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晴子提著燈籠，恭敬地候在入口處。
當她看見陸兮帶著那群原本被關押的俘虜走出來時，眼中錯愕。
“教宗大人……這……”
那些陰陽師與間客，此刻低眉順眼地跟在陸兮身後，身上還殘留著鐵鏈的勒痕。
“他們現在已經是自己人了。讓他們走吧。”
俘虜們齊齊躬身，便沿著昏暗的通道魚貫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藤原晴子看著這一幕，欲言又止。
她不是沒見識過教宗的手段，但這樣將敵人化為己用，實在是聞所未聞。
陸兮轉過頭，看向她：“有事？”
晴子連忙收斂心神，垂下眼簾：“教宗大人今日勞神，妾身已在後園備下泉湯，請您沐浴解乏。”
日櫻是島國，又處於地震帶，火山活躍，地熱資源豐沛，溫泉泉湯遍佈各處。
藤原別院恰好建於陰陽交匯之地，奈良七處地楔之一的上方，院中便有一眼天然溫泉，水質清冽。
陸兮確實感到一絲疲憊，不是身體，而是精神。
接連與“渦祖”投影對峙、轉化俘虜、梳理儀軌……即便是他，也需要片刻喘息。
“帶路吧。”
“是。”
晴子提著燈籠在前引路，澪跟在陸兮身側。
三人穿過主屋後的迴廊，繞過一片精心修剪的竹叢，便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
院落以青石砌成，中央是一方白石壘砌的湯池，約莫兩丈見方，池水清澈，蒸騰著裊裊白霧。
池邊散落著幾塊光滑的卵石，四周種滿細竹，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竹叢外還有一道矮牆，將此處與外界徹底隔開，私密而安寧。
燈籠的光暈映在池水上，漾開一圈圈波紋。
陸兮在池邊駐足。
澪走上前，動作熟練地為他解開外袍的係帶，褪去深青色的圓領袍，露出裏麵素白的中衣。
再解開中衣，精壯的上身便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昏黃的燈光與水汽之中。
多次體質強化、序列晉陞、以及各種機緣的打磨，讓陸兮的身體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
肌肉並不誇張，肩寬腰窄，藤原晴子隻是瞥了一眼，臉頰便倏地飛紅，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我……我去為教宗大人準備些清酒與水果。”
晴子說罷便轉身匆匆離去，腳步甚至有些慌亂。
澪看著她的背影，眸子裏掠過笑意。
陸兮正要踏入池中，忽然感到後背一涼。
不是夜風的涼，而是一股陰寒，有一塊冰貼在了麵板上。
“嘶——”
他回頭，隻見一道穿著鮮紅嫁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正飄在他身後。
紅蓋頭低垂，一隻近乎透明的手，正帶著幾分好奇，觸控著他後背的肌肉。
是鏡娘。
她這幾日吞噬了太多鬼氣，又得了“渦祖”賜下的完整《奈良入海儀軌》，實力暴漲，對自身氣息的控製反倒有些不穩。
那屬於淵海的陰寒鬼氣，不經意間便從她指尖滲了出來。
陸兮無奈，從腰間取下那麵雙生海銅鏡。
鏡麵在月光與水汽中泛著幽光，上麵不僅烙印著六個淵海根本字，還有三道銀白色由紫色神雷劈烙而成的雲雷紋！
這正是當初在南華聚集地，陸兮引動五雷正法台轟擊銅鏡、滌盪鏡中邪祟時留下的痕跡。
也正是有這三道蘊含純陽破邪之力的雲雷紋作為“保險”，陸兮纔敢放手讓鏡娘吞噬鬼氣、快速成長。
陸兮左手托鏡，右手並指成訣，口中默唸應元雷聲普化口訣，輕輕點向鏡麵上的雲雷紋。
“嗡……”
震顫聲響起，鏡娘周身空氣忽然扭曲，一道道銀白色電弧憑空出現，劈啪作響，在她那隻“作亂”的手上遊走了一圈。
“呀！”
鏡娘輕呼一聲。
其實並無聲音，隻是一種直接傳入陸兮心唸的委屈情緒。
那隻冰涼的手瞬間縮了回去，藏在寬大的嫁衣袖子裏。
她抬起“頭”，紅蓋頭對著陸兮，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濃濃的哀怨。
陸兮失笑，伸手將她拉近了些。
“不是怪你。”他聲音放緩，“隻是你身上太冷了，我可遭不住。”
“你得學著控製氣息，收放自如，纔是真正掌握了力量。”
方纔的電擊強度極低，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提醒。
