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軌道,海拔320公裡。
當最後一縷暗灰色的氣溶膠層被完全甩在身下,舷窗外的世界瞬間被純粹的黑暗與璀璨的星光所替代。這裡沒有大氣散射,星光顯得格外冷冽且穩定。
「鸞鳥號已切入『科目201』預定航路。反重力場切換至軌道維持模式,推力水位線降至15%。」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艦橋中央,沈衛國艦長穩健地操控著姿態補償手柄。經過半年的高強度磨合,他與這艘十二萬噸級母艦之間已經建立了一種近乎神經反射般的聯絡。在他的微調下,鸞鳥號龐大的身軀像是羽毛般精準地切入了星環空間站的伴飛軌道。
林寒站在指揮台邊緣,靜靜地注視著前方。
在那裡,一圈巨大的、多處斷裂的銀色圓環正靜靜地圍繞著這顆星球旋轉。它曾經是藍星文明向星辰大海進軍的跳板,是這座星球最耀眼的王冠。而現在,它隻是一座宏偉的、漂浮在真空中的鋼鐵陵墓。
「這半年來,我們的天基信標網對它進行了三千多次全息掃描。」趙建國走到林寒身邊,指著全息屏上那已經精確到螺栓級的建模影象,「但真正近距離接觸,這種壓迫感還是不一樣。」
「陳老,資料接管計劃準備得怎麼樣了?」林寒轉頭看向技術席位的陳國鋒院士。
「智控小組已經完成了演演算法預熱。」陳國鋒盯著螢幕上的熱輻射遙測圖,「空間站中段的備用維生係統居然還在維持極低功率運作,這說明那裡的能量核心還沒徹底熄滅。隻要進入五公裡的接駁視窗,我們就能進行邏輯注入。」
就在這時,指揮艙內的警報燈毫無徵兆地轉為深紫色。
「警告!檢測到超高功率寬頻乾擾,發信源位於月球正麵,正在強行切入母艦底層公頻!」通訊組長急促匯報,手指在控製檯上瘋狂敲擊,「對方繞過了我們的常規防火牆,使用的是舊文明的最高等級應急頻率!」
趙建國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接進來。既然『鄰居』忍不住了,那就聽聽他們想說什麼。」
全息螢幕在一陣劇烈的雪花點後,跳出了一個清晰的標誌——由三顆星環繞著月球的盾形徽章:月球聯合開發署(LJDA)。
「這裡是月球最高委員會,薩托利斯首席委員對地發言。」
一個蒼老、高傲且帶著一絲神經質的聲音通過音箱傳遍全艦。
「不明國籍的非法飛行器,你們的行為正在嚴重違反《廣寒宮緊急協定》。『星環』作為藍星文明唯一的合法遺產,屬於月球主權範圍。立即停止推進並轉向返航,任何未經授權的接觸都將被視為戰爭行為!」
指揮艙內陷入了一片極具壓迫感的死寂。
「主權?」趙建國冷笑一聲,示意通訊兵保持監聽,壓低聲音對林寒說道,「看來蘇婉之前提到的那些傳聞是真的。災變前,藍星確實存在一個規模龐大的月球基地和三座通天徹地的空間電梯。電梯在十二年前倒塌了,我們一直以為軌道文明也隨之熄滅,甚至可能被Z病毒波及。」
林寒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螢幕:「現在看來,那些躲在月球背後的倖存者不僅活了下來,而且看起來還沒被病毒汙染,甚至……還保留著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既然活著,為什麼對地麵的求救訊號沉默了十二年?」趙建國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鐵血將領的寒意,「這種『主權』,怕是建立在母星的血淚之上的。」
「報告!訊號源追蹤完成,確認為月麵『靜海』基地的深空發射陣列。」導航組長在星圖上精準標註出了坐標。
林寒盯著螢幕上那個高傲的標誌。雖然他還不清楚月球基地的內部權力結構,但從對方急於撇清關係、甚至不惜以「生物安全」為名進行威脅的態度來看,月球上的這些鄰居,恐懼遠大於友善。
「林主任,趙帥,崑崙基地聯合參謀團的初步研判報告出來了。」
通訊鏈路中,一名佩戴大校軍銜的參謀部情報主任出現在全息副屏上。經過半年的磨合,這種跨時空的實時情報支援已經成為了華夏指揮鏈的標配。
「根據對方發信的延遲、乾擾頻率的特徵以及剛才薩托利斯的言論,參謀團得出了三個核心結論:」
「第一,『斷絕式自保』。對方在災變爆發初期就主動、徹底地物理切斷了與地麵的所有通訊。他們不僅是為了防止資料病毒,更是為了在心理上與『必死』的母星劃清界限。」
「第二,『軌道霸權焦慮』。薩托利斯提到《廣寒宮緊急協定》,說明他們將近地軌道視為絕對的禁飛區。他們不希望看到地麵有任何力量能夠重新跨越重力井。鸞鳥號的出現,對他們而言不是文明的復甦,而是打破了他們維持十二年的『太空淨土』。」
「第三,『極端防疫化政策』。對方現在極度擔心鸞鳥號將地表的生物汙染帶上高軌道,甚至帶往月球。或許在他們的認知裡,地麵早已沒有任何活物,隻有某種極具傳染性的『異化物質』。這種恐懼已經超越了理智,他們很可能會不計後果地發動飽和攻擊。」
