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兮直視陳博士,沒有立即回答歸還大腦的要求。
他反問陳博士:“向陽聚集地是如何覆滅的?一千二百人為何全部死亡?”
陳博士的表情變得複雜痛苦。
他沉默片刻後開口:“你們跟我來。”
他轉身朝街道深處走去。
始祖看了陸兮一眼,陸兮點頭示意跟上。
三人穿過繁華的街道,周圍的居民依然笑容滿麵地生活著。
但走了幾分鐘後,陸兮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重複。
賣瓜的攤主與顧客復讀著對話:“哥們,這瓜多少錢一斤啊?兩塊錢一斤。你這瓜金子做的?現在這哪有瓜啊,這都是大棚的瓜。你嫌貴我還嫌貴呢。你這瓜保熟嗎?我開水果攤的能賣你生瓜蛋子?...薩日朗!”
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沿著固定的路線行走,走到某個位置會停下來,彎腰逗弄嬰兒,然後直起身繼續走。
父親牽著孩子的手,經過每一家店鋪時都會放慢腳步,讓孩子看一眼櫥窗。
結伴而行的老人,總是在同一個位置停下,指著天空說一句“天氣真好”。
就像一場永無停歇,迴圈播放的電影。
陸兮收回目光,繼續跟在陳博士身後。
三人來到鎮子邊緣的一棟實驗樓前。
樓體破舊,混凝土外牆剝落,露出鏽蝕的鋼筋。
窗戶玻璃碎了多半,剩下的也矇著厚厚的汙垢。
這棟樓與周圍嶄新的建築格格不入,像是兩個時代的東西被強行拚在一起。
“這裏是向陽聚集地的研究中心,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陳博士推開鏽蝕的鐵門。
實驗樓內部昏暗壓抑。
走廊兩側的牆上貼著發黃的研究報告,紙張卷邊,字跡有些模糊。
陸兮放慢腳步,看向那些報告的內容,都是些圖表、資料、實驗記錄,一份標題讓他停住了視線。
《末日災殃應對方案——永生樹計劃》
陸兮心中一動,這棵樹是人為製造的?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跟著陳博士往前走。
陳博士站在一間實驗室門口,聲音低沉:“我們那時候的大災是暗日。陽光被遮蔽,植物無法進行光合作用。植被凋零,食物鏈從底層開始崩潰。”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桌麵上散落著記錄本,牆上掛著白板,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方案。
“向陽是我們當初的希冀,這也是這小鎮名字的由來。”陳博士說道。
他走進實驗室,手指劃過佈滿灰塵的桌麵。
“暗日降臨後,整個主世界的食物都極度短缺。各個聚集地的玩家開始不停徵伐,掠奪食物。今天你搶我的糧倉,明天我端你的倉庫。向陽聚集地也因此死了很多人。”
陸兮站在門口,眼睛看著那些裝置,等著後續。
陳博士繼續說:“我是生物學家。我提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既然肉體需要食物才能存活,那就捨棄肉體。”
他推開實驗室內側的另一扇門。
門後是一個更大的空間,中央擺放著一台巨大的裝置,形狀像一棵金屬樹。
無數電纜從樹榦上延伸出來,連線到周圍的培養皿。
“我要將所有人的意識上傳到一個共享的精神網路中,隻保留大腦這個最核心的器官。”陳博士說。
陸兮接話:“所以你創造出了永生樹,一個生物伺服器,用植物的生命力維持大腦存活。再將植物的纖維改造成神經束,將這些大腦串聯起來?”
陳博士點頭:“對。大腦的能量消耗隻有完整人體的二十分之一。處於睡眠狀態時消耗更少。一千二百個大腦,最多隻需要六十個人的食物配給。”
他走到那台金屬裝置前,伸手撫摸樹榦上的紋路。
“最初我先在重傷員身上徵得同意,取出他們的腦子,接入永生樹。那些人本來就要死了,與其讓他們死在病床上,不如試試這條路。”
“實驗是成功的。他們的腦子成功存活。接著我向他們的親人開放了永生樹介麵。親人們在永生樹的精神世界中見到他們,完好無缺。那些人在永生樹中過著跟末世前一般無二的日子,甚至比末世前過得更要好。”
陳博士的聲音裏帶上一絲異樣的情緒。
“在永生樹中,一切的財富、食物、容貌,甚至伴侶,都可以消耗精神力來想像創造。你想要什麼,隻要精神力足夠,就能在精神世界裏擁有什麼。”
陸兮打斷他:“自己偷偷開私服了是吧。”
陳博士愣了一下,苦笑:“你可以這麼理解。”
他繼續說下去,聲音開始變得恐懼。
“知道我的實驗成功後,向陽鎮的玩家一傳十十傳百,紛紛前來體驗永生樹。然後他們陷入了瘋狂。他們受夠了這該死的末日。受夠了飢餓、寒冷、恐懼。受夠了每天醒來都要麵對死亡的威脅。”
“在末世災殃的壓迫下,永生樹的誘惑太大了。我們舉行了盛大的‘升華儀式’。所有人自願躺上手術台,讓我取出他們的大腦,上傳意識,接入永生樹。”
陸兮想起墓碑上的字——末世大災,全員盡歿。
他問道:“所以向陽聚集地的一千二百人,都成功上傳了意識?那為什麼會全員死亡?”