鏡娘靈智已開，自然明白他的用意，那點小委屈很快散去，轉而變得開心起來。
她飄到湯池邊，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點了點氤氳著熱氣的池水，然後轉向陸兮，指了指溫泉，又指了指自己。
“你也要泡？”陸兮挑眉。
鏡娘猛猛點頭，紅蓋頭隨之晃動。
“你得先把溫度控製好，不然一池溫泉被你弄成冰水，大家還怎麼泡？到時我可真不讓你下去了。”
陸兮故意板起臉。
鏡娘立刻猛猛搖頭，表示絕對不會。
她甚至抬起雙手，做出一個小心翼翼“捧住”什麼的動作，表示自己會很剋製。
就在兩人“討價還價”之際，旁邊傳來輕微的水聲。
澪不知何時已褪去了那身黑色高開叉祭司長袍，以及裏麵那套惱人的“歡愉套裝”。
月光灑在她如玉的肌膚上，泛著清冷的光澤。
她神色平靜，緩步踏入溫泉中，任由溫暖的池水漫過腳踝、小腿、腰肢，最終將整個身子浸沒，隻露出鎖骨與圓潤的肩頭。
她微微仰頭，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銀白色的長發在水麵散開，如同綻放的月下睡蓮。
她本就是已死之人，又在人偶劇場中度過了不知多少孤寂歲月。
重生之後，與陸兮的命運早已緊密糾纏，二人一體，不可分割。
對她而言，許多世俗的羞怯與拘束早已看淡，此刻享受這難得的放鬆與溫暖，纔是正理。
見澪已率先享受起來，鏡娘似乎有些著急，輕輕扯了扯陸兮的衣袖。
陸兮見狀，也不再逗她：“行吧，說好了，控製好溫度。”
鏡娘立刻高興起來，身形飄然而起。
她身上那件銘刻著《渡海黑經》的鮮紅嫁衣無風自動，驟然展開一片紅色光幕，籠罩住整個主屋後園與溫泉上空。
這是一種兼具遮蔽與防護的結界，既能防止他人窺探，也能隔絕內部氣息的外泄。
佈下結界後，鏡娘緩緩落地，蓋著蓋頭羞羞答答地走到陸兮麵前。
陸兮會意，便用手慢慢掀開了紅蓋頭。
紅蓋頭下，並非他預想中那張逐漸清晰的少女容顏，而是一副骷髏！
骷髏的麵骨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扭曲蠕動的經文，那些經文如同活物，在蒼白的骨頭上蜿蜒遊走。
眼眶之中，沒有眼球，隻有兩團深邃旋轉的漩渦。
這不是鏡娘！
或者說，這是“渦祖”在鏡娘身上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一道考驗！
就在陸兮目光觸及那紅粉骷髏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臟！
彷彿隻要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厭惡、恐懼、或拒絕，立刻就會有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被觸發，鏡娘……甚至他自己，都可能萬劫不復！
電光石火之間，陸兮心念急轉！
手背之上，歡愉聖痕微微發燙；剛剛獲得的教宗技能【妄言】被動生效；成就【佛口魔心】帶來的說服力加持悄然湧動……
更關鍵的是，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與寒意，腦海中飛快閃過與鏡娘相識以來點滴。
她擋在他身前，直麵“渦祖”投影；她將淵海權柄渡給自己的信任；吸收鬼氣後，向他炫耀新衣裙時的小小得意……
這些畫麵，沖淡了眼前紅粉骷髏帶來的視覺精神衝擊。
陸兮凝視著那副詭異可怖的骷髏麵龐，足足三四秒。
然後，陸兮嘴角上揚，目光變得柔和，甚至帶著欣賞，由衷地讚歎道：
“真美。”
話音落下的剎那。
【您已通過“渦祖”的最終考驗！】
【您已得到“渦祖”的認可！】
係統的提示音清晰地在腦海中響起。
紅粉骷髏如同泡影般消散。
黑色經文如潮水般從麵骨上褪去，蒼白的骨骼被瑩潤的血肉覆蓋。
深邃的眼眶中，漩渦平息，浮現出一雙清澈的眸子。
鏡孃的真容，終於毫無保留地呈現在陸兮眼前。
那是一張堪稱絕色的少女麵容，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卻細膩如玉，透著一股冰晶般的剔透感。
眉如遠山含黛，眼眸是罕見的純黑色，瞳孔深處卻藏著細碎的星光。
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櫻粉，此刻正因羞澀而微微抿著。
在她的眉心，有一顆淚滴狀的殷紅。仔細看去，其內似乎有極其微小的黑色經文緩緩流轉，若隱若現。
