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兮與澪回到藤原別院時，天色已徹底暗透，層雲低垂。
藤原晴子一如既往地候在大門旁，手中還握著一把素白的紙傘。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和服，額前的碎發被夜風撩動，更襯得那張帶著淚痣的臉嫻靜溫婉。
見到陸兮的身影從夜色中出現，便快步上前，將紙傘微微傾向陸兮頭頂。
“教宗您若是還未回來，妾身就要去尋您了。”
“有心了。”陸兮笑著回了一句，任由她將傘撐在自己肩側。
三人穿過前庭，沿著迴廊走向主屋。
晴子伺候陸兮在主屋的矮幾前坐下，轉身便從一旁的食盒中取出還溫著的茶飯。
陸兮剛執起竹筷，窗外便傳來了“沙沙”的輕響。
秋雨終究是落下來了。
陸兮從主屋眺望，偶爾能看見幾個外出辦事的巫女，匆匆忙忙地回來，也能看見她們在雨裡來回的身影。
此時的她們在秋雨的洗滌下，更添幾分清冷的韻味。
廊院閣樓，園林亭台，秋雨霏霏，將別院的青牆白瓦沖刷得更為清澈。
巫女們就沿著青石板道緩緩步行，或月白或藻青的衣裙，翩躚而至。
她們從外麵回來，避過了滴水的屋簷，在廊道邊拍打衣物，看到教宗大人正看著她們，便羞赧地鞠了個躬。
等外出的人回來後，一盞盞燈火從延綿的院落中亮了起來，明黃色，暖紅色的光影，有的固定了，有的遊動著。
偶爾還能看到幾個少女倚窗，伸出手接住雨絲，俏臉上帶著些許笑意，秋雨拂過發梢，沾成晶瑩。
古代深秋，侍女如畫的意境便浮現出來
陸兮靜靜看著這一幕，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是人間啊……”他低聲呢喃，又補了半句，“可惜了。”
澪跪坐在他身側，聞言抬起眼，天藍色的眸子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陸兮手邊微涼的湯碗撤下，換上一杯新沏的熱茶。
陸兮就著這場秋雨用完了飯菜，將竹筷擱在筷枕上。
“之前收押的俘虜呢？”他忽然問道。
藤原晴子正跪坐在門邊候著，聞聲立即恭敬回答：“在地窖裡，已經改造成臨時的牢房了。教宗是要過去嗎？”
“走吧，去看看。”陸兮站起身。
澪無聲地跟在他身後，晴子連忙取來兩盞燈籠，走在前麵引路。
地窖入口在別院西側一處偏僻的地窖內，原本是存放冬儲菜蔬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臨時的牢房。
沿著狹窄的石階向下，牢房不大，用粗木柵欄隔成了幾個隔間。
裏麵關押著之前俘虜的八人——三名陰陽師、四名間客，以及被陸雙魚打暈的源一郎。
這些人被鐵鏈鎖住手腳，神情萎頓，身上多少都帶著傷。
聽到腳步聲，他們紛紛抬起頭，
陸兮在牢房前停下腳步，“澪留下，其餘人先退出去。”
晴子應了一聲，轉身將跟在後麵的幾名巫女遣退，自己也退到石階入口處守著。
陸兮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關押源一郎的牢籠前。
源一郎，或者說玩家渡一郎，此刻正靠坐在牆角，四肢被鐵鏈鎖住。
“跟你一樣的人，”陸兮開口，“還有幾個？”
渡一郎眼睛突然睜大。
他盯著陸兮，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個神秘的教宗已經知道自己是“玩家”？
可這怎麼可能？
這個副本的背景是平安時代的日櫻，NPC怎麼可能理解“玩家”的概念？
陸兮從未出手過，渡一郎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渡一郎咬咬牙，決定裝傻。
陸兮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煩。
“你們一起降臨的還有幾個？”
這一次，渡一郎確定對方不是在試探。
他真的知道。
一股寒意爬了上來。
他該說嗎？說了會怎樣？不說又會怎樣？這個教宗到底想做什麼？
“算了。”陸兮忽然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掙紮，“現在也無關大局了。用來給鏡娘提點業績吧”
他轉過身，對著身側的虛空輕聲喚道：“鏡娘。”
一道穿著鮮紅嫁衣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紅蓋頭低垂，繡花鞋輕點地麵。