陳博士苦笑:“因為我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走到實驗室角落的一台裝置前,按下一個開關。
裝置螢幕亮起,顯示出一排排資料和波形圖。
“意識上傳後的前六個月,一切正常。所有人都在精神世界裏快樂地生活。”
陳博士調出一段段資料記錄,“但從第七個月開始,有人大腦活動開始出現異常。記憶開始混亂,人格開始融合。”
他指著螢幕上那些紊亂的波形。
“無法逆轉。我試過所有辦法,都沒能阻止這個過程。”
螢幕上顯示著一段段監控記錄。最初每個人的波形都是獨立的,界限清晰。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波形開始互相乾擾,重疊,最終融合成一片混沌。
“人們開始忘記自己是誰。”陳博士的聲音變得低沉,“分不清自己的記憶和別人的記憶。夫妻忘記了彼此,父母認不出孩子。一個陌生的意識開始在永生樹中蘇醒。”
始祖皺眉:“這是意識汙染。當多個意識長期共享同一個神經網路,邊界會逐漸模糊,最終融合成一個混沌的集體意識。”
陳博士點頭:“我發現這個問題時已經太晚了。所有人的身體都已經銷毀,無法回頭。”
陸兮沉默片刻,詢問道:“我拿走的是你的大腦?你為什麼要把它從永生樹上取下來?”
陳博士苦笑:“因為我是最後接入的,我的意識汙染程度最輕。我把自己的大腦設定成了‘錨點’。”
“隻要我的大腦還保持獨立,還記得向陽聚集地的真實歷史,這個精神世界就不會完全崩潰。”
“我用我的記憶,為其他人構建了一個末世前的幻境。至少讓他們在失去自我之前,能快樂地活著。”
他轉過身,直視陸兮。
“所以能不能把我的腦子還給我?讓我為向陽鎮做最後一件事。”
陸兮看著陳博士,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鐘後,他開口:“我要向陽聚集地的所有技術資料,包括你那個腦機接入的資料。你現在要這些也沒用了不是嗎?把資料給我,我就把腦子交給陳博士。”
陳博士猶豫了一下。他的表情變了變,最終還是點頭。
“可以。”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光球。光球脫手,飄向陸兮。
隨即,一道龐大的資訊流湧入陸兮腦海。
始祖見狀立馬與陸兮意念結合,擋在他主意識前,充當“防火牆”。
她的精神力凝成實質,將那些湧入的資訊流層層過濾。
她的血紅色眸子緊緊盯著陳博士,防止他在這些資訊流當中做什麼手腳。
陳博士看到這個紅衣小女孩的動作,臉上陰晴不定。
陸兮接收著那些資訊。
向陽聚集地的建築技術、農業技術、武器製造、基因編輯、腦機介麵……
海量的知識通過腦域連線流向他的腦海。
幸好陸兮在奈良經常鍛體,精神強悍。
但即便如此,他的腦海還是隱隱感到脹痛。
資訊傳輸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
陸兮揉了揉眉心,對著始祖說道:“走了。”
他轉身朝實驗室門口走去。
陳博士愣住,隨即厲聲道:“站住!我的腦子呢!”
陸兮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說會把腦子給陳博士,又不是給你。”陸兮說,“永生樹。”
陳博士的表情僵在臉上。
“你說你是陳博士,那引導我挖腦子的靈體又是誰?”
