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動蕩,盡歸塵土。
庭院裏的血跡被清水反覆沖刷,滲入白砂深處。
陸兮在主屋的窗邊站了一夜。
庭院裏人影綽綽,屍體被拖走、埋下,俘虜被押入地牢。
雪姬和千鶴帶著幾個巫女將焚燒後的鬼衣灰燼小心收攏,裝入一個素白的瓷壇,在庭院東南角的梅樹下掘了個淺坑,鄭重地埋了進去。
“就當是給花原她們立個衣冠塚。”雪姬對陸兮解釋道。
陸兮點了點頭。
這一晚,奈良城中除寺廟外的其餘勢力被他一網打盡。
這個時代資訊傳遞得很慢,等他們背後的主家發現人沒回去、開始調查、再做出反應,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到那時候,這個副本恐怕早就結束了。
麻煩一點的是陰陽寮。
但好在他們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勾當——剝巫女的皮製鬼衣。
這種事傳出去,陰陽寮的名聲也就完了。
所以這些人都是深夜摸黑進來,沒走正門,也沒留下任何來訪記錄。
更何況,陸兮還有一張護身符,招提寺供奉。
隻要沒有確鑿證據指向他,陰陽寮就不能公開追究。
“都處理乾淨了。”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死了多少人?”陸兮問。
“陰陽師九人,武士十三人,間客五人。”澪報出數字,“屍體都埋在花圃下麵了。俘虜一共八人,關在地牢裏,晴子親自看著。”
陸兮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遞給澪,“今天你還要跟我出去一趟。”
澪接過茶杯,抬眼看他,“去招提寺?”
“嗯。”陸兮在榻上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寺裡要求我兩天之內去釋經堂管理典籍。”
“要帶多少人?”
“就你和我,再加一麵鏡子。”
“招提寺那種地方,帶多了反而麻煩。”
接下來陸兮便安排陸雙魚、晴子雪姬她們守好家。
辰時三刻,陸兮和澪便出了藤原別院。
陸兮換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銅鏡,無相麵具已經摘下,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兩人沿著朱雀大道往西走。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宏偉的寺院。
招提寺。
這是鑒真大師親自設計、主持建造的唐式寺院,完全仿照大唐寺廟的規製。
朱紅的山門高約三丈,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招提寺”三個大字,筆力雄渾,氣度恢宏。
最讓陸兮在意的是,整座寺院竟然散發著一種祥和的意味。
晨鐘從寺院深處傳來,渾厚悠長,滌盪著聽者的心神。
山門前有幾個香客正在跪拜,神色虔誠安寧。
在鬼氣瀰漫、百鬼夜行的奈良城中,這座寺院就像一片凈土。
兩人走到山門前。
守門的兩位知客僧看到陸兮,馬上堆起了笑臉。
“陸供奉!”左側那位身材微胖的僧人合十行禮。
“您可算來了!這些日子釋經堂的公文典籍堆積了不少,長老都問過好幾次了。”
陸兮還了個禮,臉上露出歉意,“前些時間身體不適,在家中休養了幾日。現好了些,就馬不停蹄趕來了。”
他打量著兩位僧人。
兩人都穿著整潔的僧袍,麵容和善,體態豐潤,看起來保養得極好。
不過他們裸露在外的麵板——手腕、脖頸、臉頰邊緣,都能看到細密的經文紋路。
但這些經文並沒有散發鬼氣,反而流淌著淡淡的金光。
“這位是?”右側那位瘦高僧人看向澪。
“是我的侍女。”陸兮側身介紹,“我大病初癒,身體還未完全恢復,便讓她跟我來,也好幫忙搬運些文書。”
兩位知客僧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怪異的笑容。
“搬經文好啊。”微胖僧人笑眯眯地說,“釋經堂的經卷確實不少,有個人幫忙,陸供奉也能輕鬆些。”
“陸供奉快請。”兩位僧人側身讓開道路。
陸兮帶著澪走進山門。
青石板鋪就的參道筆直通向深處,兩側是修剪整齊的鬆柏,樹蔭下擺著石燈籠,燈罩上刻著《金剛經》的片段。
遠處的大雄寶殿巍峨聳立。
殿前的香爐香煙裊裊,幾個僧人正在殿前灑掃,動作從容舒緩。
更讓陸兮驚訝的是,這些僧人身上都佈滿了經文。
有的經文在額頭,有的在手臂,有的甚至遍佈全身,從僧袍的領口和袖口露出來。
但這些經文都散發著淡淡的金光,沒有一絲鬼氣溢位的跡象。
他們看起來……真的像是得道高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澪的聲音裏帶著困惑。
“如果招提寺真的是清凈之地,那奈良城的鬼氣從何而來?鑒真東渡的疑點又怎麼解釋?”