趙建國聽完研判報告,目光愈發深沉:「也就是說,這幫人已經從心理上把我們這些留守地麵的人當成了『移動的傳染源』。在他們眼裡,我們能飛上天,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林主任,參謀團建議採取『戰略模糊』的外交口徑。」情報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要試圖向對方解釋平行世界或空間門的概念,那會引發不可控的宗教式狂熱或過度防衛。我們建議直接以『華夏』主權身份進行接觸,讓對方在未知的恐懼中重新評估地麵力量。」
林寒微微點頭:「明白,這是最穩妥的方案。」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全頻段廣播鍵,沒有使用任何帶有內部色彩的稱呼,語氣冷峻得如同這真空的宇宙。
「薩托利斯首席,我是華夏行政委員會授權代表,林寒。」
林寒平穩地開口,沒有使用任何帶有「異界開發」字樣的內部頭銜。他知道,在藍星聯邦的資料庫裡,從未有過「華夏」這個政權,而這種未知的強大,纔是對薩托利斯最強有力的震懾。
「地麵並沒有像你們預想的那樣徹底毀滅。在海山特區,倖存者們已經在華夏的庇護下重新拿回了做人的尊嚴。我們跨越重力井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徵求你們的『準許』,而是以人類文明唯一繼承者的身份,來收回被你們遺棄的資產。」
在海山特區的地麵指揮部裡,蘇婉聽著這段回傳的音訊,眼眶微紅。雖然這半年來,她已經習慣了被稱為「華夏同誌」,但這是第一次,她聽到這個名字在星空軌道上被如此莊嚴地宣告,作為地麵的唯一合法聲音。
「謊言!地麵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大坍塌病原體』徹底異化!」薩托利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而狂躁,「你們這些自稱來自『華夏』的偽裝者,隻會把那種骯髒的生物汙染帶到純淨的軌道!既然警告無效,那就讓舊時代的防禦火流埋葬你們吧!」
通話瞬間切斷。
「『大坍塌病原體』?」林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術語。
「看來蘇婉說得沒錯,他們斷絕聯絡太久了。」趙建國冷哼一聲,目光死死盯著雷達圖上開始加速的紅點,「稱呼上的差異隻是表象,真正的麻煩在於,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套完全獨立且排斥地麵的科學邏輯體係。對他們來說,地麵不是需要被拯救的故土,而是導致『大坍塌』的萬惡之源。他們給地麵文明定了死罪。」
「沈艦長,前方能量波段出現異常跳變!」
隻見遠方那座死寂的銀色圓環上,突然亮起了數十處猩紅的指示燈。空間站中段的自動防禦炮塔在沉寂了半年後,竟然被月球基地遠端啟用了。
「警報!檢測到12枚軌道攔截彈已出艙,製導模式:引力梯度捕捉 紅外多光譜鎖定。對方彈頭配備了高頻電磁脈衝乾擾,正在強行剝離我們的電子護盾!」
「不愧是完整保留了災變前繁榮文明的技術體係,哪怕是舊時代的存貨,底蘊也深厚得驚人。」趙建國的臉色極其嚴峻,他第一次在指揮位上感受到了一種跨越時代的文明壓迫感。
對方雖然是「舊時代」,但那是站在星際文明門檻上的舊時代。
「沈艦長,不要再試圖測試閾值了,立刻將偏轉力場開到最大!高聯隊,不要保留,開啟『朱雀』飛彈的全向量機動模式。記住,對方的演演算法比我們要成熟得多,別被它們帶進死亡陷阱!」
「沈衛國收到,力場輸出提升至120%,全艦進入強電磁抗性模式!」
「航空聯隊明白,第一、第二編隊放棄常規陣位,執行『亂序』攔截,彈射!」
就在鸞鳥號彈射口噴發出耀眼白光的瞬間,空間站內部突然傳出了一段遊離於公頻之外的、極其微弱的原始無線電波段。
「……這裡是星環維生組……求救……薩托利斯鎖死了二氧化碳洗滌器……艙內濃度已超過8%……備用氣瓶僅剩三小時……我們儲存了月背『黑色金字塔』的最初觀測報告……不要攻擊空間站中段……救救我們……」
訊號斷斷續續,充滿了瀕死者的絕望。
林寒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盯著那座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悲涼的空間站殘骸。
「沈艦長,暫緩重火力覆蓋。」林寒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那上麵不隻有冷冰冰的機器,還有被遺棄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