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疆目光微飄,旋即鬆氣輕笑一聲,手中的筷子漫不經心地在桌間幾碟菜肴上虛點幾下,看似隨意散漫,實則每一個動作都暗藏試探。
他的視線看似是落定在那盤清炒藤蘿上,開口問出的話,卻字字句句都繞著唐言打轉:“噢,對了,還不清楚唐言小友祖籍何處?”
明天話題,找就可以,但這突如其來,且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讓唐言微微一怔,隨即抬眼笑道,“顧家主剛讓我為顧家擔任長老,轉頭便問我來歷,莫不是在考驗我的決心?”
顧雲疆放下筷子,語氣看似感慨,實則步步緊逼,“唐言小友又誤會了,我並非此意,隻是看你年紀輕輕,便已踏入連我都未能企及的異尊級,天賦實力堪稱驚世。這般級別,想必絕非閉門苦修可成,小友身後,必有高人引路吧?”
一旁的顧清漓雖不懂父親為何突然這般試探,但她卻自幼謹記顧家禮儀:飯桌上深究客人底細,便是最大的失禮。
這是父親親自教她的規矩,此刻她當即輕聲阻攔,怕父親以家主身份率先犯錯,“爹,有客在座,不談俗事正事,這是您教我的道理。”
唐言對此類套話早已見怪不怪,神色從容,輕笑著四兩撥千斤,“若我真如顧家主所想,城府深沉,又怎會一身素色墨衣?即便不錦衣華服,至少也得綉上幾道金邊裝點門麵纔是。”
可顧雲疆卻不肯作罷,依舊笑著打圓場,勢必要問出來個一二三四,“這裏都是自家人,沒有外人。唐言小友不妨悄悄告知於我,若是顧家熟人的話,那更是喜上加喜啊,哈哈哈哈。”
就在此時,唐言體內的衡兄當即冷哼一聲,暗中罵道,“不過一介區區異將級,也配與本座認識?”
眼見顧家主步步緊逼,唐言則不打算再繼續委婉拒絕,而是開始強硬反擊。他麵色微沉,放下筷子,開口說道“若這頓飯,顧家主本就是為了盤問我而來,那這席飯,不吃也罷。”
顧雲疆見狀,連忙收斂試探之意,麵露歉意,“是老夫唐突了,望唐言小友莫怪。實不相瞞,我確實是存有私心。歲月不饒人,再過幾年,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住顧家主位,可境界突破至今毫無頭緒,心中實在惶恐。我身為一家之主,絕不能毫無舉動的眼睜睜的看著顧家淪為寒岩城墊底之流啊!”
唐言神色稍緩,卻依舊半信半疑,淡淡開口,回應著,“顧家主的難處,我能理解。隻是家師早有嚴訓,出門在外,家師來歷絕不可對外透露半分,還望顧家主體諒。”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既符合那種隱世高人的行事規矩,又堵住了顧雲疆的追問,語氣誠懇,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破綻。
顧雲疆聽後,便若有所思的微微輕點著頭,閉著嘴巴,半字不言。
隨即,唐言同樣緊逼,他停下自己的動作,抬眸直直看向顧家家主,其目光平靜且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畢竟,您也不願收留一個背師違理的長老,坐鎮顧家吧?”
顧雲疆聞言,微微頷首,並未繼續糾纏。
他深知十九域世界臥虎藏龍,不少宗門都有低調行事的規矩,再追問下去反倒顯得失了風度。他輕抿口茶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悵然,“說起來,我年輕時,也和小友一樣,一心想闖蕩天下,結識四方誌同道合之人,共賞山川風月,切磋詩詞武學。”
他目光飄向窗外,落在遠處寒岩城的暮月上,眼神漸漸悠遠,眉宇間的沉穩散去幾分,多了些少年人般的嚮往,“隻可惜,當時顧家就我這一個獨子,先祖傳下的基業,族中數百口人的生計,終究不能在我手中斷送。”一聲輕輕的嘆息,帶著難以言說的無奈與不甘,“如今身居這宗主之位,日日被族中俗務纏身,那些年少時的念想,也隻能壓在心底,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唐言看著他眼中流露的真切嚮往,心中微動。顧雲疆身為顧家一家之主,外人看似風光無限,沒想到卻是這樣身不由己。他端起茶杯,向顧雲疆敬了一杯,“顧家主以家族為重,兼顧族人生計,這份擔當與魄力,晚輩深感敬佩。所謂取捨,便是如此,雖有遺憾,卻也無愧於心。”
顧雲疆笑了笑,與他碰了碰杯,眼中的悵然漸漸散去,轉而看向身旁的顧清漓,神色瞬間柔和了許多,語氣也添了幾分疼惜,“倘若我現在就即刻傳位,將家主之位託付給清漓,而後便離開顧家闖蕩江湖的話,那就是很不負責了,至少,對孩子不負責。”
“她這性子是隨了她母親,溫婉純粹,雖偶爾發發小姐脾氣,但過於輕浮、內斂了些。”
提及顧清漓的母親,顧雲疆的聲音低沉了幾分,目光中滿是深深的懷念,但又款款而談,“她母親是我兒時的青梅竹馬,乃是族中三長老的愛女,不僅溫婉賢淑,更是才情出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當年在寒岩城也是數一數二的女子。我們兩小無猜,情愫漸生,本以為能相守一生,卻沒想到……”
他話語一頓,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顯然是觸及了心底最深的傷痛,“清漓出生那日,天色晴空萬裡,本是逢吉之兆,她母親卻遭遇難產,血崩不止,耗盡了生機,終究沒能撐過來,隻留下清漓這一個念想。”
顧清漓垂眸望著桌麵,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指尖緊緊攥著裙擺,袖間的玉佩硌得手心生疼。她自幼便知道母親早逝,卻從未聽父親這般詳細地提及過往,那些被刻意塵封的悲傷,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給她取名清漓。”顧雲疆看著女兒蒼白的側臉,語氣中滿是愧疚與疼惜,“清者,取澄澈純粹之意,願她品性如崑崙冰玉般無瑕,不染塵俗;漓者,取自灕江之水,盼她人生順遂,如江水般綿長不息,也盼著她能帶著她母親的那份念想,活得自在灑脫,不必像我這般,被家族束縛了一生。”
唐言看著顧清漓微微顫抖的肩頭,心中生出幾分憐惜。他能感受到顧清漓心中壓抑的悲傷,也能體會到顧雲疆深藏的愧疚與無奈。這對父女,看似和睦,卻都背負著不為人知的傷痛,被世家的責任與過往的遺憾緊緊纏繞。
“……”
晚膳在這般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談中漸漸落幕,桌上的菜肴已微涼,堂中的光暈也愈發柔和。唐言起身,拱手向顧雲疆行了一禮:“顧家主,清漓,多謝今日款待。一路奔波,略感疲乏,我想先回客房歇息,明日再向家主請教。”
顧雲疆點頭應允,吩咐顧清漓引唐言前往西跨院的客房。顧清漓起身指引,送至廊下時,她抬頭看向唐言,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客房已備好熱水,熏香也是安神的凝神香,若有需要,可隨時喚我。”
“多有費心。”唐言頷首,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道了聲“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廊下的晚風帶著夜的涼意,吹起唐言的衣袍邊角,也吹起顧清漓鬢邊的碎發。她望著唐言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從寒岩城外而來的神秘少年,彷彿帶著一束光,照亮了她平淡而壓抑的生活,卻又像霧一般縹緲,讓人看不透、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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