“把他渡到淵海。”陸兮指了指牢中的渡一郎。
鏡娘緩緩抬起頭，指尖在空中虛劃。
一個個扭曲、蠕動的黑色經文從她指尖流淌出來，漸漸組成一篇詭譎的篇章。
那是《渡海黑經》第一卷的經文。
“不……不要！”
渡一郎終於反應過來，瘋狂地掙紮起來。
鐵鏈被他扯得嘩啦作響，手腕腳踝磨出了血痕，但他根本顧不上。
他認得那些經文，在進入這個副本後，係統曾給出過關於“渡海黑經”的警告提示：一旦被此經徹底侵蝕，玩家將被轉化，種族屬性永久變更，且不可逆轉。
“放開我！我說！我都說！還有五個！我們一共六個。我是日櫻區的。求求你放過我。”
他的哀求聲戛然而止。
那些黑色經文蜂擁著撲向牢籠，穿過木柵的縫隙，纏繞上渡一郎的身體。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在地窖中回蕩。
渡一郎的麵板開始蠕動，底下有無數蟲子在鑽行。
黑色的經文烙印在他的體表，每多一道，他的掙紮就弱一分，眼中的神采也黯淡一分。
另外幾間牢房裏的俘虜早已嚇破了膽。
陰陽師和間客們紛紛偏過頭，閉緊眼睛，不敢直視鏡娘和那些恐怖的經文。
即便如此，他們裸露在外的麵板也開始浮現出淡黑色的紋路。
五分鐘後。
渡一郎徹底停止了掙紮。
他垂著頭跪坐在地上，全身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經文覆蓋。
忽然，他後背的麵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逐漸擴大，向兩側撕扯。
沒有流血，隻有粘稠的黑色液體從裂縫中滲出。
一隻漆黑細長的手，從裂縫中探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隻手。
兩隻手抓住裂縫邊緣，用力一撐。
“刺啦——”
整張人皮被從中間徹底撕開，一個黑影從中掙脫出來。
那是一個通體漆黑、形貌模糊的“東西”。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三個空洞，那是眼睛和嘴的位置。
而那張被蛻下的人皮，此刻軟塌塌地癱在地上，像一件被丟棄的衣服。
黑影彎腰，將那張人皮撿起，仔細地疊好，抱在懷中。
然後它轉向鏡娘，緩緩跪下，將額頭抵在地麵上。
展露出臣服的姿態。
陸兮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掠過一絲思索。
“你的眷屬？”他問鏡娘。
鏡娘點點頭，紅蓋頭輕輕晃動。
陸兮又指了指黑影懷中的人皮：“它為什麼抱著這個？”
鏡娘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指，指了指那張人皮。
跪在地上的黑影彷彿收到了指令，周身鬼氣翻湧，身形化作一道黑煙，倏地鑽進了人皮之中。
人皮開始鼓脹、填充，重新站立起來。
五官浮現，膚色恢復，甚至衣服的褶皺都還原如初。
幾秒後，“渡一郎”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然後朝著鏡娘和陸兮的方向，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拜見鏡主。”
聲音還是渡一郎的聲音。
陸兮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輕聲問：“你還能看到那個嗎？”
“渡一郎”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僵硬而詭異的微笑。
“可以，教宗大人。”
“身份呢？”
“當前身份：日櫻區，‘渡一郎’，源氏武士陣營。”
他看向鏡娘，鏡娘也正“望”著他，紅蓋頭下的麵容難以窺見。
原來如此。
玩家被徹底侵蝕、轉化為厲鬼之後仍然算是玩家。
係統並不在乎你的種族是人還是鬼。
祂沒有種族歧視，或者說......本來就有其他種族的玩家在參與遊戲！
陸兮忽然笑了一聲。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鏡娘，剩下的都交給你了。做得乾淨點。”
人間燈火，鬼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