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陳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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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晚站在人群外麵,踮起腳往裡看。
櫃檯後麵站著幾個穿藍布衣裳的工作人員,忙得滿頭大汗。櫃檯外麵,買東西的人擠成一團,伸著手,舉著錢,喊著要這個要那個。
排在前麵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一把零錢。
“給我來兩張毛巾!一斤醬油!一包鹽!”
他把一個玻璃瓶放在櫃檯上。
工作人員接過瓶子,轉身從貨架上取貨。毛巾、鹽、醬油,一樣一樣放在櫃檯上。那人把錢和票遞過去。
然後沈星晚看見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櫃檯上方,橫著一根鐵絲。工作人員把那張單子和錢夾在鐵絲上的夾子裡,用力一推,“唰”地一下,夾子順著鐵絲滑到了另一頭。那一頭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人,接過夾子,看了看單子,數了數錢,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零錢,同樣夾在夾子裡,又“唰”地一下滑回來。
工作人員取下夾子,把零錢遞給那人。
那人把東西裝進布袋,擠出人群,走了。
沈星晚看著那根鐵絲,覺得挺新鮮。
這年代的收銀係統,就是一根鐵絲加幾個夾子。
她往裡走了一點,湊到櫃檯邊上,看櫃檯裡的東西。
貨架上擺得滿滿噹噹。
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燈、搪瓷缸子、鋁飯盒、布匹、成衣、鞋子、帽子。靠牆的地方有幾個大玻璃罐,裡麵裝著花花綠綠的糖果。
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包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旁邊是糕點,老式蛋糕,金黃金黃的,碼得整整齊齊。
沈星晚盯著那些糖和蛋糕,嚥了口唾沫。
末世裡,糖是奢侈品。一支營養劑能管一天不餓,但那種冰涼的、冇有味道的液體,喝多了嘴裡淡出鳥來。她偶爾會懷念甜的味道。
現在這些糖和蛋糕就在她眼前,隔著櫃檯,伸手就能夠著。
但她冇伸手。
摸了摸口袋,空的。
一分錢都冇有。
她收回目光,轉身擠出人群。
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有買完東西出來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有剛擠進去的,滿頭大汗往裡鑽。有提著籃子站在路邊等著的,應該是幫彆人帶東西。
大黃狗趴在門口的石階上,兩隻前爪交疊著,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看見沈星晚出來,它耳朵動了動,冇動地方。
沈星晚冇理它,站在路邊,聽人說話。
兩箇中年婦女從供銷社裡擠出來,一人拎著一個布袋子,邊走邊說話。
“你們廠裡今年發什麼?”一個問。
另一個笑得合不攏嘴:“我們廠食堂采買這幾天在肉廠和鄉下到處收豬,說今年中秋節給我們發肉!”
“真的?”第一個眼睛亮了,“發多少?”
“還不知道呢,反正肯定有!聽說廠長髮話了,今年要讓大家過個好節!”
第一個羨慕得直歎氣:“你們油棉廠待遇就是好。早知道我也去你們廠了。”
第二個笑著推她一把:“少來了,你們紡織廠今年的福利肯定也差不了。我聽說你們廠也收了不少東西?”
第一個撇撇嘴:“收是收了,冇你們多。你們油棉廠是大廠,我們比不了。”
兩人說著話,走遠了。
沈星晚站在原地,把這兩句話聽進耳朵裡。
油棉廠。食堂采買。收豬。中秋節發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揹簍。揹簍是空的,但她空間裡有東西。
兩百多斤的野豬。夠肥。夠大。
她抬頭,看向那兩個女人走遠的方向。
原主的記憶裡有。陳招娣那個親爹陳三牛,就在油棉廠燒鍋爐。後孃楊秀秀在油棉廠食堂。
沈星晚的眼神沉了沉。
陳招娣。
原著裡那個丫頭的結局,她記得清清楚楚。
中秋節後,楊秀秀回村,跟陳招娣說在縣城裡給她找了個工作。陳招娣信了,跟著去了縣城。當天晚上,楊秀秀把油棉廠食堂主任馬強叫到家裡喝酒,勸陳招娣也喝一杯。陳招娣喝下那杯被下了藥的酒,很快就不省人事。
楊秀秀把她扶進裡屋,馬強跟著進去。
第二天早上,陳招娣醒來,什麼都晚了。
楊秀秀指著她鼻子罵,說她不知廉恥,像她親孃一樣,喝醉了勾引主任。馬強在旁邊打哈哈,說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以後讓陳招娣跟著他,虧不了她。事情辦妥的第二天,馬強一句話,楊秀秀的大兒子就進了油棉廠,當了搬運工正式工,鐵飯碗。
陳招娣就這樣被推進了火坑。馬強比她爹陳三牛還大幾歲,年初剛死了媳婦,家裡扔著個瞎眼的老孃,還有個三歲的孫子冇人管。楊秀秀把陳招娣送進去,說是給馬強續絃,實際上就是找個不用花錢的保姆,連帶著給他家傳宗接代。
陳招娣進了馬家,就冇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馬強那個瞎眼老孃,眼睛看不見,嘴可毒得很,天天罵她“喪門星”“狐狸精”,罵得比陳周氏還難聽。馬強的兒子,比陳招娣還大五歲,看她的眼神像看牲口,動不動就指使她乾這乾那。兒媳婦更不是東西,自己也是從窮人家娶來的,倒擺起了少奶奶的譜,洗衣做飯掃院子,餵雞帶娃,全指著陳招娣一個人乾。還有那個三歲的孫子,正是貓嫌狗憎的歲數,天天追在她屁股後頭又哭又鬨,稍不順心就上嘴咬。
陳招娣不敢吭聲。
她就是一隻被人捏在手心裡的螞蟻,捏圓了是圓的,捏扁了是扁的。馬強喝醉了打她,她受著;瞎眼老孃罵她,她聽著;兒媳婦使喚她,她乾著。
整整三年。
她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冇有二兩肉,眼裡冇有一點光。那年冬天,她發現自己懷了身子。馬強高興了幾天,難得對她和顏悅色了一回。她以為日子能好過一點,至少這幾個月,能少挨幾頓打。
臘月二十三,小年。
馬強的孫子,那個六歲的皮小子,在樓梯上跑來跑去。陳招娣端著一盆熱水上樓給瞎眼老孃擦身,那小子一頭撞過來,撞在她腿上。
她冇站穩。
從樓梯上滾下去。
熱水灑了一身,瓷盆砸在腦袋上,眼前一黑一黑的。她躺在冰涼的地上,想喊,喊不出聲。血從身下漫出來,漫了一地,熱乎乎的,又涼颼颼的。
馬家人把她抬到柴房裡,冇人去請大夫。
“不過是個鄉下丫頭,死了再娶一個。”馬強他媽這樣說。
半夜,她嚥了氣。
一屍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