陸兮說,“早說你是永生樹,我就跟你交易了。非要拿九真一假的謊話哄騙我。”
“陳博士”臉上徹底暴怒,整個精神世界開始震動。
街道上的居民突然停止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實驗樓的方向。
他們邁步,一齊向實驗樓圍殺過來。
“動手。”陸兮打了個響指。
陳博士正要發作,卻突然僵住。
他驚駭地抬頭,看向那些本該行進過來圍殺陸兮與始祖的居民。
那些人身上開始出現黑色經文。經文從麵板下浮現,迅速覆蓋全身。他們雙手合十,口中開始唸叨著:“渡海,渡劫,渡眾生……”
空洞的眼神轉向陳博士。
不,轉向永生樹。
那些居民邁步,朝著陳博士圍攏過來。
“不——!”陳博士厲聲尖叫。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那裏赫然已經破開一個大洞。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精神世界的天空裂開,露出背後漆黑的虛空。
陸兮睜開眼。
眼前是那片血紅色的霧氣。
腐殖質地麵,那棵巨大的永生樹矗立在麵前。
永生樹上麵掛著的生物腦已經被鏡娘侵蝕大半。
黑色經文爬滿那些半透明的樹脂狀物質,鑽進大腦深處。
那些原本還在跳動的大腦,此刻一個個靜止下來。
零站在永生樹前,手中的戟刃已經斬裂樹榦。
一道巨大的裂痕從樹冠延伸到樹根,黑色的汁液從裂痕中湧出。
永生樹的藤蔓劇烈擺動,但已經無力反擊。
最終,永生樹轟然倒下。
樹榦斷裂,藤蔓枯萎,那些菌孢停止生長,孢子煙霧漸漸消散。
係統提示音在陸兮腦海中響起。
【您擊殺了首領級怪物·永生樹】
【您獲得末日點數×8000點】
【您獲得永生樹核心樣本】
【永生樹核心樣本:可用於研究精神網路構建技術,也可用於製造特殊裝備或藥劑】
陸兮點點頭。
他看了一眼係統麵板上顯示的獎勵,然後關閉麵板,轉身看向眾人。
就在這時,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從永生樹殘骸中飄出。
是那個靈體。
麵容清瘦,眼眶深陷,嘴角向下撇著——那個引導陸兮挖出大腦的陳博士。
他飄在永生樹殘骸上空,低頭看著那些散落在地的生物腦,又看向那棵已經徹底枯萎的巨樹。悲苦的麵容上,漸漸浮現出解脫的神色。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
從腳底開始,半透明的靈體化作細碎的光點,一點一點飄散在空氣中。
“等等!”
陸兮開口。
鏡娘抬起頭,紅蓋頭下純黑色的眸子微微一閃。
她抬手,嫁衣上飄出幾道黑色經文。經文如同鎖鏈般激射而出,纏繞在陳博士靈體上。
陳博士的靈體一滯,消散的過程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身上那些黑色經文,又抬頭看向陸兮,悲苦的麵容上浮現出疑惑。
陸兮走上前幾步,站在陳博士靈體麵前。
“你有沒有聽說過鏡淵宮?”陸兮問。
陳博士的靈體一滯。
陸兮繼續說:“地獄裏也有大好前程。”
陳博士愣住。
陸兮轉身,從地上撿起幾個被經文侵染的生物腦。
鏡娘會意。她飄到陸兮身邊,伸出纖長的手指,嫁衣上飄出幾道鬼氣。鬼氣融入那些生物腦中。
生物腦吸收鬼氣後開始微微顫動。幾個半透明的身影從腦中浮現,漸漸凝實。
是幾個向陽鎮的居民。
有那個賣瓜的攤主,有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牽著孩子的父親,有結伴而行的老人。
他們飄浮在半空中,眼神迷茫,看了看周圍,又看向陳博士。
“陳博士……”賣瓜的攤主喃喃。
“這是怎麼回事?”年輕母親問。
陳博士看著他們,悲苦的麵容上浮現出錯愕。
這些靈體沒有被永生樹同化。
他們在最後時刻被經文侵染,反而保留了獨立的意識。
陸兮看向陳博士:“鏡淵宮是我的地盤。那裏缺科研的人手。”
陳博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被經文束縛的身體,又看了看那些同樣被經文侵染的居民靈體。
他想跑。跑不掉。
他想消散。消散不了。
黑色經文像鎖鏈一樣纏在他身上,既不傷害他,也不放開他。
陳博士臉上的悲苦變成了無奈。
“我守了這麼多年……”他低聲說,“好不容易解脫了……”
“怎麼還有人抓鬼去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