外溢,在身後拉出了一道清晰可見的熱浪尾跡。
懸浮大陸底部,那片黑紅色的岩層越來越近。
密密麻麻的飛行魔獸從岩台縫隙裡俯衝而出。翼展超過十五米,口腔裡蓄積著高濃度魔氣,一口吐出來是直徑三米的腐蝕光束,命中主戰坦克複合裝甲之後能穿透進去再在車體內爆炸。
飛龍群後麵,是一排排架設在岩台上的靈能重弩。骨質弩臂,蓄力完畢時弩弦發出類似弦樂的共鳴,射出的是凝聚了魔氣的穿刺錐,著彈點會爆發腐蝕型擴散衝擊。
鋪天蓋地的防空火力從上方傾瀉。
第一道弩矢直衝王猛頭頂。
高振宇的聲音出現了。
「掩護開始。」
十二架白帝戰機從雲層上方切入。
第一架以超過三倍音速俯衝,機腹飛彈倉彈開,七十二枚微型飛彈在零點五秒內全部出倉,扇形覆蓋正麵飛龍群。連環爆炸把大半個夜空點成橘紅色,火焰在高空裡迅速膨脹又熄滅,留下一片翻滾的黑煙。
第二、第三架白帝開了雷射炮。
高功率雷射束在空氣中沒有可見光跡,隻有被瞬間氣化的飛行魔獸殘骸炸出白色閃光,才證明它存在過。雷射掃過弩陣,骨質弩臂在照射後的零點三秒內碳化斷裂,連鎖爆鳴沿著岩台席捲而過。
走廊燒開了。
王猛盯著高度表——護盾還有一公裡。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主炮的充能前兆。
某個岩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積蓄超長時間的魔氣。能量密度已經讓周圍三百米內的空氣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它對準的軌跡從儀器上推算一秒就能算出來——正好穿過王猛的突擊隊正中央。
第七號白帝進入了那道充能軌跡。
頻道裡沒有任何聲音。
不是斷聯,是飛行員選擇不說話。
第七號戰機沒有拉昇,沒有偏航,甚至沒有開啟彈射艙。發動機推力全開,機體以最大速度對準了那道主炮的充能前沿。
主炮還差兩秒充能完畢。
戰機在這兩秒內抵達了充能區。
機體前半段切入魔氣積聚區域,隨即失控解體,煙火從機腹開始向尾部蔓延,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強行打斷了主炮的魔氣聚焦。
充能中斷。
自爆。
王猛的戰術麵甲在爆炸發生前的最後一幀,捕捉到了第七號戰機飛行員的最後一個動作——他把右手攥成拳,抵在了頭盔側麵的防彈玻璃上。
那是老空軍飛行員之間道別的手勢。
王猛的拳頭攥緊了戰戟握柄。
他沒有回頭。
他全速向上沖。
「水波紋」護盾就懸在正前方十五米。
突擊隊集體停下。
那層力場在高空寒風裡沒有一絲聲音,隻是安靜地存在著,透明,帶著極細膩的水波紋路,像把整個空間套進了一塊會呼吸的玻璃裡。
百二十枚飛彈撞上去之後發生了什麼,在場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
王猛側頭看向趙破軍。
趙破軍已經不再是正常膚色了。氣血極限沸騰讓皮下毛細血管全麵破裂,細密的血珠從麵板表麵滲出,在高空的寒風裡化成鮮紅色蒸汽,像薄薄一層霧氣纏繞著他的雙臂和胸口。
他把那把高頻震盪斬馬刀拔了出來,通電。
刀身在空氣中發出極高頻率的嘯鳴,肉眼勉強能看見刀刃周圍的空氣在以高頻速度顫動。
王猛離他三米,後槽牙開始發酸。
趙破軍看了王猛一眼。
王猛點了下頭。
趙破軍把所有氣血從丹田貫入雙臂,從雙臂灌進刀柄,從刀柄蔓延進整條刀身。
先天真氣與四萬赫茲震動頻率在刀刃內部相遇的瞬間,金屬發出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聲響。
不是震動,不是爆發,是更底層的東西被剝開時的微弱、持續的撕裂聲,像一段精密儀器裡某根緊繃了極限的弦終於斷開。
然後他劈下去。
沒有招式,沒有氣勢,沒有劍光萬丈。
就是一刀。
用一個活了將近四百年的武道極致燃盡最後力氣的,普普通通的一刀。
「水波紋」護盾上出現了一道裂口。
不是乾淨的切割縫,而是向兩側不規則延伸的、毛邊參差的裂口,像一塊經年的厚玻璃被重錘擊中後的粉碎性斷裂。
裂口寬三十米,長十幾米。
邊緣的「水波紋」顫抖著,但沒有癒合。
「進!」
王猛第一個衝進裂口。
他進入護盾內側的瞬間,某種遲滯感撲麵而來——不是實質性的壓迫,是一種針對所有物理和化學過程的係統性減慢,像把整個世界的時鐘撥慢了半格。機甲內部的電化學反應速率輕微下降,燭龍電池的放電曲線出現了偏移。
他低頭確認核揹包的指示燈——綠色。
機械引信,不依賴化學起爆。
有效。
玄天宗劍客們跟進,三十米裂口在六秒內湧入了數十台機甲和數百名外骨骼劍客。
身後,趙破軍的身影向荒原墜去,越來越遠。
王猛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誰。
那一刀耗盡了九境先天所有的極限積蓄,斬馬刀的HT-01合金刀刃此刻已經碎成一地金屬碎片。趙破軍自己,正在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向數千米下的荒原墜去。
頻道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血腥氣。
「華夏的刀……好用。」
短促的一聲笑,然後訊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雜音。
地麵陣地上,一台待命的鯤鵬運輸機緊急偏航。趙破軍的九境肉身歷經近四百年淬鍊,骨骼密度和肌肉韌性遠超凡人極限——即便氣血耗盡,那具扛過無數生死廝殺的軀體依然堅硬如玄鐵。他在墜落的最後幾百米本能地蜷縮身體,以背部朝下砸進了荒原邊緣的一片沙丘。沙塵沖天,陷出一個三米深的坑。
醫務兵趕到時,趙破軍渾身骨裂,口鼻溢血,氣息微弱到幾乎測不出。但胸口還在起伏。極其緩慢地、極其頑固地起伏著。
九境先天的肉身,沒那麼容易死。
周鐵鋒在後方看了一眼生命體徵資料,隻下了一道命令:「送青石基地重症艙。」
王猛落在裂穀底部。
戰術麵甲的感知係統在接觸到裂穀內部環境的瞬間,觸發了成片的紅色警報框。
他抬頭。
裂穀深處,暗紫色的光芒密密麻麻,鋪向望不見盡頭的遠處。
不是空曠的通道。
是排列嚴整、綿延至少三公裡的魔界王庭親衛軍。每一頭的氣血強度都遠超外麵那七千魔卒。陣列前排,三尊高達十五米的巨大存在靜靜俯視著王猛等人,它們身上沒有普通魔卒那種散亂的魔氣溢散,氣息凝練,沉如巨岩。
王猛盯著正中那尊存在。
它低下巨大的頭顱,看著他。
它的眼睛裡,有某種王猛以前從未在任何生命體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獸的本能,不是魔卒的服從。
是智慧,是評估,是某種古老的、俯視獵物的從容。
王猛把等離子戰戟豎起來,落下麵甲,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條裂穀,在深處的岩壁間反覆迴蕩。
「突擊隊,準備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