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靜海基地。
然而，今天這種死寂的節律被打破了。
「這不可能！這絕對是偽造的！」
靜海基地最高委員會辦公室內，薩托利斯猛地推開麵前的虛擬投影，臉色由於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變得扭曲。
投影屏上，畫麵由於長距離傳輸和訊號編碼轉換，帶著極細微的幀率抖動。這畫麵並非實時，而是跨越了約 1.3 秒的真空間隔，經過星環空間站二次增強後才投射在靜海基地的指揮中心。畫麵中，那漫山遍野、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溫暖燈火與金色的麥浪，在月球基地那慣有的、理性而剋製的工業級照明環境下，顯得格外鮮活，也讓薩托利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理衝擊。
「這是戰前舊聯邦留下的全息素材，或者是某種高等級的AI生成視訊。」薩托利斯轉過身，死死地盯著站在辦公桌前的防衛軍司令葉正，「華夏？這種從未在聯邦檔案裡出現過的稱呼，本身就是個低階的謊言。葉司令，我要求你立刻啟動所有頻道的訊號封鎖，任何在基地內部私自傳播這段視訊的行為，都將以『散佈生物汙染級恐慌罪』論處！」
葉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穿著筆挺的防衛軍灰色製服，雙手交疊在身後，目光在那段已經定格的視訊畫麵上停留了很久。
作為靜海基地的最高軍事主官，他不像薩托利斯那樣沉溺於政治權術和基因實驗。他是一名軍人，也是一名受過嚴格物理訓練的航天專家。
「委員長，如果是全息素材，那麼我們需要解釋一下視訊背景裡的『大氣視寧度』。」葉正伸出手，在視訊中何連身後那極遠處的工業輪廓上輕輕一劃。
「注意那些地平線上的建築邊緣，極其清晰，沒有任何光化學煙霧導致的折射扭曲。在『大坍塌』後的地表，由於大氣中充斥著高濃度的氣溶膠和病原體沉降，理論上不可能擁有這種等級的通透感。除非，有人正在以我們難以想像的工業規模，對整片區域進行高強度的空氣淨化。」
葉正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一絲職業性的敬畏，「更無可偽造的是……看天邊那顆剛升起的亮星。那是『北落師門』。由於地軸在十二年間的微量漂移，它的實時方位比舊聯邦星表記錄偏移了 0.0032 度。而這段視訊裡，星星的位置與我們靜海天文台三分鐘前的實時觀測值——分秒不差。再加上這無可偽造的大氣層自然連續光譜……這不是模擬，這是發生在我們眼皮底下的、同步的現實。」
薩托利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
「那又怎麼樣？」他強撐著拔高音量，「就算地麵真的出現了某種復興，那也一定是「那些鬼東西」佈下的陷阱！地麵的動靜越大，隻會把死神引得越近！葉正，別忘了《深空靜默法令》的初衷！」
「我沒忘。」葉正平靜地關掉了全息屏，微微欠身，「但我更沒忘記，靜海基地雖然資源儲備依然充足，但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封閉係統總有耗盡的一天。更可怕的是，如果我們就這樣繼續躲在月壤深處的冰冷掩體裡，我們的子孫後代終將徹底忘記自己來自那顆蔚藍的星球。到那時，我們就不再是人類文明的火種，而是一群守著舊時代殘骸、自認為高貴的穴居動物。」
「出去！」薩托利斯指著門口，聲音有些發顫。
葉正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禮貌地敬禮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當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在身後合攏時，葉正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斷。
他穿過長長的地下廊道，沒有去指揮中心，而是回到了自己的私人宿舍——這裡曾是戰前聯合體高層的高保密生活區。
在一排看起來普通的書籍背後，葉正按下了一處隱秘的壓力感應器。
一個隻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且沒有標誌的通訊終端緩緩彈出。那是他在接管防衛軍時，從上一任司令手中接過的、屬於「建木計劃」時代的最後一份遺產：一條獨立的、基於舊時代底層邏輯協議的冗餘冗餘通道。
它繞過了最高委員會的所有監控審計，直接掛載在月球軌道同步衛星的備用應答器上。
葉正深吸一口氣，在觸控螢幕上輸入了一串複雜的十六進位金鑰。
那是他通過視訊中的光影坐標、大氣折射率以及衛星定位殘存資料，倒推出來的海山特區坐標。
通道接通了。
由於是極窄波段加密，且需要經過軌道中轉，螢幕上的遊標在每次輸入後都有約 2.6 秒的往返延遲。螢幕上沒有任何畫麵，隻有一行行不斷跳動的、帶著時標的字元。
葉正遲疑了幾秒，指尖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
【J-01呼叫海山。】
【身份確認：原聯合體軌道防禦部隊司令，現靜海基地防衛軍主管，葉正。】
【投名狀內容：薩托利斯已啟動「靜默清洗預案」，打算在必要時刻引爆星環空間站殘存的核能電池組，徹底摧毀近地軌道環境。】
【附錄：我這裡有一份關於「月背金字塔」在三小時前的最新高能讀數，我想，你們會非常感興趣。】
【我們需要談談。】
葉正按下傳送鍵。
在這一瞬間，這位在月球灰色的墳墓裡守望了十二年的軍人，彷彿卸下了萬斤重擔。他看向窗外那片一成不變的灰色荒原，心中卻浮現出了那段視訊裡的麥浪。
他知道，當這些字元跨越三十八萬公裡的真空，被華夏的超算陣列捕獲的那一刻起，地月之間那道冰封了十二年的牆，終於出現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