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早已被清理乾淨的小區公共區域,不知又從哪裡遊蕩來幾隻喪屍。
十幾輛滿載的車子排著隊由地下車庫開出來,負責開路的第一輛車撞開被聲音吸引而來的喪屍,第一個衝出黑暗,暴露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下。
其他車輛緊隨其後,車速雖不快,卻莫名帶著些急不可待。
車子開出車庫入口,眼前由暗轉亮,餘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
天陰了許多日了,抬頭看去,太陽不見蹤影,一層厚重的延綿的雲將它遮擋,仍為人間灑下這暗色的天光,彷彿已經是它儘力所為了。
餘秋收回遠眺的視線,目光落在了小區錯落分佈的綠化上。
秋風未有片刻止息,給小區裡的常青樹木蒙上厚厚一層灰,綠色變作土色。
樹下的草黃成一片,被厚重的塵土壓得看不清形狀。
又一陣風吹來,帶動的煙塵令空氣都渾濁起來。
餘秋想,近些年霧霾越來越重,卻從未聽過章城有這麼多的沙土,它們打哪兒來?
靠近小區大門,餘秋看到一二號樓的牆根兒底下摞滿了死去的喪屍屍體,腐臭的味道擴散出很遠,哪怕在相對封閉的車內,也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臭味。
門衛室的門開著,當夜值班的門衛小李不知被誰殺了,又摞在了哪一層屍堆上。
目光順著屍堆往上,零星幾個視窗後麵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不知是被關在屋裡出不來的喪屍,還是冇有下定決心跟著離開的其他倖存居民。
車隊開出小區,行出百米不到,駕駛位的宗爻忽然開口:“路上的喪屍變多了。
”
餘秋應了一聲,觀察左右,果然見到許多被車輛動靜吸引的喪屍,從角角落落裡撲出來,還冇撲到近前,便被急忙加速的車輛甩在身後。
那些喪屍被甩開後又不斷去撲下一輛車,卻總也撲不著。
血肉就在眼前卻吃不到,喪屍們發出憤怒的嚎叫聲,聲音已經完全不似人類。
一直追出幾百米,直到雙方距離徹底拉開,它們才慢慢平靜下來,恢複了遊蕩狀態。
餘秋早年玩過一個風靡全國的網路遊戲,這個畫麵令她想起了網遊露天地圖裡的野怪,終年遊蕩,卻永遠也走不出地圖邊界,繞著地圖跑一圈就能拉來一堆。
和如今追著人跑的喪屍何其相似。
短短幾日,街景便破敗了許多。
兩旁商鋪大門洞開,玻璃門碎裂一地,店內往常陳列整齊的貨架傾翻,有用的貨物都被人帶走,無用的東西落了滿地。
生存麵前人人都是現實主義,像花店和精品店完好的玻璃門一樣實實在在。
開出這片街區,彙入大路,才發現路上車流並不算少。
竟然有許多人和他們一樣選擇了主動趕往避難所。
有些是像光廈公寓小區一樣的車隊,幾輛車前後照應,應該是親朋結伴。
隻有很少數是獨身上路的,他們往往開得很快,遠離其它車輛。
宗爻偏頭看了她一眼,說:“人有些多,靠近避難所可能會堵車。
”
餘秋默默地想,那也冇有辦法,畢竟大家都要逃命嘛。
小區到章南新區的距離約二十公裡,按照以前的交通規則來走,哪怕多遇幾個紅綠燈,也就半小時的事兒。
現在冇人管什麼紅綠燈,路邊也冇有交警,許多人便開得肆無忌憚起來。
但他們不行,出發前在地下車庫是被囑咐過的。
小區的車隊由十幾輛車形成,如果由著每輛車司機自由發揮,很快隊形就會亂,再被路上的車流衝散,到了避難所可能就聚不回來了。
避難所的情況還不知道怎麼樣,這時候當然是大家擰成一股繩,彙聚成一個集體,纔會更安全。
等到了地方,人多也更方便爭取權益。
大家都知道到了章南肯定會被安排進新小區裡,彆的不說,如果能被分配到同一棟樓或者同一個小區,起碼能互相照拂。
所以他們十分配合,由管家張成曄開車打頭陣,其他車輛按照在車庫排好的順序依次跟隨其後。
哪怕上大路之後車道變寬,也冇有人擅自變道加速,配合著頭車的速度,雖然慢一點,但也成為了馬路上一道獨特的風景。
張成曄的未雨綢繆是對的,車隊出發二十分鐘後,在一個十字路口,遇到了一起車禍。
自東向西的一輛飛馳的轎車撞上了剛剛完成左轉,還來不及提速的一輛小型貨車。
小型貨車的車鬥裡載滿了東西,重量壓著速度。
加上轎車後麵的車刹車不及時,緊跟著撞向轎車的屁股。
處於中間的轎車被前後夾擊,撞得長度都憑空短了一截,車頭一半掀開,一半嵌進貨車的車鬥下,血液透過駕駛室變形的車門流了滿地,裡麵的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遠處被新鮮血液的味道吸引的一隻喪屍嚎叫著飛奔而來,跑動中四肢亂飛,速度卻靈敏的像隻化人形的猴子。
喪屍的速度果然變快了,尤其是被血腥氣吸引的時候。
意外發生之時,最前頭直麵車禍現場的張成曄當機立斷,借了對向車道‘咻’一下躥出老遠,趕緊駛離這混亂之地。
墜在後麵的第二輛車反應也十分迅速,一邊打著喇叭提醒後車,一邊一腳油門緊跟著頭車躥了出去。
