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說胡話】
------------------------------------------
夜幕沉沉,陳周氏的屋裡,油燈早就滅了。
但冇人睡得著。
王桂芬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渾身像有螞蟻在爬。不是疼,是那種說不上來的難受,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她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雙眼睛。
月光底下,那雙冰冷的眼睛,像刀子一樣紮過來。
“彆過來……彆過來……”她迷迷糊糊地嘟囔,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罵你幾句,冇打過你幾次。”
冇人理她。
陳大牛躺在旁邊,呼嚕打得震天響。這個男人,白天被那丫頭嚇得腿軟,晚上倒睡得死沉。
王桂芬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隔壁屋裡,劉改弟燒起來了。
是真的燒。
額頭燙得嚇人,臉通紅,嘴脣乾裂。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嘴裡一直在說胡話。
“彆打我……彆打我……”
“我錯了……是我換的……是我換的……”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陳二柱本來已經睡著了,被她的聲音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了幾句,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是我換的……十二年前……我換的……”
陳二柱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坐起來,一巴掌拍在劉改弟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劉改弟被打得頭一歪,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
“當、當家的?”她的聲音沙啞,迷迷糊糊的。
陳二柱壓低聲音,惡狠狠的,像要吃了她:“你瘋了啊?這是能說的嗎?”
劉改弟還冇完全清醒,愣愣地看著他。
“萬一那個首長帶人找來,”陳二柱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吃不了兜著走!你懂不懂?”
劉改弟這下清醒了。
她愣了一會兒,慢慢低下頭。
“當家的,”她的聲音沙啞,“我就是燒糊塗了。以後不說。”
陳二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鬆開手。
“爛在肚子裡。”他說,一字一頓,“這件事,爛在肚子裡,這輩子都不能說。”
劉改弟點點頭。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
但那雙眼睛,還在腦子裡。
那雙冰冷的、像刀子一樣的眼睛。
陳二柱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他冇睡著。
他也怕。
但他是男人,不能說出來。
後罩房的另一間屋裡,陳招娣睡得很沉。
她這幾天睡得都比以前好。有新褥子,有厚被子。白天乾的活還是多,但心裡踏實。
她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她隻知道,大丫回來了,不一樣了。
她不害怕。
沈星晚睡得很好。
真的很好。
這間屋子被陳招娣收拾得乾乾淨淨,鋪著厚厚的稻草,褥子軟軟的,被子暖暖的。窗戶用破布堵上了,一點風都不漏。
她躺在那兒,聽著外麵的動靜。
麻雀早就睡了。
狗也不叫了。
偶爾有風吹過,吹得窗戶紙沙沙響。
那些胡話,她聽見了。
劉改弟的胡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換的……十二年前……我換的……”
沈星晚嘴角動了動。
原來陳二柱也知道。
原來這對夫妻,一起守著這個秘密守了十二年。
她閉上眼睛,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收起來。
不急。
慢慢來。
她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陳招娣就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出了屋,先去廚房生火。灶膛裡的火燒起來,鍋裡的水燒開,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個雞蛋,那櫃子現在不鎖了,不是不想鎖,是不敢鎖。
雞蛋打進碗裡,攪勻,加點鹽,上鍋蒸。
蒸蛋羹的工夫,她又和了一小塊麵,烙了兩張餅。
香味飄出來的時候,沈星晚正好推門進來。
“大丫!”陳招娣眼睛一亮,“你起來了?正好,蛋羹好了,餅也好了!”
沈星晚點點頭,在灶台邊坐下。
陳招娣把蛋羹端到她麵前,又把餅遞過來。
“大丫,你嚐嚐!蛋羹我蒸得可嫩了!”
沈星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確實嫩,滑滑的,入口即化。
她慢慢吃著,冇說話。
陳招娣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
這時候,陳周氏從屋裡出來了。
她昨晚上一夜冇睡好,渾身難受,但天亮之後,那些難受好像輕了一點。她撐著下了炕,想去廚房看看,有冇有什麼吃的。
一進廚房,就看見陳招娣站在沈星晚旁邊,臉上的笑那個諂媚。
沈星晚坐在灶台邊,慢條斯理地吃著蛋羹。
陳周氏的火“噌”地冒上來。
這個死丫頭,以前在這個家是最低等的,現在倒像個祖宗一樣讓人伺候著?陳招娣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居然還笑得出來?
她四下一看,看見灶台旁邊放著根燒火棍。
抄起來就朝陳招娣衝過去。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燒火棍朝陳招娣頭上揮下去。
陳招娣嚇得一縮,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見一聲悶響。
睜開眼,陳周氏趴在地上。
沈星晚的腳收回去。
她剛纔伸腳,把陳周氏絆了個狗啃泥。
“你、你?”陳周氏趴在地上,抬頭瞪著她。
沈星晚放下手裡的碗,慢慢站起來。
她走到陳招娣身邊,伸手把陳招娣往後拉了拉。
然後她指著陳招娣,看著陳周氏,開口:
“她是我罩著的。”
聲音平平的,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誰欺負她,我就把她打的下不來床。”
她頓了一下,一字一頓:
“不信你們可以試試?”
陳周氏趴在地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那天那根柴火,想起那些疼得睡不著覺的地方。渾身的骨頭好像又疼起來了。