此刻卻赤著雙足，腳踝纖細白皙，怯生生地站在水汽氤氳的池邊，純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陸兮，眼中滿是依賴與歡喜。
陸兮心中長舒一口氣，後背竟已驚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好險……
“渦祖”果然留了後手。
想必在自己當日於石窟中目睹祂投影之時，這道考驗就已經悄然種下。
那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好不容易得了鏡娘這樣一個與淵海同源、天賦絕佳又忠心耿耿的“高材生”，自然不希望她受製於人，甚至因情所困。
方纔那紅粉骷髏之相，既是警示，也是篩選。
若陸兮有一絲動搖，恐怕鏡娘與他的聯絡，立刻就會被“渦祖”施加的某種機製切斷或扭曲。
所幸，他過關了。
“現在可以了？”陸兮笑著，朝她伸出手。
鏡娘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綻開，那顆眉間的紅痣也亮了一下。
她學著澪的樣子，試圖解開嫁衣，但那些衣結繁複，她擺弄了幾下，有些無措地看向陸兮。
陸兮搖頭失笑，上前幫她解開衣帶。
鮮紅的嫁衣滑落，露出其下同樣白皙近乎透明的身軀。
與澪的豐盈成熟不同，鏡孃的身形更顯纖細青澀，卻同樣玲瓏有致，在月光與水汽中，彷彿一尊易碎的瓷偶。
她試探著將一隻腳探入池水，溫暖的觸感讓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整個人滑入水中，舒服地眯起了眼。
鏡娘是第一次泡溫泉。
陸兮也步入池中，在澪與鏡娘之間坐下。
溫熱的泉水包裹全身，暖洋洋的感覺。
他向後靠在水池邊緣，閉上眼，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
澪默默挪近，伸出手指，力道適中地按揉著他的太陽穴。
鏡娘有樣學樣，遊到他身後，用那雙冰涼柔軟的小手，輕輕捏著他的肩膀。
“教宗大人如此辛勞，不知還有沒有閑情雅緻跟本祭司過過招啊。”
澪又開始邀戰起來。
陸兮狠狠拍了她一巴掌，溫泉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祭司想怎麼過招啊？輸了可不許求饒！”
“不知是誰輸了棋不認賬！”澪哼了一聲。
“我學了幾首曲子，等下吹給你聽聽？你可要配上相應的詩文！”
澪玉指握住竹簫便吹奏了起來。
“鬥妝涼露沾釵玉，簇仗香雲繞扇紗。吹到涼州移別調，君王親為按紅牙。”
陸兮沉吟道。
澪不滿地說了句，“這可不應景！”
陸兮又在她另外一邊狠狠拍了一記，“詩名應景了，小小祭司竟敢質疑教宗！看我如何懲戒你！”
鏡娘作為初生器靈，對於此事懵懵懂懂，正好奇地看著澪的動作。
澪久戰陸兮不下，便將鏡娘拉進了戰場。
鏡孃的小手即使在溫泉中仍保持著冰涼，陸兮“嘶”得更大聲了些。
溫暖的池水中，那抹冰涼更刺激神經.....
竹影搖曳，水汽朦朧。
溫泉入口的竹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女子壓低聲音的交談。
“……晴子說教宗大人就在這裏沐浴解乏……”
“我們是不是該明日再來？此時打擾，恐有不妥……”
是雪姬和千鶴的聲音，似乎還帶著另外幾個巫女。
她們的腳步聲在竹門外停住，似乎也在猶豫。
溫泉池中，陸兮睜開眼，鏡娘則好奇地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在這時，竹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雪姬的臉探了進來，她顯然沒想到結界內的景象如此……旖旎。
月光下，水汽繚繞的溫泉池中，教宗大人背對著她們靠在池邊，澪祭司正在他懷裏正麵對著她們，一張絕美的臉龐現在卻眉頭緊蹙，緊抱著教宗，彷佛過電。
而那位恐怖的鬼新娘，竟也褪去了嫁衣，露出一張驚世容顏，正伴侍在教宗身旁……
雪姬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地想縮回去。
跟在她身後的千鶴和另外兩名巫女也瞥見了池中情景，頓時手足無措，臉紅如血。
“對、對不起！教宗大人！我們來的不是時候！”雪姬慌忙說道，就要把門拉上。
“不！你們來的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