陸兮沒有回答。
他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兩人沿著參道往前走,經過大雄寶殿時,陸兮往殿內瞥了一眼。
殿內供奉著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佛像麵容慈悲,雙目微垂,彷彿在俯視眾生。
佛像前跪著幾個香客,正在虔誠叩拜。
陸兮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釋經堂位於寺院的西側,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建築,青瓦白牆,門窗都是厚重的檀木製成。
走到釋經堂門前,陸兮正要推門,門卻從裏麵開啟了。
一個老僧站在門內。
他看起來約莫六十歲,麵容清臒,眉毛和鬍鬚都已花白,但雙目有神。
他的雙手,從手腕到指尖,密密麻麻佈滿了金色的經文,那些經文像是活物,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陸供奉。”老僧合十行禮,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老衲釋經堂長老,法號慧明。等候多時了。”
陸兮還禮,“慧明長老。前些日子身體抱恙,未能及時前來,還請見諒。”
“無妨無妨。”慧明長老側身讓開,“陸供奉請進。這位是……”
“我的侍女,來幫忙搬運經卷。”
慧明長老的目光在澪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那就一起進來吧。”
三人走進釋經堂。
堂內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
一排排高大的書架靠牆而立,上麵堆滿了經卷、典籍、公文,有些已經積了薄薄的灰塵。
堂中央擺著幾張長條書案,每張書案上都堆著待處理的文書。
而在最靠裡的一張書案前,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的僧袍,正低頭抄寫著什麼。
最讓陸兮心驚的是,這人他認得。
孫世文!
“那是新來的抄經僧。”慧明長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前些日子從外地來的,說自己一心向佛,願在寺中抄經贖罪。老衲見他誠心,就留他在釋經堂了。”
陸兮走上前去。
孫世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依舊在埋頭抄寫。
陸兮走到他身側,看向他正在抄的內容。
“南閻浮提眾生,起心動念,無不是業,無不是罪。”
“若復有人,臨命終時,得聞一佛名、一菩薩名,不問有罪無罪,悉得解脫。”
字跡工整,甚至可以說得上漂亮。
陸兮再看向孫世文的臉,他雙眼渾濁,眼窩深陷,整個人形神枯槁,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
陸兮壓低聲音喚了一聲,孫世文毫無反應,依舊在抄寫。
陸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孫世文的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他聽不見的。”
慧明長老走到陸兮身邊,語氣平和,“這位僧人心誌堅定,一入抄經之境,便心無旁騖。陸供奉不必打擾他。”
陸兮收回手,心中寒意漸生。
“陸供奉前些日子沒來,積壓的文書不少。”
慧明長老轉身走向另一張書案,指了指上麵堆成小山的卷宗,“今日你需要謄抄編譯這些文書,三個時辰後方可離開。”
陸兮看了一眼那些文書。
“晚輩遵命。”陸兮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
現在在別人的老巢,強起衝突不是明智之舉。
慧明長老滿意地點點頭,“那老衲就不打擾陸供奉了。若有不明之處,可以隨時來問。”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對守在門外的兩名僧人說:“把門關上。陸供奉要專心抄經,莫讓外人打擾。”
“是。”兩名僧人應聲。
砰。
厚重的檀木門被關上了。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經堂內迴響。
釋經堂內頓時暗了下來。
澪走到陸兮身邊,壓低聲音:“那老僧很危險。”
“我知道。”
陸兮走到孫世文身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搖晃,“孫教授?”
依舊沒有反應。
陸兮眉頭緊皺,正要進一步探查,係統的提示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您已進入任務區域:釋經堂】
【當前任務:在釋經堂謄抄編譯三小時經文】
【任務開始後,釋經堂將進入封閉狀態,直至任務完成或失敗】
【注意:請勿在任務期間嘗試強行離開,否則將觸發懲戒機製】
【任務倒計時:02:59:59】
任務開始了。
陸兮鬆開孫世文,走到慧明長老指定的那張書案前坐下。
陸兮隨手翻開最上麵的一本,竟是一卷《地藏菩薩本願經》的抄本,字跡工整,墨色均勻,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經書。
但當他拿起筆,蘸了墨,開始謄抄時,異變發生了。
紙張上的經文,在他眼中開始流動。
那些黑色的墨跡像是活了過來,在紙麵上緩緩蠕動。
陸兮定睛看去,那些圖案又變回了經文,彷彿剛才的流動隻是錯覺。
他眨了眨眼,再看向經文。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這行字靜靜地躺在紙上,一動不動。
陸兮沉默片刻,提筆開始抄寫。
筆尖落在紙上的瞬間,幾個經文便順著筆桿向他的身體爬了上來!
一點一點滲入他的身體。
陸兮看向自己握筆的手心,幾個經文出現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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