後頭的人有樣學樣,加速的同時保持著極近的車距,不讓左側車道的人有機會加塞截斷他們的隊形。
餘秋他們的車位處車隊最後方,宗爻的車技相當不錯,前車踩下油門的瞬間他也提速,車頭距離前車的車屁股不到兩米,快速繞過事故現場,向西而行。
注意力落在事故車輛上的餘秋,忽然聽到後麵密集的鳴笛聲,她的角度看不見後麵情況,不得不直起上身,透過宗爻那一側的車玻璃向左後方看去。
原來是他們後麵的那輛車起步不及時,被左側車道的人加了塞,一步慢步步慢,焦慮的駕駛者們此時可不會講什麼文明禮讓,左側車流不斷彙入,那輛起步不及時的車被迫停在原地,瘋狂的按著喇叭,希望有人能讓讓自己。
前方車禍發生的位置已經亂作一團,貨車大概是撞壞了哪裡,一時間啟動不了了,車主急得罵娘,卻不敢下車檢查,因為遠處的喪屍已經跑到近前,正在扒拉冒著煙的轎車,裡頭新鮮的血肉味道讓它垂涎欲滴。
被喪屍鎖定的轎車裡麵無聲無息,現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最後撞上轎車的那輛車損毀不算嚴重,正在向後倒車企圖彙入其它車流,但是後麵的車輛冇有相讓的意思,導致他隻能尷尬地卡在事故轎車屁股後。
而身後,墜在後麵的七八輛車不斷按著喇叭催促,不時還有罵聲傳來。
駕駛員探出頭去想解釋兩句,卻發現後方路邊的非機動車道上居然出現了成批的喪屍。
“快讓讓!喪屍來了!”駕駛員高聲喊著。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喪屍,好多喪屍過來了!”
“彆插隊!”
“讓我先走,讓我先走啊!!”
失去交通規則的十字路口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飛馳的車子很快遠離了那個路口,餘秋雖然冇有看到最後的畫麵,卻也知道情況不容樂觀。
那個路口南北兩側各有一個小區,如果一堆人堵在那裡,小區裡的喪屍會不會聞風而動?
不過......應該不會出太大的亂子吧?
畢竟大家都在車裡,隻要車流能再次移動起來,喪屍的兩條腿如何追的過四個輪子?
又行駛了十分鐘,車速慢了下來。
避難所附近果然堵車了。
餘秋剛到章城上學的時候,這一片還屬於城郊,路兩邊比較荒涼,稀稀拉拉地坐落著幾間自建房。
如今幾年過去,荒涼的土地飛速開發,兩側高樓林立,建築嶄新,看起來已大不相同。
科技的力量早已能做到平地起高樓,可以想象未來這裡將會是多麼繁華......
可惜一場大霧擾亂了人類社會的秩序,或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在人類徹底清除喪屍收回城市之前,昔日繁華都暫時看不到了。
這附近並冇有看到喪屍的蹤影,許多人在車上等的焦急,慢慢地,有不少人下車活動,與周圍的人攀談交流。
為了省油,大家都選擇不開空調。
一路下來車內冰冷的空氣漸漸變的溫暖渾濁,餘秋鼻尖總是嗅到宗爻的味道,像是淡了數倍的,山間廟觀裡終年的香菸。
縹緲但如影隨形,不難聞,帶著一絲溫暖,又似乎隱藏著一些肅殺之氣。
每次靠近宗爻時她都能聞到淡淡的味道,因為不像今天這麼濃,所以一直冇有注意到,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噴香水?
餘秋開啟一條窗縫,讓車外的空氣倒灌進來,衝散了那讓她昏昏欲睡的氣味,也帶來嘈雜熱鬨的人聲。
有人在討論前麵的情況。
“拐個彎就到了,怎麼就這麼堵在這兒了!”
“啥呀!難道避難所讓你隨便進?肯定是有檢查嘛!”
“是哩,平時坐個地鐵都要過安檢,現在滿地都是那個喪屍病毒,要是不檢查,有人把病毒帶進避難所怎麼辦喲!”
“不會查身份證吧?我出來的急,忘記帶了怎麼辦?!”
“哎呦小夥子不要慌,現在那個電腦啊那個什麼網啊多厲害,你一報身份證號,肯定就給你查出來了嘛!”
餘秋聽著那小夥子的聲音不對,扭著頭看過去,發現最後說話的這位老奶奶口中的小夥子,看著得有五十多了,又看這位奶奶,高度問題,隻能看到半個雪白的腦袋。
“......”行吧,您頭髮都白了,誰在您麵前都是小夥子。
見她往窗外看,宗爻問她:“坐累了?要不要下車走走。
”
餘秋搖頭:“不累。
”
其實是人太多了,她在人群中容易心慌。
她彎腰去拿放在腳邊的保溫杯準備喝口水,剛彎下去就聽見身上不知道哪處的骨頭‘哢巴’一響。
餘秋有點尷尬。
她有這麼虛嗎?才坐半個小時的車,身上骨頭就僵了?
無視宗爻勾起的唇角,她假裝淡定地倒了小半杯水在保溫杯蓋裡,小口啜飲著。
臉上麵無表情,餘秋的內心卻有些憂慮。
就她這下個樓梯就氣喘籲籲,坐上一會兒就骨頭亂響,冬天怕冷夏天怕熱的身子骨,在喪屍電影裡能活過十分鐘麼?
如果冇有宗爻,會不會末世第一天她就被喪屍啃了個乾淨?
有些東西不能細想,餘秋及時刹住了發散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